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云烟之秋夜

作品:《太子发癫日常

    秋日夜寒,书房里水汽蒸腾。


    屏风后,纱帐轻动,木桶里传出缓慢的撩水声,那是嬴离站在净房里,用热水在擦拭身体。


    高大的身形,后劲有利的臂膀,嬴离背对着屏风,拧干一块儿帕子,低头小心的擦拭着肩膀处的皮肤。


    那地方有一处刀伤,曾经见骨三分,如今伤处已经结痂,结痂处的药粉还混着血渍,凝成血渣,黏在肩膀上,很是恐怖。


    之前,他伤处未愈合,一直被红袖香盯着不能沾水,日常只能洗个头。


    今日能擦身,还是红袖香允了的,只是嬴离真是怕了红袖香了。


    真按红袖香的秉性来伺候,他都能想象到,红袖香这奴,必然会捏着一块儿帕子,沾着热水,仔仔细细的给他擦一遍。


    如此一来,耗时必然长一些,不说心疼这奴了,他自己也没那个耐性,愿意在这净房里站上半个时辰。


    屋外突然传来关门的动静,嬴水听到动静,抬脚出水,从屏风上取了素衣睡袍直接披在了身上。


    皮肤乍然接触到衣服,被刺激的缩了一下,只稍一会儿,身上就冷到打了个寒颤。


    受伤后,这是嬴离头一回觉察到自己身体的敏感和虚弱,身上骤然被披上了一件暖暖的裘衣外衫,是红袖香。


    红袖香换过一身衣裳后,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盛的正是烈酒和外伤药粉,此刻已经被放置到了桌子上。


    “主子不是答应了奴,等奴回来吗?”


    故意躲着,哪里会等?


    嬴离呐呐的应了一声,“啊,我不是怕水凉了吗?就先洗了。”


    红袖香寒着一张脸,没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时时在控诉,给嬴离换药时盯着伤处,那脸拉的比驴脸还长。


    嬴离低头看着伤处,瞧着伤势愈合的不错,尤其是腿上的伤,原先翻红的伤痕处,已经凝结了一层混着药粉的干结痂。


    大概是气氛太冷,他便随意道:“袖儿,我觉得伤处这几日愈合的很好。”


    红袖香盯着伤处,用细棉布细心的将伤处周围的水珠擦拭干净,眼都没抬,冷言道:


    “这么长的刀伤,加上被缝合的针线,像一条四十二足的蜈蚣,爬在腿上,即便愈合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虞国的外科术确实比钟离国的强太多。


    他们主仆二人当初为何想方设法的进博望苑?


    首要考虑的就是政治庇护,其次就是能躲开一些追杀,最后一点就是这儿的大夫医术高超。


    红袖香了解过,给他主子看病的那个胡太医,听说还是个被太子嫌弃的,可就是这样的医术,也比钟离国的大夫强。


    嬴离半退了衣裳,站在床前,看着红袖香俯身用沾湿了烈酒的干净细棉布给自己擦拭着伤处,消外毒,不由得唏嘘道:


    “虞国的外伤药真是名不虚传,这刀伤要是按钟离国的药来治,结痂至少得月余。”


    可他现在呢,伤处已经大好了,只是伤处实在瘙/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结痂处周围的肉,被药粉霸道的撕扯着,已生出了一丝粉色的新肉,不细看发现不了。


    想来,这就是发痒的根由了。


    红袖香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却突然发热,瞬间模糊了视线。


    从钟离国启程那日,他们一行人有侍卫有大夫,还有侍女,足足有百人。


    可后来呢?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散的散。


    这一路追杀不停,如今,只剩主仆两人苟活于世。


    从钟离国到虞国,一路颠簸与惨烈,红袖香一想起来,就心疼的喘不动气。


    他想到昔日,想到那本红册子,想到家主在虞国受的窝囊气,想到主子在虞国太子面前自称属下,根本受不了。


    他的眼泪吧嗒吧嗒的砸在地上,惹得嬴离想不注意都难。


    嬴离倒是没有生气,只是低头凑过去,冲红袖香笑了一声,“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就一句话而已,委实没想到,惹得红袖香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哭嚎起来。


    “你哭什么?”


    红袖香将头埋在胳膊里,哽咽道:“殿下,凭什么呀?他们凭什么要这么对待咱们?”


    他们?


    是钟离国的那群人,还是虞国的这些人呢?


    嬴离扶着桌子,俯身抚了一下红袖香的脑袋,叹息道:


    “咱们……要想活着就得就价值,以你我如今的身份看,虞国太子已经仁至义尽了。”


    要不是当初虞国太子,他如今能不能活,还是个问题。


    红袖香闻言顿了一下,红着眼睛道:


    “那宫里的那些人呢?他们凭什么?殿下已经答应走了,他们凭什么还不放过咱们?”


