瞭望亭四楼，正对着狭窄台阶口的白色墙壁上，木质画框圈裱着词人晏殊的【蝶恋花】，誊抄的书法家笔墨遒劲有力，奈何这里白天没什么人来，晚上到处黑漆漆，也没什么人观赏。


    林运运的手正好隔着塑料薄膜，摁在“独上高楼”那几个字上。


    摸着和墙壁触感不同，她稍移开，另一只手适时点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这里楼梯窄，基本只容一人通过。


    凌季青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边跟边看信息。


    手电筒的白光照亮前边人修长的身影，覆盖住她半边身体，林运运摇了摇手机，“凌季青”就快速晃动，她抿唇笑了笑，然后重新低头。


    林运运也是刚刚举起手机才发现，王小米发了消息给她，说自己慧眼如炬，早就看见他们了。


    王小米控诉说：运运姐你还躲我！


    林运运十分尴尬，但一点也不惭愧，她单手发了条：你们人呢，怎么不见了？


    王小米：回家了~没什么可看的，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什么流星雨，明天还要上班，我就自己润了！


    不止如此吧，林运运眉心一跳，心想，你可不像什么也没做成，就润回家的类型。


    隔了一会儿，王小米的头像突然跟火箭炮一样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刷新。


    王小米：呜呜呜呜呜好吧我实话说了妈的闵老板是来见男大的！


    王小米：我根本就不是跟他约好，而是偷偷跟着他来的！


    王小米：好基友说了，我根本就不信。我真该死啊！


    王小米：我说呢，他上次看你家那凌大帅哥眼神就不一样！


    ……


    林运运看到这里被雷到了，抓着扶手的指尖快速敲击几下。


    抬眼时发现前方身影停住了，似乎在有意等她，林运运一怔，退出聊天框，张口正要说点什么，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亭子里情侣少了很多，大家都跑到小山坡的草坪上举起了手机。


    夜空中开始划过缕缕微亮的痕迹。


    等了一晚上的流星雨，被人们等来了。


    小山坡上爆发出一阵哗然，随后安静下来，基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少人开始拍照和录像，眼睛盯在屏幕上，当然也有人开始许愿，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


    此时在林运运眼中，凌季青像定格在那里，每一帧动作都放得极慢，他像卡屏一样慢吞吞地转身。


    林运运一惊，大拇指摁了两下锁屏键，手电筒一下熄灭，黑暗重新笼罩，天幕上不时划过的流星愈加清晰明亮。


    “怎么了？”凌极青敏锐察觉她情绪好像有些不对。


    “快看，流星雨。”林运运咽了咽嗓子，想把心里的惊涛骇浪也跟着咽下去。


    凌季青讶然抬头，零星一颗流星雨便划过他黑亮的眼眸，他下意识转头，安静看向她。


    凌季青动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运运没发现他的迟疑，因为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老天爷哦，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像科幻电影一样，凌季青的身体一帧一帧闪动隐形，连影子都跟着扭曲变形。


    这他喵竟然是真的！


    有生之年她竟然能亲眼目睹！


    可凌季青又没真的消失……林运运抠着手指迟疑，她怕是自己眼睛坏了。


    同时她也有点不敢凑近对方，因为她脑抽了，不知怎么脑子里开始频繁闪过“外星人”三个字。


    至于刚刚那类似互相表白的话，完全被她抛诸脑后。


    什么开心不开心，林运运全给忘了。


    这实在太刺激了。


    凌季青不知道她怎么停下不走，还把手电筒关了，他看不清林运运的表情，于是走上去想拉她的手。


    林运运下意识躲了一下，他一顿，半眯起眼睛。


    “怎么了？”凌季青开口问了第二次。


    同时再次伸手圈住林运运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缓渐下移，这次牢牢牵住她的手，他说：“你敢躲试试？”


    凌季青其实知道自己没什么道理，但他接受不了林运运才刚主动抱了他之后就躲。


    林运运听见他轻嗯了一声。


    虽然知道凌季青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但莫名有点怂。


    加上手又被扣住，她缩了缩脑袋，只能乖乖听话，一路被对方牵下楼。


    ……


    他们是打车回去的，林运运一路上都在纠结要不要跟凌季青讲，自己刚刚看到的事。


    纠结时，她习惯陷入自己世界里，拧眉面对车窗，双手支着下巴。


    车窗外风景一闪而过，林运运不时侧头看凌季青一眼。


    他看起来没什么反应，是真没感觉吗。


    这更让她怀疑自己眼睛坏了，自己确实有点近视，难道该找个医院挂个眼科看看？


    那应该还是不讲的好？


    “您的目的地已到达，下车时请带好随身物品，不要遗忘在车内。”


    环境从陌生到熟悉，司机师傅将车停在小区门口，林运运下车，她这边车门刚好靠近小区门口，下了车她就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再次被忽视的凌季青皱眉，咬牙轻笑一声。


