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第 113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接下来的两日,姜于归越发沉默。
她依旧帮着陈婆婆做事,分拣草药,晾晒被褥,甚至尝试着按照陈婆婆的指点,熬煮一些简单的补汤。动作依旧利落,眼神却时常飘远,不知落在何处。
陈婆婆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将煎好的安胎药按时递给她,偶尔在她怔忡时,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这日午后,难得的有一缕惨白的日头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陈婆婆和周大爷都有事外出,姜于归则坐在院中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块粗布,上面堆着需要挑拣的干菊花和枸杞。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四周很静,只有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风吹过尚未发芽的枯枝发出的呜咽,以及她自己指尖翻动药材时细微的沙沙声。
她做得很专注,将混入的细小枝梗和品相不佳的枸杞逐一剔出,动作不疾不徐。
不知过了多久,颈后似乎拂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风动的气流。
姜于归没太在意,只当是山风转了向。她微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肩颈,继续手下的活计。
直到将最后一小撮品相完好的枸杞归拢到粗布一角,她才松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后腰,准备起身将分拣好的药材收进堂屋。
就在她转过身,视线无意中抬起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僵在原地。
容璟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悄无声息,像个凭空出现的幽灵。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夹棉短褐,左臂吊着,右腿看似能着力,但站姿仍有些微的不自然。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苍白,安静,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方才坐着的方向,又或许,只是无意识地对着那片虚空。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是恰好被摆放在了这里。
姜于归的心脏在停顿了一拍后,开始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回流。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听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出声?
无数疑问让她四肢僵硬,指尖冰凉。
也许是听到了她骤然变化的呼吸声,容璟的头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双空洞的眼睛准确地对上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歉意与无措的神情,仿佛一个不小心打扰了他人的盲者。
“姜儿姑娘?”
姜于归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半步,脚跟磕在身后的小马扎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重伤初愈后的低哑,却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是你吗?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这声响似乎也惊醒了她,她强迫自己移开死死盯在他脸上的视线,低下头,看向自己因为用力而拽紧,骨节泛白的双手。
不能慌。不能露怯。他现在......看不见。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可胸腔里的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乱。
容璟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周大爷和陈大娘提过,家里有位姜姑娘,帮衬许多。那日......似是姜姑娘给我送过饭?”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属于伤患的,小心翼翼的感激,全然不见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可越是这样,姜于归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依旧沉默,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那层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涌动。
见她不答,容璟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落寞。
“看来......姜姑娘是不愿与我说话。”
他微微低下头,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也是,我一个来历不明,又瞎又瘸的废人,平白在此叨扰,惹人厌烦也是常理。”
姜于归还是没有说话,容璟开口,说得平淡,甚至没有怨怼,可那字句,配上他此刻孤零零站在院中,茫然无措的模样,却无端透出一股萧索的凄凉。
姜于归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容璟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自顾自地又轻声说道:“周大爷心善,前日与我闲聊,说起姜姑娘......似乎有了身孕,独自一人,很是不易。”
他望向姜于归的方向,尽管视线没有焦点,神情却显得格外认真:“女子怀胎,最是辛苦,姜儿姑娘该多歇着,莫要太过劳累。”
这话说得恳切,全然是出于好意的关怀。可听在姜于归耳中,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最隐秘,也最抗拒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情绪剧烈翻涌。
容璟仿佛感知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却误解了方向。他脸上那点歉然更深了些,忙道:“是我唐突了。姜姑娘莫怪,我并无他意,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源自遥远记忆的飘忽:“只是想起些旧事,心生感慨罢了。”
容璟微微侧过身,面向着那缕惨淡的阳光,语气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母亲......是个很美,也很骄傲的女人。可惜,她眼里从未有过我。”
姜于归浑身一僵。
“小时候,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讨人喜欢。我拼命读书,练字,学一切她能看得上的东西。可无论我做得再好,她看向我的眼神,永远是冷的,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容璟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止讨厌我,她也讨厌我父亲,讨厌这段婚姻,讨厌这个束缚了她的牢笼。而我,不过是这牢笼最显眼的证明,是她完美人生里一道抹不去的瑕疵。”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温度。
“她养面首,纵情声色,将我丢给严厉的嬷嬷和更严厉的先生。我病了,她不会来看一眼,我取得成绩,她不会有一句夸奖。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对她而言,我活着,还不如她养的那只波斯猫来得重要。至少,那只猫还能在她寂寞时,蜷在她膝头,得她片刻温柔的抚摸。”
风穿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容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以姜儿姑娘,你瞧,这世上的母亲,并非都爱自己的孩子。有时候,孩子对她们而言,是累赘,是耻辱,是恨不得从未存在过的错误。”
他缓缓转回视线,再次望向姜于归站立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在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与关切。
“姜儿姑娘,你......会像她一样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姜于归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土墙,震得檐角些许浮尘簌簌落下。
会像她一样吗?
像安宁郡主一样,冷漠,自私,视亲生骨肉为污点,为工具,为可以随意舍弃或利用的物件?
不!她怎么会像那个女人?!
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心底尖锐地反驳。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得知怀孕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不!是抗拒!是想要用最危险的方式抹去这个生命!你甚至没有半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恐惧,屈辱和深切的恨意!
