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靖确实很忙，自他见过众门客，试过这些人的身手，就一直为那些人惋惜。


    这些个人，除开那些挑事的奸细不谈，多数人本性不坏，就是桀骜不驯。可这样的人也是打仗的好苗子，所以，待他下令编队的时候，他犯了惜才的老毛病。


    “诸位可都曾是博望苑的门客？”


    喊话的是个看守他们的小兵。


    他站在高高的土坡上，手握横刀，一身盔甲，真他娘的威风！


    “是又怎么样？我们是犯了错，又不是犯了死罪，你们缘何要这样羞辱我等？”


    回话的是博望苑的旧人薛大壮，他与众人一样，皆是被绑到这的。


    打来这之后，他们就暗自揣测以后的命运，有的人说太子会杀人灭口，也有人说，他们会被送到西北充军修长城。


    眼下，听他们问话，自然也不再沉默。毕竟，死也要死个明白才是。


    郊外浓密的野林中，四周全是黑甲着身的禁卫军。


    众门客站在土坑中，仰头看着坡上的禁卫军，个个心俱胆寒，生怕一时不慎，被周围的禁卫军们举箭，杀人灭口。


    谁知道，禁卫军中出来一个身材魁梧，腆着肚子上了年纪的老头，从山坡上一路跃下，扫着土近前，大喊着“诸位受苦了。”


    而后即是松绑，又是送食的，打了一顿感情牌，最后，这老头在众人的困惑中，讲出实情。


    “诸位辛苦了，太子也是不得已啊，你们也是门客，自然也知道，博望苑内有不少人是酒囊饭袋关系户，也有些人是诸侯国送来的奸细，所以为了肃清门户，这才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引蛇出洞的苦肉计……”


    原来是苦肉计吗？


    就在众门客陷入自我怀疑与纠结自己是蛇还是什么的时候，听卫靖继续道：


    “你们放心，太子已经派人查清，你们皆底子清白。”不清白的，早就送走了。


    “以后，就安心跟着我老卫训练，等太子出宫，选近卫的时候，你们必有重用。”


    众门客皆喜：“……”，真的假的？


    这话，还真不是虚话。卫靖一直就想找机会，给外甥练几个能用的近卫，只是朝中人盯得太紧，一直无法如愿。


    如今倒好，天时地利人和，想不成都难。


    人群中，被卫靖抓住的梵芸，听到此处也忍不住抽了抽嘴巴。


    他与博望苑的门客一样，是被抓起来的。


    只是，因着他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一直被人瞧不起，没人绑，所以他倒是自由些。


    想到卫靖所行之事，他就忍不住唏嘘一声，一报一报又一报，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他也没想到，主子绑了人家的儿子威胁太子，住进博望苑后，人家在这等着呢。


    卫靖此人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在得知太子得手乐府馆，他们这些人即将离开虞国之际，亲自带人将他撸了过来。


    然后呢，人家卫将军派人给老徐递信，要求他们拿着博望苑众门客的底细与情报，来赎人。


    这话听起来，和“要老徐交出乐府馆的所有线人”没有区别。


    毕竟，能一天一夜就打听到博望苑三千门客的底细……线人不倾巢出动，肯定完不成任务。


    可蠢呆呆的老徐是真怕人家撕票啊！


    毕竟乐府馆的这群人，目前处于无组织无纪律的撤退状态中，敏感时期，但凡他们中的谁，在回钟离国的半路上突现什么意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于是老徐在梵芸被失踪后，紧急调集了所有的线人，搜集了最后一波情报，只为救梵芸。


    荒野中，老徐抖着眉毛，扑在梵芸怀里，哭天抹泪的诉苦：


    “馆主啊，属下终于得见您一回了。您放心，属下已经按卫靖的要求，将情报交给他们了，他们肯定会放人的。”


    梵芸看着眼前这个哭唧唧的丑男人，深觉乐府馆……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自卫成被绑后，乐府馆的处境就一直不好，虞国各处势力都在盯着他们，他们本来想借着乐府馆转让给虞国太子的机会化整为零，潜伏到虞国各地去，谁也没想到，卫靖出手了。


    很快，梵芸被抓，老徐自作主张，乐府馆明面上的线人被废，潜伏虞国多年的暗线也都被废。


    真是成也老徐，败也老徐！


    山林中的风大，吹的梵芸身上的袍衣盈盈满风袖，整个人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馆主，您怎么了，可是他们对您动刑了？”老徐惊呼一声，作势就要哭啼一番。


    当初卫成被打的事，他可是知道的。老徐深怕梵芸馆主和卫成一个待遇被虐打，连忙追问起梵芸的伤情。


    一面说，一面不忘动手在梵芸身上摸索，梵芸僵着一张脸，在禁卫军的围观中，将他的手拂开，叹息道：


    “我无事，只是老徐啊，你我犯下大错了。”


