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 114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自那夜之后,某些东西无声地改变了。
容璟不再掩饰他早已恢复的视力,却也没再提起那晚的脆弱言语。
他依旧忙碌于县务,只是目光落在姜于归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尤其在看到她扶着腰缓慢行走,或是因胎动不适轻轻蹙眉时,那目光便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姜于归依旧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姜于归则更加沉默。她不再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但也绝不多言。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房中,或是在廊下慢慢散步,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得越来越高的腹上,眼神时常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实和素馨伺候得愈发小心周全,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于归的产期,就在这渐寒的秋日中,悄然临近。
发动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
白日里姜于归还勉强喝下半碗绿豆粥,傍晚时觉得腹中坠胀得厉害,以为是寻常不适,早早歇下。谁知子时刚过,一阵紧似一阵的,刀绞般的疼痛便将她从浅眠中狠狠拽出。
她咬紧牙关,起初还想忍耐,可那疼痛来得又猛又急,不过片刻,冷汗便浸透了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侧的容璟几乎在她发出第一声压抑闷哼时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唤人,而是猛地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她汗湿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探向她紧绷的腹部。
“疼了多久?”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没有任何慌乱。
姜于归疼得说不出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容璟不再多问,立刻扬声道:“秋实!素馨!叫稳婆!快!”
平静被彻底打破。
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幢幢。
两位早已候在隔壁的稳婆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经验老到地检查一番,便沉稳地开始指挥烧水,备剪,铺床。
容璟被请到了外间。
他没有坚持留在里面,只是退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姜于归正被秋实和素馨扶着半坐起来,疼得浑身发颤,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肯泄出一声痛呼。
烛火跳跃,映着她汗湿的,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因剧痛而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
容璟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外间没有点灯,只有里间透过门扉缝隙和窗纸映出的,晃动不安的光影。
容璟没有坐,只是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盯着那扇门,幽深得仿佛要将门板看穿。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稳婆低而稳的指导声,秋实素馨急促的应答,铜盆与布巾的碰撞,还有.....姜于归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漏出的,极其短促痛苦的呻吟。
每一声,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容璟绷紧的神经上。
时间在闷热与焦灼中缓慢爬行。
从子时到寅时,从寅时到天色微明。
里面的动静时而激烈,时而沉寂。沉寂时,容璟的呼吸会不自觉地屏住,直到再次听到稳婆用力的催促,或姜于归压抑的闷哼,才缓缓吐出那口憋住的气。
天光大亮时,里间忽然传来稳婆一声提高了的,带着焦急的惊呼:“不好!力竭了!参片!快!”
紧接着是秋实带着哭腔的喊声:“夫人!夫人您醒醒!别睡!”
容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推门而入,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却硬生生顿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封的赤红。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处青筋隐隐跳动。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用尽了生命全部力气的,嘶哑的痛呼。
随即,一声婴儿嘹亮却有些断续的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利刃,骤然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惊喜的声音夹杂着哽咽。
紧接着是另一阵混乱的响动,似乎是止血,清理。
容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声啼哭落下良久,他才极缓极缓地,松开了紧握成拳,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的手。
掌心一片湿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房门终于被打开。
一位稳婆抱着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满脸疲惫却带着笑,小心翼翼地呈到容璟面前:“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只是夫人累极了,昏睡过去了。”
容璟的目光,先落在那小小的,皱巴巴却安然熟睡的脸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稳婆,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音:“她.....如何?”