而这恨意的源头,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最无辜,最脆弱的姿态,问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冷血的母亲。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愤怒,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席卷了姜于归的四肢百骸。
姜于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璟仿佛被她剧烈的反应吓到了,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歉意。
他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扶她,又像是想要道歉,可因为失明,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疑,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又颓然垂下。
“姜儿姑娘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胡乱感慨,绝无冒犯之意。你与周大爷陈大娘皆是良善之人,定不会......定不会......”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因急切而生的淡淡红晕,更显得脆弱而无害。
姜于归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写满脆弱与歉意的脸,盯着那双依旧空洞茫然的,映不出她此刻滔天恨意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冲口而出,撕破他这完美的伪装,将最恶毒的诅咒和真相砸在他脸上。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坳,在周猎户和陈婆婆面前,在......这个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容璟面前。
她一旦撕破脸,后果是什么?容璟会如何反应?周家夫妇会面临什么?她腹中的孩子......又当如何?
千头万绪,利弊权衡,像冰冷的锁链,将她满腔的怒火与呐喊死死勒住,勒得她几乎窒息。
姜于归不在理会,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自己的厢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巨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容璟独自站在院中,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慌乱与歉意,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收回望向房门方向的视线,微微侧耳,听着门内传来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急促呼吸声,以及......指甲深深掐入木头的细微摩擦声。
良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依旧用那种缓慢而试探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了西头的小医馆。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暗涌与算计。
容璟靠坐在床沿,面朝窗户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属于猎手的弧度。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风依旧吹着,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寒意。
院子里的泥泞地上,只留下几行略显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尘土,一点点覆盖,抹平。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姜于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糊窗的厚纸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惨淡的灰白。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最初的狂乱如擂,渐渐平息成一种沉重而麻木的钝响。
容璟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钉进她心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会像她一样吗?
那个冰冷美艳,视亲子如无物的安宁郡主。
不。
姜于归猛地闭上眼,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她或许曾经抗拒这个孩子,厌恶它到来的时机与方式,甚至动过最决绝的念头,但那是因为恨,因为屈辱,因为对自身命运失控的恐惧。
与安宁郡主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对生命本身的漠然与利用,截然不同。
可这分辨,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容璟那看似脆弱困惑的质问下,她的所有抗拒,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与安宁郡主相似的,冷酷的阴影。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让她几乎想笑,喉间却只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在混乱的思绪中,如同破开水面的礁石,陡然清晰。
容琅已伏法,柳姨娘自尽,荣国公受罚,盛京那场因容璟遇刺掀起的风暴,看似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局。
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人再大张旗鼓地追杀容璟,自然也不会牵连到收留他的周家夫妇。
至于容璟本人......他眼睛看不见,重伤未愈,即便察觉她离开,短时间内也无能为力。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在他还不知道姜儿就是姜于归之前,在他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睛,或许早已看穿一切之前。
必须走。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炕边,掀开褥子,从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一直随身藏着的蓝布包袱。
里面是她当初从城南庄子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包碎银子。
银子不多,但足够她支撑一段时日,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她将包袱重新系好,塞进怀里,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院子里很安静。风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还有西头小医馆方向,断断续续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这日,陈婆婆和周猎户一早便结伴去了更远的集上,说要换些春耕的种子和盐铁,傍晚才能回来。
天赐良机。
姜于归轻轻拉开门闩,动作极缓地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院中无人。只有晾晒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地上她与容璟方才留下的凌乱脚印,已被风吹得模糊。
她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目光快速扫过西头,小医馆的门窗依旧紧闭,寂静无声。
不再犹豫。
她压低身形,借着院中柴垛和晾晒架的阴影掩护,快步走到院门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侧身挤了出去,又轻轻合拢。
山坳里的小径泥泞未干,踩上去有些湿滑。姜于归拉紧了头上包裹的旧头巾,辨明方向,朝着与官道大致平行,但更隐蔽难行的一条山林小路走去。
她不敢走得太快,腹中那团日益清晰的存在感,让她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但脚步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踏碎枯枝,碾过落叶,将那座给了她短暂温暖与庇护,也带给她无尽惊悸与挣扎的小院,远远抛在身后。
山林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后山谷里回荡。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带落枝头残存的雪沫,凉冰冰地落在她的脖颈。
她走了约莫大半日,腹中传来隐隐的饥饿感,腿脚也开始酸软。
她寻了处背风的山石,坐下稍作歇息,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馍馍,小口小口地啃着。冰冷的馍馍渣滓划过喉咙,带来粗粝的摩擦感,她却浑不在意,只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咽下。
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下一个可以借宿的村落,或者至少是能避风的山洞。
休息片刻,她重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继续向前。
然而,就在她绕过一片密集的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僵在了原地。
土路中央,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便再难认出,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此刻正毫无波澜地看着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长青。
姜于归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底冰窟。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寒意从脊椎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冷麻木。
长青在这里......那就意味着,容璟早就找到了这里。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失联。那些看似偶然的救助,看似平静的养伤,或许......从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她自以为隐秘的逃离,自以为高明的伪装,在这些人眼里,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早已被看穿的笑话。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甚至没有试图转身逃跑,在长青面前,在容璟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逃跑只是徒劳,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笑。
她只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长青,里面翻涌着绝望,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切的悲哀。
长青并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她眼中剧烈变幻的情绪,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夫人。”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姜于归猛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她就是那个自以为看透一切,实则每一步都踏在他预设路径上的,最愚蠢的观众兼演员。
就在这时,土路尽头,传来车轮辘辘碾过碎石的声响。
一辆外表朴素,但车厢宽大结实的青篷马车,在数名同样穿着寻常布衣,却眼神精悍,气息沉凝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近,停在了长青身后不远处。
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但姜于归知道,他就在里面。
那个她穷尽力气逃离,却终究还是被命运,或者说,被他那双无形的手,再次拖回原点的男人。
长青侧身让开道路,再次躬身:“夫人,请上车。世子......已在等候。”
他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于归站在原地,没有动。
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辆沉默的马车,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车帘,看到里面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或许正微微弯起,带着满意与嘲弄弧度的眼睛。
良久,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干涩,充满了自嘲与认命的苍凉。
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折却不肯彻底倒下的芦苇。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里面挑起。
容璟已经换下之前的粗布麻衣,此刻靠坐在车厢内铺着厚厚毛毯的软垫上,身上裹着一件墨色的鹤氅,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那双眼睛......