    他不是都来了吗？何错之有？


    “……”，老徐一脸疑惑的模样，简直让梵芸接下来的话，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他终于知道，主上为何多次叮嘱他，不要让老徐接触线人的缘由是什么了。


    太憨厚了！憨到让人痛心疾首！


    可这人又是这么一个忠心耿耿，敦厚的人，人家是为了救他，才出此昏招，他都没法当面说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罢了，自此之后，我回钟离国去，你守在乐府馆，也好与主子有个照应。”


    老徐不太明白梵芸馆主为何明明被救还一副天已塌了的模样，想不明白，他也乐的无事道：


    “属下遵命！”


    这边好大一出戏唱完了，那头博望苑门客与卫靖等人的戏还热乎着呢。


    卫靖正捏着老徐送过来的情报，在那挨家挨户的查户口呢！


    “薛大壮，父母俱在，兄有三，弟有二，家姊出嫁邻村三年，元朔十年服兵役于西北……”


    卫靖每念一句，聪明人薛大壮的心就扑通扑通的惧一次。


    别人可能还不太了解眼前的这个老头是谁，但是薛大壮早年间当过兵，他是认得卫靖的。


    薛大壮这人，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坏毛病，就是爱花钱。


    明日挣钱今日花，长此以往，就老欠着一家叫醉三日酒铺的账。


    流落到今日这地步，他自认倒霉，修长城那就去。只是，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卫靖会来。


    当年卫靖卸任大司马前，在西北与胡人的最后一场仗，他也参与了。


    卫靖骑着野马，纵着马鞭，带着他们这群良家子在胡人的地盘上七进七出……那马革裹尸，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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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马的日子，夜夜让他难眠，时过境迁，谁也没想到，他与将军还能再见面。


    大将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和他同伍，是不知道将军之为人的。疾马如飞，通晓军事，作战骁勇，身先士卒。苦在人前，功在人后。


    他还记得当年的那场战役，他们在荒漠里走了几日，又饥又渴，一行人行军到新地安营扎寨，井还没凿通，他水囊丢了。


    大将军听闻后，派人送水囊给他，还与众人道：


    “你们皆是我卫靖的兵，也是我卫靖的同袍，既是同袍，就应该共甘共苦，往日你们与我浴血奋战，今日诸位但凡有一位同袍喝不上水，那我卫靖不喝也罢。”


    后来，井未凿通，有些将士没水喝，大将军就与他们一样，忍了一天，一直等到井水上涌，忍着饥渴，挨到最后一个才喝水。


    这么一个老将军，此刻念着他的过往，细数他的曾经，薛大壮的脸和他的眼睛一样红。


    他单膝跪地，举手抱拳揖礼，羞愧低头道：


    “……大将军，勿念了，属下愧对将军昔日之恩重，以后，太子与将军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好！”，卫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这人，一向坦荡，不爱与人耍心眼，可朝廷那些人一个个皆是莲藕精，瞧着他这只老虎没了兵符，以为他被拔牙，得空就欺负他外甥，天天琢磨着废太子。


    真是他/娘的给脸了！


    他是卸任大将军了，也交出兵符了，可这不代表自己是个软骨头。


    为了太子，他也是没办法，只好拿出当年与胡人奋战的劲儿头来，搞一波算计。


    薛大壮是个意外之喜。


    这厮当年按军功本是能安排到长安城守城门的。可谁知道，他没要官职，只要了银子，说是要归家孝顺父母。


    山风卷着卫靖沧桑的声音，响斥在薛大壮的耳边。


    “薛大壮啊，你爹在博望苑啊，还是你娘在博望苑啊，你说归家孝顺父母，怎么去博望苑坐月子似的窝了五年呢？说说！来说说！”


    卫靖一边骂他，一边转身指着身后的禁卫军道：“你们肯定也有认识的，都听听薛大壮他/娘/的，说什么狗屁话！”


    薛大壮真是无地自容，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自己的心酸往事说出来。


    “将军，属下确实说谎了，臣归家是为了一个女人。”


    每一个男人离家前，都有一段不得不说的爱情故事。故事里的姑娘，名叫小芳，薛大壮也不例外。


    只是，他喜欢的小芳，在他服兵役后就嫁人了。


    “我听爹娘说，她嫁给了一个跑长安的客商，便捏着银子也跟着来了。”


    “后来呢？”，大家的耳朵闻声而动，全都竖的比驴耳朵还长。


    “……后来，她确实嫁人了，不仅嫁人了，还与别人生了个小娃娃……”


    说到这，薛大壮忍不住失声痛哭，抱住卫靖哭的难以遏制，气的卫靖心疼到无以复加，一边捶他，一边骂他。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个孬种，就知道给男人丢脸！以后好好干，让太子给你找一个比那女子更好的！”


    哎！“……”，禁卫军们皆沉默中……


    让太子给他找？


    太子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