稳婆忙道:“夫人吉人天相,虽有些凶险,好在底子还算将养过来了,血也止住了。接下来好生调养便是。”
容璟点了点头,没再多看孩子一眼,径直绕过稳婆,走进了内室。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气扑面而来。
姜于归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
秋实和素馨正红着眼圈,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更换身下污浊的褥单。
容璟走到床边看着她,姜于归的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残留着生产时的痛楚。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容璟伸出手,指尖悬在姜于归冰凉的脸颊上方,停顿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秋实低声道:“照顾好夫人。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取,不必回我。”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廊下。
姜于归是在第二日的黄昏彻底清醒过来的。
身体像是被重锤碾过,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软无力的疼。下腹处的钝痛依旧清晰,提醒着她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劫难。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床边脚踏上,正低头轻轻拍哄着怀中襁褓的秋实。
婴儿很小,裹在素色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睡得正香的小脸。眉眼.....似乎像容璟更多些,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又隐隐有她的影子。
姜于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厌恶吗?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所有的恨与怨,在生死面前似乎都淡了。
喜爱吗?也谈不上。
看着这个因算计和强迫而来的孩子,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绑定的,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秋实察觉到动静,抬头见她醒了,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夫人!您可算醒了!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鸡汤粥。”
姜于归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秋实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她枕边,轻声道:“小公子很乖,吃了睡,睡了吃,一点也不闹人。您瞧,多像世子和您。”
姜于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干净脆弱的气息。
那一刻,她心头那点因被迫成为母亲而产生的,冰冷的隔阂与排斥,仿佛被这温度悄悄融化了一丝。
不像是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责任,是她把他带到这世上的,无论缘由如何,他终究是无辜的。
她的反感,不应该由这个孩子来承受。
接下来的日子,姜于归在秋实和素馨的精心照料下,身体缓慢地恢复。
容璟来得并不频繁,每日午后或傍晚会来坐上一会儿,看看孩子,问两句她的饮食,便又离开去处理公务。话很少,举止也克制,仿佛那夜在产房外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直到姜于归能勉强下地走动那日。
她披着外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容璟抱着孩子在室内缓缓踱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父子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画面竟有几分罕见的平和。
姜于归忽然开口,声音因久卧而有些低哑,却清晰无比。
“容璟。”
容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姜于归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窗外那株日益茂盛的槐树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孩子生了,我也在这里。你费尽心思,让我生下他,留在他身边,如今也算如你所愿了。”
说罢姜于归终于转回脸,迎上他等待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定的了然。
她心头的冷意如同井水漫上来,浸透了每一个字:“可容璟,你别以为,这样就算彻底拿捏住了我。”
容璟眉梢微不可见地一动,并未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将未尽的话说完。
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清醒:“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锁在屋里,摆在眼前,就算你的了,心若是空的,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得轻,落在寂静的室内,却重若千钧。
容璟缓缓踱了两步,走到离姜于归更近些的地方。夕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到她榻前。他低头,看了眼姜于归怀中不知何时已醒转,正咂巴着小嘴的婴儿。
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锁住她,眼底那片深邃的平静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想如何?”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平淡的询问。
姜于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激昂,只是将自己反复思量过,早已成形的念头,清晰而缓慢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一年,在平江看着你处理县务,理清赋税,筹划春耕,疏通水利......我跟着看了,也学了。”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我从前在清溪镇开酒肆,只懂些市井营生,来了这里,才知道一县之地要安稳,里头有多少学问。天时,地利,人情,赋税,仓储,环环相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望向更远的地方。
“我懂得不多,比不上你深谙此道。但我......毕竟有些不一样的见识。譬如田垄的走向如何更利排水采光,简单的水车改良或许能省些人力,堆肥的法子如何能让贫瘠些的地也多打几斗粮......这些零碎的东西,我或许知道一些。还有县里妇孺之事,稳婆手艺粗疏,孩童放任乱跑,也不是长久之计。”
姜于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容璟,眼神清亮而坚定。
“我想做点事。不是在后院赏花品茶,也不是只围着孩子转。我想把我知道的那些零碎但或许有用的法子,试试看能不能用在平江。教农人更省力的耕种法子,帮妇人理一理接生养育的常识,让那些没处去的孩子有个地方学点东西,识几个字。不拘做什么,能帮上一点忙,就好。”
她说完了,室内重归安静。只有孩子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姜于归所求的,并非惊天动地的功业,甚至称不上什么事业。只是在这方她被强留下来的天地里,为自己挣得一块能够喘息,能够切实地活着,而非存在着的土壤。
是她用自己仅有的,或许微不足道的不一样,为自己构筑的,不容侵犯的精神城池。
容璟长久地沉默着。
他立在渐渐黯淡的暮色里,身影挺拔依旧,却仿佛被最后一缕余晖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璟的目光落在姜于归苍白却神色坚定的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她这番话背后所有的含义,又像是穿透了她,在衡量着更复杂的利弊得失。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在请求恩准,而是在宣告她的底线。
她要的,是一个姜于归,而非容璟夫人的身份支点。
容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问道:“只是为了.....帮人?”
姜于归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你可以这么认为。也可以认为,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证明我除了是你孩子的母亲,还能是别的什么。不至于.....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膜上。
容璟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重新踱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夕阳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峭。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有了这个孩子,我就算拿捏住你了,你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开,所以可以提条件了,是吗?”