姜于归的脚步在车门前顿住。
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瞳孔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空茫地对着她的方向,映不出她此刻任何表情。
可不知为何,姜于归就是觉得,他能看见。看见她的狼狈,她的绝望,她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容璟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仔细端详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
“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平稳得仿佛她只是出门散了趟步,而非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
姜于归没有应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
容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脆弱。
“山里风大,你身子重,别站着,进来。”
容璟的语气是自然的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轻柔。
姜于归依旧没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尖锐。
她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跋涉和紧绷而干涩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讽刺。
“世子好算计。连我今日会走,走哪条路,都算得一清二楚。”
容璟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搭在自己盖着薄毯的膝上。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未减,反而加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那片幽暗。
“算计?”
他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包容?
“姜儿,我只是担心你。”
他微微蹙起眉,那神情竟显得有几分真切的无辜与后怕:“这荒山野岭,你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独自上路,万一遇上野兽,或是心怀不轨之人,该如何是好?幸好周叔陈婶心善,收留了你我,也幸好......长青他们找来的还算及时。”
他将她的逃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独自上路,将长青的拦截,美化为及时寻找保护。
姜于归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尖锐的颤音。
“担心我?容璟,你除了会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要挟,来控制,你还会什么?!从前是禾苗,是秋实素馨,后来是归月楼那帮无辜之人,现在又是周大爷和陈婆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捏住与我想干的无辜之人,我就永远逃不出你的手心?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他们也救了你!你就这样报答?!”
这些话憋在姜于归心里太久,如同困兽的嘶吼,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绝望,冲口而出。
车厢内外,一片死寂。连护卫们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屏住了呼吸。
容璟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极其复杂幽暗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姜于归。”
他在她面前,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全名。声音依旧平稳,却褪去了方才那层刻意的温和,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本质。
“你说我冷血,说我忘恩负义,用你在意的人要挟你......”
他顿了顿,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我问你,禾苗一家,如今何在?”
姜于归猛地一怔。
容璟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凿子,敲开她愤怒之下不愿深想的角落。
“秋实,素馨,她们是因看护不力受罚,可我后来,是不是将她们调离了你身边,给了新的差事,并未伤她们性命?你假死之事,帮你制造身份文书的书吏,替你撑船的渔夫,他们如今,是死了,还是依旧好好地活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姜于归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是,禾苗一家,她后来隐约听说被安置去了南边,生活无虞。
秋实素馨虽然没在出现,但也确实没听说死了。
归月楼那些和她有交集的人......似乎,真的都安然无恙。
可是......可是那又怎样呢?这一切都只是她听说,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没事,她又没有亲眼看到。
容璟仿佛能看到她脸上的动摇与茫然,他微微倾身,朝着她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冰冷的坦诚。
“是,我威胁过你。用他们的安危,让你害怕,让你妥协,让你不敢再逃。因为我需要你留下,需要你......在我身边。”
容璟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姜于归愣住了。
“可威胁,从不是我的目的。”
容璟的声音里,罕见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我的目的,从来只是你。至于他们......若真要动手,何必等到你一次次逃离之后?又何必,留给你任何察觉或追查的可能?”
姜于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本能地想反驳,想说他这是狡辩,是事后粉饰,可那些人的安然无恙,又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她愤怒的壁垒上。
“还有慕容林晏。”
容璟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让姜于归浑身一僵。
“我答应过你,救他。我做到了。”
容璟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是,我骗了你,告诉你他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得知他没死,在盛京,在永嘉公主,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我的时候,你能否完美地演出得知林晏死讯该有的悲恸与绝望?哪怕露出一丝破绽,那些人会如何?陛下......又会如何?”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那里因重伤和疲惫而带着一道浅浅的褶痕。
“假死之计,是我献计,但最终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唯一的生路。这个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告诉你,是情分,不告诉你,是本分。更何况......”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幽暗难辨的情绪。
“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有很多秘密。你若想知道,都可以问我。是你......从来不肯信我,也从未真正问过。”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软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姜于归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是了......在那些虚假的温情时日里,在她扮演依赖与仰慕的时候,他确实曾几次,用那种看似随意的口吻提起过。
可她当时满心戒备与算计,只当作是他新一轮的试探与掌控,从未真的去探究,去相信。
信任......在他们之间,从来就是最奢侈,也最可笑的东西。
姜于归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车辕,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将她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酷也最......无法辩驳的事实。
她恨他,恨他的算计,恨他的掠夺,恨他将她拖入这无尽的漩涡。
可她无法否认,在那些冰冷的算计之下,他确实......兑现了某些承诺。
用一种扭曲的,她无法接受的方式,护住了她在意的一些人,也......留下了林晏的命。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恨,更让她感到混乱和无力。
容璟似乎感知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他没有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许久,姜于归才哑声开口,声音疲惫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那周大爷和陈婆婆呢?你打算如何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容璟的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温和的,近乎无害的浅笑。
他语气诚挚:“他们自然是我的恩人,我已命人备下厚礼,金银田产,足够他们晚年富足无忧。也会派人暗中看顾,确保他们在此地,无人敢欺。救命之恩,容璟铭记在心,定不会让他们因我之故,受半分牵连或苦楚。”
他说得周全妥帖,无可挑剔。
然后,他再次朝她伸出手,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温柔的坚持。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姜儿......不,于归。”
姜于归没有看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自毁的清晰。
“你说禾苗一家安好,秋实素馨只是调职,那些帮过我的人都活着......可我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安好,是不是另一种囚禁?甚至死亡?调职,是不是发配苦役?未受牵连,是不是被拿捏住了更大的把柄?还有陈婆婆和周大叔......”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容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更幽深了些,映不出她眼底激烈的挣扎与尖锐的怀疑。
“你现在说会重谢他们,会保他们平安。可马车这一走,山高皇帝远,他们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山野老人。是真的有谢礼?还是不久之后突发意外得了急病,或者干脆匪患遭了难......从此灭口,谁知道?”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破了这平静假象。
容璟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隐现。
他脸上的平静,如同水面的薄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唇角那点惯常的,温和或讥诮的弧度彻底消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一股无声的,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寒气,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他算计,掌控,甚至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但他自认在兑现承诺和处理手尾上,从未食言,也从未滥杀无辜到那般地步。
可她竟然如此想他?认为他会对救命恩人灭口?