    林运运以前偶尔也会这样，但凌季青没太在意过。因为她表情实在明显，一脸我在想事情别来烦我。


    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就觉得自己，特别难忍受呢？


    凌季青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抬脚，前边的人突然流畅一回头。


    林运运快走到电梯才发现落下个人，想起刚刚凌季青不太高兴的样子，赶紧转身回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同时心虚控诉：“你走太慢了。”


    凌季青唇角扬起，轻哼一声，表示自己不跟她计较。


    狭小的电梯镜里，两个身影挨得很近，一黑一白的棉外套衬得他们十分和谐。


    林运运看着镜子里凌季青那明显雨过天晴的脸，感到一阵虚幻。


    他们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她不由回想起今晚，他们好像什么也没说，就是抱了一下，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结合眼前的情况，林运运脑子里都是狗血爱情肥皂剧里的诡异命题：如果你的生命只剩最后一天，面对所爱之人，你是会选择推开不告诉他，自己面对一切，还是享受……


    林运运脑子里的戏没排完，凌季青突然抬眼，在镜子里跟她对视。


    然后他双眼缓缓弯起，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林运运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也跟着傻笑起来。


    什么爱不爱情的，她想，管他呢。


    如果对彼此有好感，那人应该要及时行乐。


    对于那神奇科幻的一幕，还是想不出来要不要讲的林运运，决定明天再说吧，反正凌季青也还没走。


    今天也挺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不如洗洗睡吧。


    林运运快速洗完澡后，窝在床上开始回王小米的信息。


    她一直没回复，王小米则一直吱哇乱叫，看着倒是发泄得差不多了。


    林运运打着哈欠，和她稍稍讨论了一下闵老板的性取向问题。


    没聊几分钟，两人一致决定躺下会周公。


    熄灯睡下后，夜静悄悄运转起来。


    晚风吹动，月光映照下树的暗影摇晃，像奇幻小说里能够织造出绮丽梦境的树妖。


    天边的星星一闪一闪，仿佛若有光。


    林运运意识升腾，来到一个神奇的魔法世界。


    巨型大舞台，墨绿色厚重幕布，红白色泡泡光影，她视线从高高的半空垂落。


    在这里，她变成一个铁皮盒子上的裁判天使，身着广绣流苏蓬蓬裙，裙摆半黑半白，林运运半边身体和脸庞，也被涂上黑色颜料。


    她被禁锢在铁皮盒子里，手持魔法权杖，往左边一指，Q版凌季青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往右边一点，身影又清晰起来。


    Q版林运运机械地左指右点，仿佛上了发条的机器，永远停不下来。


    林运运的意识也跟着不停转动，脑袋将将要转晕的时候，Q版凌季青“鼓”了起来，从鼻子开始涨大，跟匹诺曹一样，到脸颊气鼓鼓，像个小河豚，然后身体也像充气的气球一样整个鼓了起来，最后砰的一声整个炸开。


    林运运猝然睁开眼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手肘支起，靠在床头上，刚把气喘匀就开始笑。


    哈哈哈哈哈，Q版凌季青真可爱，竟然还能气炸了！


    怎么会这么可爱呢，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吗？


    这不得迷死人了！


    边笑她边回想起刚刚的梦境，最后重新笑倒在床上。


    就在林运运差点把自己笑精神的时候，她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两点。


    要废了废了，睡了才不到两小时。


    她重新调了遍闹钟，暗示自己要平静、平静。


    刚要放下手机，凌季青发了微信过来：没睡？


    林运运秒破功，她回：睡了，你也，早点睡。


    隔壁的凌季青看到回复，挑了挑眉。


    他指尖飞快敲出一行字，临发出去时，又竖起耳朵听听林运运房间的动静，最后食指停了停，按下删除键。


    这行字他最终也没发出去。


    林运运重新躺下后，翻来覆去换了几个姿势。


    最后她侧躺着，把手臂往外一伸，夹住被子缓缓睡着了。


    当她再次落入那个神奇世界的瞬间，窗外划过一颗闪亮亮的流星。


    林运运很快意识到这是上次梦境的延续，这次Q版的凌季青小人背着个蓝色大背包，双手叉腰，试图表达自己的需求：我要回家！我要上学！


    Q版林运运手持魔杖，表情漠然，理也不理它。


    林运运想，你要回家，我还要上班呢。


    别又气炸包了，把她给吓醒。


    于是她飞到那个Q版小天使耳边，念叨：“回家回家，给他回家。”


    刚开始那个小天使也不理林运运，后来见她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手上的魔杖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真的慢了下来。


    林运运见有用，内心一喜。


    她钻进去铁皮盒子里，开始反复念叨，回家回家，给他回家。


    小天使手里的魔杖渐渐指向白色衣袍的那一边，林运运好奇地碰了碰，魔杖吱嘎停住，彻底不动了。


    Q版小人凌季青身体，开始慢慢消失。


    早晨微光透过窗户缝隙，照亮床上柔软的碎花棉被。


    温暖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林运运关掉闹钟平躺，不知滑到哪里，手机新闻开始自动播放，抑扬顿挫的播音腔提神醒脑。