这话尖锐得近乎刻薄。
姜于归心头一刺,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却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地盯住他的背影。
“随你怎么想。你可以不答应。但容璟,别以为有了孩子,我就真的会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心若死了,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仿佛在说,若连这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那便鱼死网破。
容璟缓缓转过身。
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点燃的幽火,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急切。只是那样望着,仿佛要将她此刻每一寸倔强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姜于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终于,容璟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怀中不知何时已醒转,正睁着乌溜溜眼睛茫然四顾的婴儿脸上,指尖极轻地拂过那柔软的脸颊。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姜于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也比谁都清楚,她此刻的强硬,底色依旧是那无法割舍的牵绊。
为了不相干的人她尚且心软,遑论怀中这团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这认知让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悄然蔓开一丝掌控在手的,近乎餍足的笃定。
或许,不仅仅是掌控。
他极快地敛去了那丝异样。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在浓密的睫羽之下。
“好。”
依旧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条件,没有质疑。
他上前两步,俯身,揽着姜于归的肩膀,轻轻逗着姜于归怀里的孩子,低声道:“需要什么,直接同长青说。县衙里的人手,物料,随你调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有一条——量力而行。你的身子,若出岔子,这些事便不必再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姜于归靠在枕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声干脆的好。
心头那点预备好的,更为激烈的言辞,突然就没了着落。
预料中的拉锯,权衡,条件,一样都没发生。他答应得如此轻易,轻易得让她积蓄起来的那股劲,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
她转回头,望着怀里那张酷似容璟睡颜的小脸,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枝叶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而莫测的叹息,淹没在平江县寻常的夏夜里。
而走出房门的容璟,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驻足片刻。他回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唇角极淡地,近乎无声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很浅,转瞬便隐没在唇角惯常的,冷硬的线条里。
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静地落定了。
你要事做,要一块自己的地方,要证明你不是依附而生的藤蔓。
给你便是。
只要根还在这里,枝叶又能伸向多远?
千里之外的盛京,东宫,书房。
太子李昭承背对着门,站在悬挂的巨幅大靖疆域图前,久久不动。
他的背影,比去岁此时,似乎佝偻了些许。不是身体,而是某种精气神。
身后,几位心腹幕僚垂手侍立,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太子才缓缓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深重的郁色。
“北境有消息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一位幕僚上前半步,低声道:“回殿下,慕容将军巡查已至最北的镇北关,一切如常。只是.....陛下前日又下旨,褒奖将军勤勉,赐下不少御用之物,并.....准其在北境多留两月,详察边防。”
太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褒奖?留任?
“潜玉那边呢?”太子又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平江县令容璟,重伤渐愈,已能视事。据说在任上颇为勤勉,春耕水利处置得当,州府考评.....竟是良。”
说到后面,幕僚的声音越来越低。
“良?”
太子轻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父皇果然是.....圣心难测啊。”
一个戴罪贬谪的县令,重伤未死,还能得个良的考评。这里面的意味,不言自明。
皇帝并未完全放弃容璟。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用他来提醒东宫,也提醒朝野,谁才是真正掌控一切的人。
“几位皇弟,近日如何?”太子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王府位置。
“九皇子臂伤已愈,陛下赏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夸其勤学。十皇子诗名更盛,十一皇子.....虽年纪最小,但纯孝之名在外,陛下屡次召见询问功课,颇为喜爱。”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太子越来越敏感的神经上。
曾经,这些弟弟只是他需要友爱的对象。但自从睿王除去之后,事态逐渐不受控制,如今成了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尤其是那个十一弟李昭珣!不过十三岁,生母卑微,从前毫不起眼,如今却因着容璟那点教导之恩,在父皇面前频频露面,得了纯孝的美名!
容璟.....他即便远在平江,阴魂不散!
“殿下。”
一位年长的幕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陛下对东宫忌惮日深,打压不断。先是借漕运案剪除羽翼,如今又借褒奖之名将慕容将军支开,更对几位年幼皇子多加关爱.....此消彼长,长此以往,东宫危矣!”
太子猛地拽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何尝不知?
父皇当年为了制衡睿王和薛家,将他这个太子推到前面,利用皇后和永华公主的牺牲来捆绑他,让他与睿王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睿王倒了,薛家灭了,他这个太子便成了新的势大之患,需要被修剪,被制衡的对象!
父子?君臣?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温情脉脉的面纱早已被撕得粉碎!
太子声音干涩:“先生有何高见?”
幕僚眼中闪过一道狠光,声音更低,几乎耳语:“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慕容将军北巡,容璟远贬,朝中虽仍有支持殿下者,但陛下态度已明。若待陛下.....彻底下定决心,或那几位皇子羽翼渐丰,殿下便再难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吐出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陛下.....年事已高,近日龙体欠安,太医院进出频繁。此乃天赐良机!殿下身为储君,监国理政,名正言顺。若陛下.....突发急症,殿下顺天应人,承继大统,乃是江山社稷之福,亦能免去日后兄弟阋墙之祸!”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冰鉴里融冰滴水的嘀嗒声,规律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太子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恐惧,挣扎,最后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当然知道幕僚在说什么。
逼宫。或者更直接地说——弑君夺位。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可是.....等待下去,就有活路吗?
父皇对他已无半分信任,只有猜忌与打压。那些日渐长大的弟弟们,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取代他的新棋子。
纵观古今,有几个太子,能真的等到顺利继位?中途不乏有夺嫡的意外。
而废太子.....有几个能得善终?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太子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案上那方沉甸甸的,代表储君权威的玺印,又掠过墙上那把先帝御赐的,他曾引以为傲的宝剑。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野心和求生的本能,彻底吞噬。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
太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联络我们能掌控的禁军将领,宫门守卫.....务必万无一失。还有.....宫里的消息,务必灵通。”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冰冷的边缘,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让太子妃递牌子进宫,去看望母后。告诉母后,儿臣近日......甚是思念她老人家,只是政务繁忙,不便常往。请母后,务必......保重凤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
几位幕僚齐齐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殿下英明!”