这种被全然否定,被钉在毫无底线恶徒位置上的认知,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某种晦暗的暴戾,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误解的刺痛。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围的护卫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然而,这怒意来得汹涌,去得也极快。
容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暗色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更沉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跟她解释?剖白?发誓?
无用。
姜于归不信言语,只信眼见为实。
也好。
既然她要看,那便让她看个清楚。
也让她看清楚,她这满怀恶意的揣测,是如何冤枉了他。
这份冤枉带来的愧疚,或许比任何温柔承诺,都更能在她心里刻下痕迹。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温度。
容璟看向姜于归的方向,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捕捉着她的位置,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寒。
“你说得对。空口无凭。那便跟我去看看,我究竟是将他们灭口,还是留下谢礼。”
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容璟伸手,示意姜于归坐进马车,而姜于归却迟迟没动。
容璟也不急,反问道:“怎么?怕去了之后,见到的景象让你明白,是冤枉了我么?”
姜于归闻言咬牙,冷笑一声,没有回应,也没有伸手去牵容璟,自己抬步坐进了马车。
容璟顿了顿,扬声道:“长青,调头,回李家坳。”
说完容璟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靠回软垫,面容隐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马车在原地笨拙地调转了方向,车轮再次碾过熟悉的土路,朝着来时的山坳疾驰而去。这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颠簸得也更加厉害。
姜于归紧紧抓住车壁上的扶手,脸色苍白。
不过半个多时辰,暮色四合之际,马车再次停在了李家坳外那条熟悉的小径入口。为免惊扰,容璟命马车停在树林阴影处。
他转向姜于归,声音低沉:“你不是想知道吗?自己去看。”
姜于归手指冰凉,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开车门,下了马车。山风凛冽,吹得她一个激灵。
容璟没有跟下来,只是静静坐在车内,面朝着她离去的方向。
姜于归沿着小径,快步走向那座熟悉的院落。
越是靠近,心跳得越快。她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怕自己的怀疑一语成谶,更怕......那会将她推向更深的绝望与仇恨。
然而,当她悄悄潜近,借着尚未完全暗透的天光和院内新点的油灯光晕,透过篱笆缝隙朝里望去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并非她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凄清或混乱。
相反,院子中央堆着好些崭新的物件,几匹颜色鲜亮的棉布,一袋袋鼓囊囊的米面,甚至还有两口沉甸甸的,油光锃亮的铁锅......
周猎户正乐呵呵地和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说着话,不时指着那些东西,脸上是掩不住的,朴实的惊喜与感激。
陈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红木匣子,里面似乎是些银锭和首饰,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些许无措和满满的感慨,正对那管事连连摆手,又指了指西头小医馆的方向,似乎在推辞。
那管事态度恭敬,执意将东西放下,又说了些什么,然后躬身行礼,带着两个小厮转身离开了院子,径直出村去了,并未多做停留。
周猎户送走人,回身看着满院的东西,搓着手,对陈婆婆叹道:“老婆子,这容公子......可真是厚道人啊!救了人,还送这么重的礼!这下好了,开春的种子,今年的嚼用都不愁了!还说以后有事,可以去平江县衙寻他......”
陈婆婆小心地合上匣子,抱在怀里,望着西头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医馆,眼圈微红,低声道:“是好人......姜儿那孩子,跟着他,应当......也不会受苦吧。”
他们的对话顺着风,隐约飘入姜于归耳中。
没有胁迫,没有恐惧,只有受宠若惊的感激,和真诚的祝福。
她站在那里,冰冷的夜风吹透了她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口那股骤然涌上的,滚烫的涩意。
他真的......没有伤害他们。不仅没有,还给予了远超寻常的厚报。
她那些关于灭口,意外的尖锐揣测,此刻像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深切的难堪和内疚,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几乎要站不住,背靠着冰凉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
姜于归蜷缩在角落里,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心绪如同乱麻。
愤怒与恨意仍在,却被方才亲眼所见的场景撕开了一道口子,灌满了冰冷的内疚与茫然。
她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的指控,原来只是毫无根据的恶意揣度。
这种认知,让她在容璟面前,连最后一点理直气壮的恨意,都显得底气不足。
容璟的证明目的达到了。
他要的就是这份内疚。
这份内疚会像最柔韧的丝线,缠绕住她试图远离的心,让她在面对他时,再也无法纯粹地恨,总会想起今晚的冤枉与他的守信。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鹤氅轻轻披在了她颤抖的肩头。
容璟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摸索着走到她身边。他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站着,面向着院内温暖的灯火和那对淳朴的老夫妻。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看清楚了?”