    “12月20号晚，双子座流星雨降临览城，持续整晚，凌晨高峰不断绝……”


    林运运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听了几分钟，基本上左耳进右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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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卫生间洗漱完后，客厅寂静冰凉的风打在她脸上，顿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林运运回房擦脸换衣服，她速度快，没过几分钟便收拾好了。


    抓着手机开门的时候，她咦了一声，走到旁边敲了敲凌季青的门。


    没反应，林运运歪歪头，不知道凌季青是出门了没回来，还是没睡醒。


    以前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她也没想太多，一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换了鞋出门。


    林运运是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没人，直到晚上夜幕降临，手机也没收到一条信息，才察觉凌季青可能穿回去了。


    她今天一天都过得蛮顺利，除了中午有点犯瞌睡外，主管不在，工作也没什么意外，下班后看到一家新开的生鲜超市，还进去逛了逛，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袋东西。


    然后脚步轻快的回家，窝倒在沙发上，刷着小视频。


    见凌季青不在，她倒也不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彼时醒来的林运运盘腿坐在地上，正将袋子里的蔬菜水果一一摆放进冰箱，完成后她莫名安静地坐在原地，停了几分钟。


    怎么感觉今天做事，格外生疏呢？


    她看着满室寂静的客厅，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但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有点照不清晰。


    哦。原来是她没开灯！


    林运运想着走到门边，啪地一下把大灯摁开，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然后她迟疑地看了看手机，走到凌季青门口，像今天早上出门前一样，笃笃笃敲了三下。


    “有人吗，凌季青？”林运运安静地等了会儿，伸手握住门把手，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拧开门，再打开灯，不过几秒钟的事情。


    这间她阔别已久的房间便再次映入林运运眼帘。


    房间整体没有太大的改变，除了那两个环形书架，被她移动到自己那里，其余都保持原样，卫生条件一尘不染，甚至比她之前保持得还要好。


    林运运之前毕竟不住这边，要说多勤劳做卫生，她自己都不敢认。


    凌季青床上被子还算整齐，只是中间空出个窝，也没躺有人。


    林运运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眼，随即走到书桌前，移开那只她给凌季青用的旧手机，把压在底下的那张A4纸拿起来仔细地看。


    这应该是凌季青之前就写好的“离别信”，只有短短几行字，交代了他的离开及对她的感谢，还告诉她自己留下了一些东西，语气始终透着几分客气。


    林运运看了几遍，依照指示打开了那个旧手机。才摁亮屏幕，兜头就迎来她的大头照。


    林运运吓了一跳。差点把这破手机摔出去。


    ？？？


    她傻眼了。这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她不是都删完了吗？


    羞耻延迟袭来，林运运面皮浮上几分尴尬的红，凌季青他不会把数据恢复了吧？


    林运运咳了咳，盘腿就地坐下，下巴随意搁在凌季青床上，一边摸索这个旧手机，一边不忘看两眼信。


    她先是点进手机备忘录，凌季青昨晚凌晨还敲了几行字在里面，他说：不知怎么回事，之前一直睡不着，但现在睡意袭来的感觉就像那天，突然有点后悔今晚跟你说这些，但……不准忘了我。算了，林运运，不要忘了我。（这句是请求）


    另：手机里的数据之前摸索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帮你恢复了一些。钱包里的钱已经转到你的银行账户，确认下到账信息。钱不是很多，但应该够你过渡一段时间，林运运，轻松一点生活吧。


    看完这些的林运运终于敢点进相册直面她的黑历史，神奇的是，凌季青话里的“一些”真的只是一些，基本上是她的自拍（好看的），一些构图美观的风景照，剩下拍得丑的，凌季青都没恢复。


    这人真是有够妥帖，林运运笑，但是她打开自拍照照自己的脸，很好，已经红彤彤一片了。


    一样不妨碍自己感到羞耻。


    林运运再次点进某某浏览器，查看她的TXT文档，当时她基本是格式化了整个手机，没想到还能再次在这手机上看到这个APP。


    她的浏览痕迹基本都不存在了，但这也没什么，本来她也不怎么用它来查问题，只偶尔会当个学习工具使用。


    真正的精华都在本地文包了，林运运看着看着却也有些意兴阑珊。


    凌季青恢复了大半部分她以前看过的网文小说，一些带颜色的则一篇都看不见。


    林运运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事实上，她确实很久都不看这些了。


    主要是之前工作忙的，后来再打开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喜欢的平台里找不到一本喜欢看的，旧文看着看着也没了当初的感觉。


    当时删的时候可心疼了，现在想想也就那样吧。


    林运运嘟起嘴，百无聊赖地继续寻找着凌季青留下来的痕迹。


    半小时后，她摸摸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


    这是她的工资卡，金额都用※隐藏起来了，林运运输入密码。


    须臾，她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这就是凌季青说的，不是很多？？？


    林运运凑上去，严谨地数了数位数，再比对自己之前的存款……


    然后，她深深自卑了。


    凌季青来这里有没有俩月？赚得比她过去两年都多！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这衬得自己很像个废物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