一场即将颠覆大靖王朝的风暴,在这间闷热的书房里,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最大的推手之一,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平江县衙后书房,就着明亮的烛火,看着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密报。
容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靠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烛光在他清隽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不见底。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记录了东宫近期的异常动向。
频繁召见某些品阶不高却位置关键的禁军武官,暗中接触几位掌管宫门钥匙的低级内侍,甚至.....开始秘密囤积一些非常规的药材。
容璟极轻地笑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果然.....忍不住了。
皇帝的猜忌打压,慕容琛的被迫远离,他容璟的重伤失势,还有那几个被刻意捧起来的皇子.....这一切,终于将那位看似温雅宽和的太子殿下,逼到了悬崖边缘。
多好。
他不过通过一些无所不知的耳目,将一些真假难辨的东宫怨望之语,巧妙地送入某些御史或皇帝心腹的耳中。
不过是借着十一皇子李昭珣纯孝感恩的信件,提醒皇帝,除了东宫,他还有其他更贴心的儿子。
种子早已埋下,他只需适时浇浇水,松松土。
如今,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容璟放下密报,执起那枚黑子,轻轻落在面前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局已至中盘,杀机四伏。
接下来,该是收官的时候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
盛京那座巨大的权力棋枰上,血色的终局,正缓缓拉开序幕。
他端起手边已凉的茶,缓缓饮尽。
唇角那抹冰冷的,笃定的弧度,在摇曳的烛光下,久久未散。
平江的秋,是一层层染上去的。先是山尖儿透出些微黄,接着田埂边的草色枯了,最后连县衙后院那株老槐,也在一夜西风里抖落大半叶子,露出黝黑的枝干,像极了老人干瘦的手掌,伸向日渐高远的,蓝得发冷的天空。
县衙后院的药气淡了下去,多了些米糊与奶腥混杂的,属于婴孩的温软气息。
姜于归的身子将养了许久,总算有了点人色,只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如这季节的晨霜,日日照旧凝结。
她大多时候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乳母怀里那个一日日褪去红皱,眉眼越发清晰的孩子。
那小小的一团,正一日日褪去初生时的红皱,眉眼舒展开来,像蒙尘的明珠被流水细细打磨,逐渐透出温润的光泽。
眉毛淡淡的,像远山含黛的影,眼睛闭着时,长睫覆下两弯安静的弧,睁开时,乌溜溜的瞳仁便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能望见底。
她看着,看着,心头那片荒芜的冻土,便仿佛有极细极柔的草芽,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带着一丝陌生的,酸软的暖意。
这日午后,容璟踏进房门时,她正将孩子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拂过那柔嫩的脸颊,低声道:“就叫澈吧。水清为澈,望他此生,心思澄明,目光清澈,活得......干干净净。”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期盼。
容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走到榻边,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和怀中安睡的婴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实。
“名已定了,渊止水,容渊止。”
姜于归猛地抬起头,撞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
渊。止水。
深潭为渊,止水无波。与澈字所寄予的清澈流动之意,截然相反,甚至......背道而驰。
一股凉意从心底窜起,姜于归盯着他,声音因骤然涌上的怒意而微微发颤:“容潜玉,你什么意思?”
容璟却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怒火,也没听到她声音里的尖锐。他甚至微微俯身,伸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熟睡的脸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审视。
他直起身,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平稳:“澈儿挺好,可作为小名,私下唤着便是。渊止之名,已递至御前,请陛下朱批恩准,不日便可录入宗牒。”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件与她,与孩子都无关紧要的流程。
姜于归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胸膛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起伏。
她想质问,想驳斥,想将怀中这温软的小生命紧紧抱住,宣告她作为母亲那点微薄却固执的命名权。
可她看着容璟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睛,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请旨御批,上达天听,写入玉牒。一旦皇帝朱笔落下,这个名字便不再是父母可随意更改的私密寄托,而是承载着家族传承,礼法规制,乃至未来或许还有政治考量的符号。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彻底无视与掌控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不再看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向孩子温软的额头,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抖。
容璟静静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微微发颤的肩膀,眸色深处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再多停留。
只是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乳母和丫鬟淡淡吩咐了一句好生伺候,便迈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空气,也隔绝了姜于归那无声却汹涌的失望与愤怒。
廊下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容璟独自站了片刻,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扯了一下唇角。
澈。
清澈见底,一眼望穿。
这样的期许,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盛京,在这注定无法平静的容家,何其天真,又何其......奢侈。
他不需要一个清澈见底的儿子。他需要一个能在这深潭般诡谲的局势里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甚至必要时刻,懂得藏锋于渊,止水无波的继承人。
渊止。
或许并非最好的名字,但至少,是他能给予的,一种冷酷而现实的庇护。
至于她的失望与愤怒......