姜于归没有抬头,肩膀抖动得更厉害。
容璟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清晰:“跟我去平江。以我容璟妻子的身份。那里或许清苦,或许偏远,但至少......安全。我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过去种种,你若恨,便恨着。但往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低沉与认真。
“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因我之故,担惊受怕,流离失所。这是承诺。”
承诺。
又是承诺。
姜于归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写满笃定的脸,看着那双依旧空洞,却仿佛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知道,这或许又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一个更华丽的囚笼的入口。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别无选择。
长青和护卫就在身后,马车就在眼前,腹中的孩子日渐沉重,山野寒风刺骨,前路茫茫。
更重要的是,他那番半真半假的辩白,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她挣扎的意志。
她恨,却找不到彻底决裂的着力点,她想逃,却发现每一次逃离,似乎都将他那些未曾真正伤害的证明,衬托得更加清晰。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容璟顿了顿,不再多言,只道:“风大,回去吧。”
他伸出手,这次,姜于归没有拒绝。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只苍白微凉,却稳稳等待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容璟的手指微微收拢,将她冰凉的手完全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他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微微用力,将她拉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而干燥,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软垫厚实,角落里甚至固定着一个散发着余温的小铜炉。
容璟扶着她坐下,仔细地用薄毯盖住她的膝盖,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才在她身边坐定,依旧面朝着车窗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长青,走吧。”他淡淡吩咐。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山风与渐浓的暮色。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土路,朝着与盛京相反,也与她来时路完全不同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姜于归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沉重的倦怠。
她感觉到,容璟的手,依旧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炽热,却异常固执。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始于算计与掠夺,纠缠着恨意与无奈,或许也掺杂了某些连当事人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牵绊的旅程,还远未到终点。
而前路,是苦寒的平江县,是未知的官场生涯,是作为容璟妻子的全新身份,也是腹中那个悄然孕育,注定无法割舍的生命。
风雪似乎更急了,拍打着车壁,呜咽作响。
马车在渐暗的天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山野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不息,卷着残雪,一遍遍掠过她曾经走过的,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直到将其彻底掩埋,不留痕迹。
前往平江县的路途漫长而颠簸。
容璟的眼睛在途中渐渐有了些光感,但视物依旧模糊不清,长青请来的大夫随行诊治,说是颅内有淤血未散,需静养时日。
他并未表现出急切,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内静坐或小憩,处理一些由长青口述的简单文书。
上任的期限,因这九死一生的遇刺与重伤,自然是耽搁了许久。
好在陛下似乎对此“格外开恩”,新的旨意早在容璟重伤消息传回盛京后不久便已下达,着容璟安心养伤,平江县事务暂由县丞代理,待其伤势稳定,再行赴任不迟。
这旨意看似体恤,实则意味深长。
皇帝雷霆处置了容琅,严惩了荣国公府,对谋害朝廷命官表达了震怒,甚至派了太医携珍药寻访救治,姿态做得十足。
可偏偏,没有半句召其回京诊治或另委重任的意思。
一码归一码。
容璟“漕运失察”,“私德有亏”的错处,皇帝敲打的目的还没达到。
将他贬去平江,是要磨掉这把刀的锋棱,让他尝尝远离权力中心的滋味,学会更乖顺地听话。
如今刀险些断了,皇帝可以严惩折刀的人,可以给药续命,但这把刀该去的地方,还是苦寒的平江。
更何况,容璟生死不明,重伤难愈的消息传回,朝野暗流岂会平息?
一个容琅,真有本事布下那样周密的杀局,害得心思缜密,身边不乏好手的容璟几乎殒命?
皇帝不信。
他坐在那张龙椅上,看得比谁都清楚,这潭水下面,必然还有更大的鱼在搅动。
东宫近来与清流走得近,对漕运案关切异常,慕容琛手握北境兵权,年轻气盛,与容璟旧怨颇深,甚至朝中那些曾被容璟压制过的势力......
谁不想趁他病,要他命?谁又想他活着回来?
皇帝不急着召容璟回来。
他要借着这把重伤将废的刀,再试一试这潭水的深浅,看一看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还会露出多少马脚。
他更要看看,这个他一向看重又始终忌惮的外甥,落到这般田地,是否还能有本事,自己从泥沼里爬出来,爬回他需要的位置上。
而这些,身处颠簸马车中的容璟,心中一片雪亮。
容璟甚至比皇帝期待得做得更多。
眼睛看不见,耳朵便格外灵敏。
长青每日低声禀报的,不止是沿途琐事和平江县的筹备,更有从盛京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传来的朝堂动向。
东宫因他遇刺案被推到风口浪尖,虽最终推出容琅顶罪,但太子与慕容琛协同查案过程中的微妙互动,慕容琛麾下将领在北境的些许跋扈,甚至东宫属官某些急于撇清,反而欲盖弥彰的举动,都被长青的人,用各种方式,巧妙而持续地递到了皇帝案头,或传入了某些敏感御史的耳中。
皇帝本就因之前几位年幼皇子接连意外,对东宫生了猜疑。
如今这些似有若无的线索,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不断激化着那层名为父子猜忌的薄冰。
同时,关于十一皇子李昭珣因思念璟表哥,担忧过度而病了一场,在病中仍不忘为兄长祈福的纯孝事迹,也适时地在宫中流传开来。
对比东宫在此事中略显公事公办,乃至急于切割的态度,孰亲孰疏,在某些人心中自有衡量。
容璟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长青以极低的声音禀报这些,苍白的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中半明半暗。
他极少开口,只偶尔在关键处,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或是一个细微的手势。
他在利用这次遇刺,将祸水引向东宫,加剧皇帝与太子之间的裂痕,为自己将来可能的回归铺垫,也为那个年幼,单纯,更易掌控的十一皇子,悄悄扫清一些障碍。
这一切算计与运作,都在他重伤未愈,目不能视的伪装下,无声而缜密地进行着。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决定着水面的最终走向。
姜于归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容璟似乎更沉默了,那种沉默并非单纯的疲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凝定。
她偶尔会撞见他听长青低声说话时,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冰冷而锐利的神情,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越发看不透他。
恨意因内疚而复杂,怀疑被事实击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对前路更深的无措。
马车日夜兼程,载着各怀心思的两人,穿过初春尚且料峭的山野,朝着那个名为平江的未知的终点,一步步靠近。
姜于归孕早期的反应似乎更明显了些,时常恹恹的,胃口不佳。
容璟吩咐人沿途尽量寻些新鲜果蔬,熬煮清淡的粥品,虽无过多温言软语,细节处却安排得周全。
约莫半月后,马车终于驶入平江县地界。此地果然偏僻贫瘠,县衙亦显陈旧,但好在提前收拾过,还算洁净整齐。
抵达县衙后院的当日傍晚,姜于归精神不济,早早被安置在正房歇息。容璟则在书房听长青汇报抵达后的各项安排。
待姜于归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
她起身想到院中透透气,刚推开房门,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齐齐转过身来。
竟是秋实和素馨!