    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除了那些一开始就重伤被遗落在原地养伤的,其他人,他的兄弟,同僚,还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


    气氛有些沉重,嬴离不想红袖香再沉浸下去,他打开桌子上的一个檀木雕花盒子,里头捏了一块儿琥珀核桃糖递给他:


    “吃一颗吧,吃完心里会甜一点。”


    红袖香抹了一把眼泪,哭唧唧的将这颗琥珀核桃接过来,一口吞了,满口的坚果香气瞬间在舌头上炸开。


    嬴离本以为这事能揭过去了,没料想,这厮咀嚼了片刻,咧着嘴又哭起来:


    “殿下,这琥珀核桃太好吃了,奴没想到还能再吃上……”


    “……”


    ……


    “外头什么动静?”


    西侧殿与正殿隔着是有点远,可夜里清静,一处有动静,另外一处很难发现听不见。


    翠微皱着眉头,站在宽阔的游廊下,听了一会儿,待听清来源后,无奈的摇着头,回了寝室,报给凤三元道:


    “是西侧殿那边,那个红袖香。”


    翠微觉得大概是挨训了,可哭成这样的也少见,依她看还是没规矩!


    博望苑的人就不这样,就算年纪最小的小毛,都没这么哭过。


    凤三元洗完澡后,头发未干透,正倚靠在床头上看红册子里的秘密,听翠微说起外头的动静,也有些好奇:


    “那个小内侍,以前不觉得,如今怎么越瞧着越觉得他年纪不大?”


    能哭不算什么大毛病,但是夜里哭,还是有些渗人的。


    凤三元摸着手里的红册子,想到嬴离的身份,难得起了几分同情。


    “明日,再找老胡来给嬴离瞧瞧吧。”


    ……


    凤三元捧着红册子用功的很,一直看到蜡烛烧到底,才将册子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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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去睡觉。


    寝室与外间隔了一个盏落地大屏风,屏风上为了透光,用的是纱质的粗支绸布。


    这料子轻薄,翠微躺在外间的床榻上,透过这屏风,影影绰绰的尚能瞧见凤三元映在屏风上的身影。


    “殿下,明日几时起?”


    翠微起身,到茶水间倒了一盏温水,绕过屏风,端到内室,递给凤三元。


    凤三元伸了伸懒腰,想起明日朝堂上即起的腥风血雨,就没了半分早起的欲望。


    她接过茶水小啄了一口,咽下后道:“算了,明日还是卯时起吧,别刺激那群老头子了!”


    要是平时,晚去一会儿,也没什么,可明日早朝,她既然要应敌,就应该早些时候去,至少得去观摩片刻。


    翠微将茶接过来,轻手轻脚的走到烛台旁,将蜡烛吹灭。


    室内寂静一片,待翠微回到床榻上,耳边就传来寝室内均匀平静的呼吸声……


    ……


    秋日的卯时,天际间有擦白之光,博望苑内外确是灰蒙蒙的一片。


    凤三元这一晚上睡得不算好。


    梦里光怪陆离的,全是些喊打喊杀的朝臣,个个凶神恶煞的,乌泱泱的尽围着她,讨说法了。


    “什么说法?”,她在梦里问每一个人,可他们都变成了没有嘴巴的妖怪。


    就那么围着她,就是不说话,急的凤三元抡起红册子就打人……


    一直打到卯时的晨钟响了!


    “咚~,咚~,咚……”是长安城的亮更钟响了。


    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再十八,先击鼓后撞钟。


    亮更一响,城门开启,白昼开始,不仅是朝臣们会依时进宫,就连博望苑也陆陆续续的忙碌起来。


    凤三元正抱着被子发呆,翠微已经带人进了殿。


    以前是两波人分立翠微身后,声势浩大,自凤三元说苑内放人后,翠微就将小宫娥们提了上来。


    今日进殿的人,不多,但是个个都鲜亮。


    脆生生的小宫娥们,还是头一回来伺候凤三元上朝,个个如临大敌一般,瞧着就很严肃。


    “……”,凤三元转头看向翠微,她严重怀疑翠微是故意的。


    就是让她不忍心接受一帮小宫娥们的伺候,最好自觉起床。


    不过别说,凤三元是真的不好意思,这一回,她都不用翠微三回四回的喊了,掀开被子干脆的下了床。


    穿衣,洗漱,起身去外间吃饭,翠微没再说半句废话。


    ……


    早饭摆在西外间,掀开五彩珠玉帘子,一张大圆桌,正摆在碧纱橱外。


    饭桌上的菜式,因着凤三元对庖厨们的优待,出奇的丰富。


    各式的后世小笼包,水晶的,发面的,汤面的,虾仁的,瑶柱的,精肉的,素豆腐的,各式各样的,精巧的很。


    这一笼一笼的,很有后世广式茶点的那儿味儿。


    只是,凤三元上辈子就不是个讲究人,如今自然也不算,她端起一盏醋碟子,从桌子上选了一碗馄饨,浇了上去。


    羊肉馄饨,一口咬下去,满满的都是羊肉大葱的味道,“还是这个儿味道对口!”


    翠微:“……”


    满桌的饭食,就选了一样,太子真是,不知道她讲究还是不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