容璟缓缓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一片深寂的漠然。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按照清澈见底的方式去走。
而他,早已习惯了背负所有的误解与骂名,独自一人,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容璟依旧忙,他处理县务愈发雷厉风行,平江县在他手中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粗坯,渐次显露出不同以往的光泽与秩序。
只是他回后院的时辰,越来越晚。书房里的灯,时常亮至后半夜。
姜于归不问。秋实和素馨偶尔低声议论,说京里似乎不太平,驿马往来都比往日频繁急促。
姜于归只当没听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盛京的方向。
有些根,扎得太深,即便茎叶移栽千里,地下的牵扯依旧密密匝匝,一有风雨,便心头发颤。
这日深夜,澈儿因长牙哭闹了一阵,刚被乳母哄睡。姜于归毫无睡意,披衣起身,走到廊下。
寒意已颇有分量,穿透单薄的夹袄,激得她微微一颤。抬头望去,天穹如墨,无星无月,只有浓厚的,饱含湿气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捂住了整个县城。
要下雪了。平江的第一场雪。
容璟收到那封密信时,正是初雪后的第三日的午后。
信是夹在一摞寻常州府公文里送来的,封皮盖着户部清吏司的普通印鉴,内里却是另一种极其隐晦的暗纹纸张。
字迹潦草,语句零散,乍看像是账目草稿,唯有特定几个字的写法与间距,透出青龙台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
“东宫频调左骁卫三名果毅都尉夜值......光禄寺少卿周延之母病故,周延告假,然有人见其暗入东宫别苑......太医院院判昨日递折言陛下肝火郁结,夜寐多惊,折子被留中,但东宫詹事旋即往太医院探问药材库存......”
容璟靠在书房的圈椅里,就着窗外明净却已毫无暖意的秋阳,将这薄薄一页纸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手,将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轻飘飘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被穿堂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湖面下,有幽暗的漩涡缓缓转动。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那位太子殿下,是真的被逼到绝处,连最后那点仁孝的面纱也顾不得了。
也好。快些,才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姜于归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慢慢走着,低着头,正轻声对怀中的襁褓说着什么。婴孩裹在杏子黄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嵌在秋光潋滟的庭院中,像一幅过分美好,因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画。
容璟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扬声唤道:“长青。”
长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容璟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回京。”
长青眼神微动,却未多问,只垂首:“是。夫人与小公子......”
“一起。”
容璟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分开走。你带一队最得力的人,护着夫人和孩子,走官道,缓行,务必稳妥。我......先行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掠过姜于归的身影,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盛京......怕是要变天了。”
盛京的风像是裹着冰碴子,从宫墙的巍峨缝隙里呼啸穿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扑打在朱红的宫门上,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碎而不祥的耳语。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暖融得令人发闷,却驱不散那股从帝王眉宇间弥漫开来的,沉甸甸的阴郁与衰颓。
皇帝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面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的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那锐利里,此刻盛满了疲惫,惊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刚发过一场脾气。一方上好的端砚砸在地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泼洒开的,浓稠的污血。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起因是一道关于北境军粮转运的普通奏章。皇帝照例批了着兵部议处,用印时却发现,那方代表天子权威的玺,印泥的颜色......似乎比往日淡了些许。
很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般病中多疑,心神紧绷到极致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他就是察觉了。
印泥有人动过。是谁?什么时候?动了多久?用在了何处?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毒蛇的信子,钻进他早已被猜忌蛀空的心里。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来,东宫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透着古怪的举动。
太子来请安的次数越来越少,问起政事时眼神躲闪,偶尔目光相接,那里面不再是孺慕与敬畏,而是一种......压抑的,焦灼的,甚至隐隐带着怨怼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暗中派去监视东宫的老太监,三日前失足跌入御花园的池塘,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真的是失足吗?
他想起了前日召见几位老臣,谈及立储固本时,几位素来支持东宫的阁老,言语间竟也开始含糊,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容璟......那个他一手提拔,又亲手贬斥的外甥......
皇帝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旁边侍立的大太监慌忙递上帕子,又捧来温水。
帕子拿开时,上面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猩红。
皇帝盯着那抹红,眼神骤然变得空茫,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老了。病了。快握不住这权柄了。
而底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儿孙臣子,已经等不及了。
“传......”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喘息着:“传安宁郡主......进宫。就说......朕近来梦到已逝的父皇和皇叔,心中感伤,想找她......说说话。”
大太监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凛。陛下何时这般念旧?