两人穿着比在国公府时稍简朴些的衣裙,但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见到姜于归,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与欢喜。
“夫人,您醒了?厨下温着粥和小菜,夫人可要用些?”
姜于归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秋实性子活泼些,见姜于归发愣,抿嘴笑道:“是世子爷吩咐,让奴婢们先一步到平江安置,说夫人身边总得有熟悉的人伺候才放心。夫人,这一路您受苦了。”
素馨也温声道:“夫人如今身子重,万事更需仔细。奴婢们虽不及以往在府里周全,但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好夫人和小主子。”
她们的笑容自然,言语真诚,没有丝毫被迫或怨恨的痕迹。看向姜于归的眼神,甚至比在国公府时更多了几分历经变故后的沉稳与关切。
姜于归看着她们,又想起李家坳院里那堆满的谢礼和周猎户夫妇感激的笑容,最后,眼前晃过马车里容璟平静递过茶水的侧影......
所有的怀疑,指控,在这一刻,被眼前活生生的人证,击得粉碎。
容璟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他没有伤害任何无辜的人,他甚至......将秋实,素馨调来了她身边。
不是发配,不是囚禁,是让她们继续伺候,来到这偏僻的平江。
一股巨大的,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席卷了她。
恨意失去了最坚实的立足点,愤怒变得像无理取闹,连那点因冤枉他而产生的内疚,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内疚,他用事实,将她所有可能的指责,都堵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晚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袂,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心底最后一点想要站在道德高处与他抗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秋实和素馨见她脸色不对,忙上前扶住:“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姜于归缓缓摇了摇头,挣脱她们的手,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转身,慢慢走回房内,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
容璟你赢了。
不是用锁链,不是用刑罚,甚至不是用甜言蜜语。
他用这种近乎守信和周全的方式,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连恨他,都找不到一个足够理直气壮的理由。
窗外,平江县的第一轮明月,清冷地挂在天际,将朦胧的光辉,洒在这座陌生而简陋的县衙后院,也洒在她一片荒芜的心上。
平江县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末了,屋檐下的冰凌还未化尽,风里依旧裹着从北面群山刮来的料峭寒意。
县衙后院的正房已收拾出来,陈设简单,但比路上颠簸时总算安稳许多。
秋实和素馨手脚麻利,不过两三日,便将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灶上总是温着适合孕妇的清淡汤水,药炉里飘出安胎药材特有的,略带苦意的香气。
容璟的眼睛,在抵达平江后的第五日,终于能勉强看见模糊的光影和轮廓。
大夫说是颅中淤血渐散的好兆头,但仍需时日,不可劳神,更不可强用目力,否则恐有反复乃至永久损伤之虞。
容璟对此反应平淡,只吩咐将书房窗上的厚纸换成更透光的细纱,又在书案前多添了两盏油灯。
平江县虽偏远贫瘠,但一县之长的庶务并不轻松。
积压的案卷,待批的公文,春耕的筹备,税赋的核算,乃至乡里间的纠纷诉状,林林总总,很快堆满了那张半旧的书案。
长青每日将最紧要的文书拣选出来,低声念给容璟听,再按他的口述批复或拟定条陈。
只是容璟眼睛不便,听与思都需要加倍专注,进度难免迟缓。不过数日,待处理的文书便又积起一摞。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容璟照例去了书房。
姜于归本想回房,却被容璟叫住。
“于归。”
他坐在书案后,面朝着门口的方向,晨光透过细纱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视线虚虚地落在她身前的空处。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温和:“今日有几桩春耕借粮的条陈,还有两起田地纠纷的诉状,需尽快裁定。长青另有要务需出城一趟,怕是晌午才能回来。你......可否暂时代他片刻,帮我念念文书?”
姜于归脚步顿住,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向书案上那堆积压的卷宗,又看向容璟。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脸上是那种属于伤患的,带着些许无奈与请求的神情。
但姜于归太熟悉这种表情背后的东西了。这不过是新一轮算计的开始。
姜于归的声音不高,带着清晰的疏离:“世子身边,岂会只有长青一人可用?县衙中总有文书小吏,再不济,秋实素馨也识得几个字。”
容璟闻言,并未着恼,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用指尖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眉心,语气里透出一点真实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县衙中确有书吏,但初来乍到,人心未附,有些事,不便假手于人。秋实素馨要照顾你,且内宅女子涉足公务,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他顿了顿,望向她的方向,那双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一闪而过。
“至于其他人......于归,你应该明白,我如今这般模样,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一个失明重伤,被贬至此的县令,若是连处置公务都要完全依赖陌生属吏,传回盛京,会是如何光景?”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姜于归沉默。她当然明白。容璟遇刺重伤的消息早已传开,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笑话,甚至盼着他一蹶不振。
他若显露出半分软弱或失控,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只会更加猖狂。
他需要维持至少表面上的,对局面的掌控力。
而她,是目前他能找到的,最不易引起外界猜疑的“自己人”。
容璟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动摇,声音放得更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坦诚的无奈。
“只是念一念文书,将我的批复记录下来。不会太久。待长青回来,便无需劳烦你了。”
姜于归的目光掠过他搭在案边,因为长久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又掠过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
这些细节装不出来,他是真的疲惫,伤势也远未痊愈。
她闭了闭眼。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展开,是县里几位里正联名呈上的条陈,言辞恳切又难掩焦灼。去岁收成不好,今春种子短缺,若官府不能及时借贷粮种,怕是有不少农户要误了农时,乃至全年无收。
姜于归定了定神,开始低声念诵。
她的声音清泠,咬字清晰,将那些枯燥的公文条陈念得平缓易懂。
遇到数据或地名,她会稍作停顿,容璟若有不明,便多解释一两句。
容璟静静听着,偶尔打断,问一两个关键处,然后给出批复意见。
“准。按旧例,由各乡里正具保,按户借贷,秋后加息一成归还。着户房即刻办理,三日内须发放到户,不得延误。
此地纠纷,着该乡耆老协同县衙吏员实地勘验,依田契与历年赋税记录为准。若双方仍有不服,可另行上诉。”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切中要害,即便眼睛看不见,对县情民生的把握却精准得惊人。
姜于归一边记录,一边心下暗凛,这个人,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那份浸入骨髓的权谋与掌控力,从未真正消失。
念完春耕借粮和几起纠纷,又有一份关于县城年久失修,雨季恐有内涝隐患的呈报。
姜于归念到一半,容璟忽然问道:“图示在何处?可能大致描摹一番?”
她低头查看,卷宗后附着一张极其简陋的草图,笔法粗陋,只大概标出了几条主要街道和疑似低洼处。
姜于归如实道:“有图,但画得......不甚清楚。”
容璟沉吟片刻:“你来画。”
姜于归一愣。
容璟已吩咐秋实取来了纸笔,就铺在书案空处。他微微侧身,面向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说,你画。先将县城四至方位定下,主街,巷道,水流走向......尽量细致些。”
姜于归捏着笔,指尖有些僵。她并非不会画图,只是这种近乎手把手,需要密切配合的事,让她本能地抗拒。
可容璟已开始叙述,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从城墙轮廓到主要建筑分布,甚至某些街角的老树,水井的位置,都一一提及,仿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早已将这座陌生的县城勘验过无数遍。
姜于归不得不凝神,依照他的描述,在纸上勾勒。
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跟上了节奏。
他说的,她画下,偶尔有不解处,低声询问,他便耐心解释。
书房里只剩下他低沉的叙述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
一幅虽然笔法不算精湛,但布局清晰,关键处皆已标明的县城简图,渐渐在姜于归笔下成形。
容璟听她描述完最后一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很好。比我预想中,要细致得多。”
这话像是夸赞,又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评估。
姜于归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没有接话。
容璟却并未就此打住。他靠回椅背,面朝着那张刚刚绘成的图,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却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座亟待修葺的城池。
“内涝之患,根源在于水道淤塞,排水不畅。光修缮路面无用,须得疏通暗渠,拓宽明沟。只是县库空虚,民力亦有限。”
他微微蹙眉,那神情是纯粹为政务困扰的凝肃,不带半分作伪。
“长青已去寻访县中几位致仕的老吏和乡绅,看看能否募集些钱粮,或以工代赈。但此事牵涉甚广,图纸,预算,人工调度,皆需仔细筹划。”
他忽然转向姜于归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伤患的依赖与无奈。
“这几日,怕是要多有劳烦你了。不仅念文书,这些图稿,数据,恐怕也得你帮着整理,核算。”
姜于归心头一紧,立刻道:“我不擅此道,怕是会误事。长青既已去寻访,待他回来......”
“他回来,亦有别的事要忙。”
容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
“平江县虽小,却是通往西南几处矿场的要道。近日有风声,似有私矿贩运,逃漏税课之事。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亦牵扯地方豪强,需得暗中查访,厘清脉络。长青带人去做,最为稳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我如今这般模样,那些人只怕更不将我放在眼里,正是查案的好时机。只是如此一来,衙门里这些琐碎庶务,便只能暂且偏劳你了。”
理由冠冕堂皇,公私兼顾,将她的推辞堵得严严实实。
姜于归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知道再辩无用。他早已将一切算好,将她可能的反应和退路都考虑在内。
她默然片刻,终究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容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今日便到此吧。你身子重,不宜久坐。”
他顿了顿,又道:“换药的时辰也该到了。”
姜于归正欲起身离开,闻言动作一滞。
容璟仿佛没看见她的迟疑,自顾自道:“随行的大夫,我今早已让他带着药材,去城外几个村落义诊了。春寒未退,村里老人孩子多有咳喘风寒之症,耽误不得。换药这等小事,就不必让他特意往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体恤下属,关爱百姓的理所当然。
姜于归却听出了其中赤裸裸的算计。
她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县衙里,难道再寻不出一个会包扎伤口的人?”