他不敢深想,只觉这宫殿寒意刺骨。
安宁郡主是翌日晌午进宫的。
她今日穿着颇为素净,一袭深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宫装,外罩同色狐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凤头簪,淡扫蛾眉,薄施脂粉,依旧是那副美艳不可方物却冷若冰霜的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眼角眉梢那精心描绘的妆粉,也掩不住连日忧思带来的淡淡倦色与细微纹路。
她被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的偏殿暖阁。殿内依旧暖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药味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奇异而沉闷的气息。
皇帝半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见到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挥退了所有侍从。
“持盈来了......坐。”
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安宁郡主依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眼神却平静无波:“陛下传召,不知有何吩咐?”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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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啊......你我兄妹,有多少年,没像小时候那样,好好说过话了?”
安宁郡主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陛下日理万机,臣妇不敢叨扰。”
“日理万机......”
皇帝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是啊,日理万机......理到最后,身边竟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快没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郡主的脸:“持盈,你告诉朕......潜玉那孩子,在平江,可还好?他的眼睛......当真痊愈了?身边......可还安稳?”
这话问得突兀,且意味深长。
安宁郡主心头剧震。皇帝为何突然关心起容璟?还问得如此具体?是试探?还是......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惊疑,语气平稳地答道:“回陛下,潜玉之前来信,说伤势已痊愈,眼睛也能视物了,只是偶尔还会晕眩。平江虽偏远清苦,倒也......安稳。”
“安稳?”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偏远清苦之地,自是安稳。不像这盛京,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杀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
“朕近来,总梦见父皇。梦见朕刚被立为太子那年,父皇摸着朕的头,说这把椅子,看着光鲜,实则是天下第一的囚笼,坐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那时朕不懂......如今,可算是懂了。”
他转回视线,看向郡主,眼中那层帝王威仪似乎淡去些,露出底下属于一个垂暮老人,一个孤独兄长的真切悲哀与......求助。
“持盈,你说......若是有一天,这笼子破了,坐在里面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安宁郡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笼子破了?坐在里面的人?
皇帝是在暗示什么吗?!而他自身难保,在向她这个堂妹,容璟的母亲......暗示求救?!
巨大的震惊与恐惧拽住了她。她猛地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脆弱与暗示的眼睛,嘴唇颤动,竟一时失语。
皇帝却不再多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朕累了......持盈,你退下吧。回去......好生过日子。潜玉是个好孩子,你......要惜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郡主心头。
她几乎是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行了礼,退出暖阁。直到走出殿门,被冰冷的空气一激,才猛地回过神,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皇帝......真的快不行了。而且,这宫中似乎暗藏杀意!
莫非,东宫已经动了!陛下这是在给容璟,给她,给整个可能与东宫对抗的势力......递出最后的讯号!
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脚下恢弘却死寂的宫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她生活了半生的权力之巅,即将迎来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血浪。
而她,她的儿子,乃至整个荣国公府,都被卷在这浪尖上,要么乘风而起,要么......粉身碎骨。
登上回府的马车,车厢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所有哀戚瞬间褪尽,只剩一片冰冷的凝重与决断。
荣国公府,瑞霞院。
从宫里回来后,安宁郡主就在房间内枯坐许久。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鬼魅。她面前摊着纸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告诉容璟?那个她从未真正喜爱过,甚至心怀怨怼的儿子?
可除了容璟,此刻还有谁能在这漩涡中破局?
荣国公?那个为了庶子可以牺牲长子,又为了家族门楣可以牺牲爱子的男人?如今被陛下罚俸闭门,自身难保,且早已与她离心离德。
慕容琛?远在北境,鞭长莫及。
唯有容璟。那个心机深沉,算无遗策,即便重伤被贬也能在偏远之地站稳脚跟的长子。
只有他,或许有能力在这盘死棋中,杀出一条生路,也给她,给容家,搏一个未来。
但就算容璟回来,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需要有人把局势控制住。
她微微侧首,对紧随而来的心腹嬷嬷吐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冰碴:“立刻让国公爷来见我。”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比前一句更冷,更急,像锋利的刀片刮过夜色:“要快!”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室内那股沉郁僵冷的气息。
容修远与安宁郡主隔着一张紫檀圆桌对坐,两人面前各有一盏早已冷透的茶,谁也没有碰。
不过大半年光景,容修远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角皱纹深刻,昔日那种勋贵家主不怒自威的气度,被一种深刻的疲惫与隐隐的惊惶取代。
自从容琅伏法,柳姨娘自尽,他在朝中便日渐边缘,皇帝罚他闭门思过,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府中虽依旧挂着国公府的匾额,内里却早是门庭冷落,人心涣散。
安宁郡主将今日进宫的情形掐头去尾,隐去皇帝那些疑似试探的言语,只着重渲染了皇帝病重垂危,对太子极度失望,急切盼容璟回京托付后事的意愿。
“陛下亲口所言,这江山,绝不能交给不忠不孝之徒。潜玉是他如今唯一可信赖的皇室血脉。”
安宁郡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容修远心头:“国公爷,这是容家......最后的机会了。”
容修远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指尖微微颤抖。
机会?什么机会?从龙之功?扶保新君?可那新君是谁?皇帝属意谁?容璟吗?
他一个外姓宗亲,无嗣可争,如何能继大统?若不是容璟,难道是......某个年幼皇子?那容璟回来,是辅政?还是......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盘旋,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茫然与恐惧。
他发现自己早已看不懂这盘棋,更看不懂自己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长子。
他声音干涩:“郡主,东宫如今把持宫禁,消息如何传出?潜玉远在平江,即便收到消息,又如何能赶得及?况且......此举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安宁郡主猛地打断他,凤眸中厉光一闪,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容修远,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已经没了退路!东宫一旦得势,你以为还会容得下我们?当年睿王的事,虽然潜玉对他有功,但是容琅勾结逆党可是实打实的。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么?届时东宫上位新皇登基,第一把火,就会烧到容家头上!到时别说国公之位,便是满门性命,都难保!”
她倾身向前,死死盯着容修远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现在,陛下给了我们梯子,给了潜玉机会!只要潜玉能及时赶回,在陛下......之前拿到遗诏,或者......控制住局面,扶持一位年幼皇子,我容家便是从龙首功!你我的地位,将比如今稳固百倍!琅儿的仇......也能报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其轻微,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容修远心底最痛的伤疤。
容琅......他那聪慧却浮躁,被他寄予厚望又最终牺牲的庶子......柳姨娘悬梁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容修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挣扎与恐惧,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取代。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好。”
于是,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从盛京传出,送去容璟手里。
她没有写任何明示,只以母亲关心儿子伤势为由,询问平江气候是否适宜养病,又无意提及近来盛京多风雨,陛下龙体欠安,宫中似乎不甚安宁,让容璟在外一切小心,若得空,不妨早日回京云云。
信写得含蓄,但字里行间那股山雨欲来的焦灼与暗示,跃然纸上。
她用上府中最隐秘的渠道,连夜将信送出。
五日后,这封信连同郡主府暗桩收集的,关于东宫近期异常人员调动的零碎情报,一同送到了容璟的手里。
潜玉我儿,陛下将崩,东宫已动。旨意难出京,速归!迟则生变,万事皆休!母字。
已经启程回京的容璟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果然......”
他低语一声,听不出情绪。
比他预料的,甚至还要早一两日。看来皇帝的身体,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连最后的耐心都没了。
“长青。”他唤道。
“属下在。”
“我们的人,在京里能动用的,还有多少?”
长青迅速报了几个数字和名字,皆是这些年在关键位置埋下的暗棋,有些甚至已潜伏十余年,从未启动。
容璟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脑中飞速推演。
东宫若动手,无非几种可能,控制宫禁,挟持皇帝,矫诏夺位。或者更狠些......直接让皇帝暴毙,再以储君身份顺理成章登基。
无论是哪种,都需要绝对的武力控制皇城,尤其是皇帝寝宫和几位掌兵王爷的府邸。
太子能调动的,明面上是部分禁军和东宫六率。
而皇帝这边......忠于皇帝的禁军将领还有几位?宫中侍卫有多少未被渗透?几位掌兵的宗室王爷,是观望,还是勤王?
变数太多。
但最大的变数......在他容璟。
他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不能太早,太早则东宫未必敢动手,皇帝也未必会感激涕零,反而可能疑心他早有预谋。
不能太晚,太晚则皇帝可能真的一命呜呼,太子顺利登基,他便是乱臣贼子,再无翻身之日。
这个时机,必须掐得分毫不差。
容璟的目光,缓缓落在面前摊开的,标注着北境与盛京之间各州府兵力驻防的舆图上。他的指尖,最终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于运河枢纽的卫所名称上。
那里驻扎的指挥使,姓赵,是他当年在青龙台时,亲手从一场冤狱中救下的。此人悍勇忠诚,手下有五百精兵,且驻地距盛京不过三日快马路程。
“给赵猛去信。”
容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让他即刻点齐人马,以剿匪为名,向盛京方向移动,至京郊五十里处待命。没有我的手令,按兵不动。”
“是。”长青记下。
容璟继续道:“再传令给留守盛京的长风。从此刻起,盯死东宫一举一动,尤其是太子本人,以及禁军左右骁卫的动向。每日一报,飞鸽传书,不得有误。”
容璟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唯有书房一盏孤灯,映着他清隽却冰冷如石刻的侧脸。
“还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务必保住陛下最后一口气。至少,要撑到我进城。”
他要的,不是一个死掉的皇帝,而是一个濒死的,能亲眼看见他救驾,亲口将遗诏托付给他的皇帝。
“属下明白。”
长青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容璟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
窗外的平江县城,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在秋夜寒风中明明灭灭,如同微弱的萤火。
而千里之外的盛京,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暴风雨,已然开始积蓄最后的,毁灭性的力量。
皇帝的病,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突然加重了。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急召入宫,连几位早已致休的老院判也被请了回来。紫宸殿内灯火通明,药气熏天,宫人进出步履匆匆,神色惶惶。
陛下说是感染风寒,咳嗽不止,继而胸闷气短,御医署几位院判轮流值守乾元殿,汤药如流水般送入,却总不见起色。
朝会已停了五日,紧要政务皆由太子协理,奏章直送东宫批阅,再择要紧的呈报皇帝过目。
明眼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几位素来耿直的御史曾联名上书,请陛下保重龙体,亦请太子殿下谨守臣子本分,莫要僭越。
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反倒是其中跳得最凶的两位,三日内先后意外坠马摔断了腿,或家中不慎走了水,虽未伤及性命,却也足够震慑人心。
东宫的态度,愈发微妙。
太子李昭承每日依旧去乾元殿请安,姿态恭谨,神色忧虑,可那眼底深处日渐累积的,混合着焦灼与野心的红丝,却瞒不过某些老辣的眼睛。
他身边跟随的侍卫,面孔也日渐陌生,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凝,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宫中流言悄然蔓延。有说陛下实已病入膏肓,不过是用参汤吊着一口气,有说太子等不及了,暗中在药里动了手脚,更隐秘的传言则指向几位年幼的皇子,说陛下曾私下召见,似有改立之意......
人心惶惶,暗流湍急。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朝野。
东宫,书房。
太子李昭承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断裂。
身后,几位参与密谋的核心幕僚和武将,面色凝重,呼吸粗重。
“殿下......不能再等了!”
一名武将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凶光:“陛下突然病重,宫内必然慌乱,此乃天赐良机!死士已经就位,左骁卫那边也打点好了,只要殿下一声令下......”
太子猛地转过身,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宫门......宫门守卫如何?右骁卫呢......”
另一名幕僚上前:“右骁卫指挥使是陛下心腹,但他昨日告假出城祭祖,最快也要明日下午才能回京。如今京中防务是咱们的人。”
一切,都巧合得如同天意。
太子的手死死攥着,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神经稍许清醒。
他知道,这一脚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赢了,他是君临天下的新帝。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尸骨无存。
可若不动......父皇那日渐冰冷的眼神,那无处不在的猜忌打压,那几个被刻意抬起来,随时可能取代他的弟弟......他还有活路吗?
眼前闪过父皇咳血的模样,闪过几个年幼且单纯,却日益得宠的脸,闪过容璟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一股混合着恐惧,怨恨,不甘的暴戾之气,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动手!”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疯狂。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盛京的街市依旧繁华,酒楼茶肆笑语喧哗,勾栏瓦舍丝竹盈耳。
无人知晓,一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巨变,已在宫墙深处轰然引爆。
先是数处靠近皇城的街巷忽然起火,浓烟滚滚,引来五城兵马司和附近卫所兵丁前往救火,城防出现短暂混乱。
紧接着,一队约二百人的“薛家余孽死士”,身着黑衣,蒙面持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通往紫宸殿的宫道之上,与值守的宫廷侍卫爆发激烈厮杀!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宫廷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六率以及被收买的左骁卫部分人马,以护驾,剿灭逆党为名,迅速接管了几处关键宫门,并朝着皇帝寝宫紫宸殿合围而去!
真正的目标,不言而喻。
紫宸殿外,忠于皇帝的侍卫拼死抵抗,且战且退,护着殿门。
殿内,皇帝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从病榻上挣扎坐起,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一抹了然之后的绝望。
他嘶声低吼,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再次染满鲜血:“逆子......果然......是这逆子!”
一名满脸血污的侍卫统领冲进来,急声道:“陛下!叛军攻势太猛,殿门怕是守不住了!请陛下速速移驾!”
皇帝惨笑:“移驾?移去哪里?这皇宫......还有朕的容身之处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与兵刃交击之声,似乎又有新的力量加入战团!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陛下!是荣国公!荣国公带府兵前来护驾了!”
皇帝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然而,希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殿外的厮杀声并未因荣国公府的加入而减弱,反而更加惨烈。
荣国公毕竟年迈,且府兵人数有限,在训练有素的东宫六率和薛家死士的围攻下,很快便落了下风。
容修远身披甲胄,手持长剑,须发皆张,在一片混乱中拼死搏杀。
他曾是上过战场的老将,剑法狠辣,气势惊人,接连砍倒数名叛军。可岁月不饶人,体力迅速流逝,动作渐渐迟缓。
一个不留神,背后被一名薛家死士的弯刀划过,甲胄破裂,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紧接着,更多的兵刃向他招呼过来!
殿内的皇帝,透过被撞开一道缝隙的殿门,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完了......都完了......
最后的屏障已破,叛军的脚步声和狞笑声已近在咫尺。
皇帝颤抖着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