容璟微微偏头,望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无辜的无奈。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坦诚。
“于归,我如今是平江县令,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让陌生仆役近身处理伤口,若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揣测我这伤势?是故作严重以博同情?还是真的已衰弱到连亲近之人都无?”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身不由己的疲惫。
“盛京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废人?示弱太过,恐生不必要的觊觎,显得过于无恙,又怕陛下觉得我之前的重伤有假。这分寸,不好拿捏。不如......就你我来做。夫妻之间,照料伤势,再寻常不过,也无人能置喙什么。”
一番话,将公与私,情与理,朝堂博弈与夫妻伦常,搅和在一起,说得滴水不漏。
姜于归听得心头发冷。
他总是这样。能用最合理的理由,包裹最不可告人的目的。让你明知是陷阱,却找不到挣脱的理由。
见她依旧沉默,容璟又缓声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恳切。
“只是换药而已。伤口在左肩和肋下,我自己确实不便。你若实在不愿......”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配上他微微蹙眉,略显隐忍的神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重伤不便,又不得不顾忌体面的丈夫,在小心翼翼地请求妻子的帮助。
姜于归死死咬住下唇。
她可以拒绝。可以硬下心肠转身就走。
可然后呢?他真的会让一个陌生仆役来换药吗?还是会让本就在乡间奔波义诊的大夫匆匆赶回?
无论哪种,似乎都坐实了她冷漠无情,不顾大局的罪名。在这座小小的县衙里,在秋实素馨甚至其他下人眼中,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形象?
更别说,他方才那番关于示弱分寸,朝堂眼光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最终,她还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
容璟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喜色,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低声道,然后缓缓起身:“有劳,去内室吧。”
内室比书房更显简朴,一床一桌一柜而已。药箱早已备好,放在桌上。
姜于归打开药箱,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她定了定神,取出干净的布巾,药膏和绷带。
容璟已自行解开了外袍和里衣的系带,将左肩和半边胸膛袒露出来。
苍白劲瘦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胛下方,皮肉翻卷的痕迹虽已愈合大半,但依旧透着可怖的暗红色。肋下亦有数处较深的划伤和淤青。
新伤叠着旧痕,触目惊心。
姜于归不是第一次见他身上的伤。
可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在寂静的内室里,这些伤痕带来的冲击,依旧让她呼吸微窒。
她垂下眼,避开那些过于私密的肌理轮廓,用布巾蘸了温水,开始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
动作很轻,指尖却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
容璟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在她碰到某处较深的伤口时,他的肌肉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清理完旧药,姜于归挖出药膏,均匀涂抹在新的伤口上。药膏冰凉,她的指尖更凉。
就在她涂完药,拿起绷带,准备缠绕时,容璟忽然动了。
他并非刻意,只是因着她的动作,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倾了些许。
距离瞬间拉近。
姜于归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冷峻的气息。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向后缩。
容璟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低低地,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
“抱歉......牵扯到伤口了。”
他的手臂,因着调整姿势,若有若无地,虚虚地环过了她的腰侧,似乎只是为了寻找支撑,并无逾矩之意。
可那触碰带来的温度与存在感,却如同烙铁,烫得姜于归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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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发麻。
她猛地向后退开,绷带从手中滑落。
“你......”
容璟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妥,立刻收回手,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歉意。
“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
他摸索着想要去拾掉落的绷带,却因为看不见,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划了几下,反而显得更加笨拙与无助。
姜于归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真实的痛色和失措,心头的怒火与羞恼,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堵在胸口,发泄不出。
她能说什么?指责他故意轻薄?可他确实伤重,动作不便,方才也立刻道歉收手。
最终,她只是死死拽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然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绷带,重新走上前,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迅速,几乎是粗暴地开始缠绕。
容璟配合地抬高手臂,任由她动作。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唇角抿得有些紧,仿佛在默默忍受着伤口被触碰的疼痛,以及......她此刻无声的怒气。
内室里只剩下绷带拉扯的细微声响,和两人都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姜于归快要缠完最后一圈,打好结时,容璟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得妻如此......实乃璟之幸。”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语气也不似作伪的甜腻,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感慨。
姜于归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结打散。
她抬起头,狠狠瞪向他。
容璟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怒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虚空,脸上没有什么旖旎神色,反而隐隐透着一丝......疲惫的茫然?
他顿了顿,继续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剖白。
“从前在盛京,汲汲营营,算计人心,总以为握在手里的权柄,掌控的局面,才是最实在的东西。如今落到这般田地,眼睛看不见了,才觉得......身边有个能信任,能搭把手的人,竟是这般......难得。”
这话里透出的孤寂与脆弱,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
姜于归愣住了,心头那点怒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真实的感慨,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混乱。
她分不清,这又是他的演技,还是重伤失明,远离权力中心后,一丝真实的情绪流露?
容璟没有等她回应,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软弱的情绪甩开。他重新挺直背脊,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好了,多谢你。”
他摸索着,将衣襟拢好,系上系带,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
“你去歇着吧。下午......若还有精神,可否再来书房一趟?关于疏通水渠的预算,还需再核算几处数据。”
语气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温和疏淡,仿佛方才那句得妻如此和那片刻的脆弱,只是她的错觉。
姜于归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那团乱麻,越发缠得死紧。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开了内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
容璟独自坐在床边,静静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廊下。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刚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处,隔着衣物,感受着那份妥帖的紧束感。指尖在绷带的边缘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收拢,攥紧了衣襟。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依旧涣散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志在必得的幽光。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需要,是琐碎公务中的并肩,是伤痛不便时的依赖。
他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这种相处模式。
直到某一天,她再也分不清,留在他身边,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责任内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至于孩子......
容璟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那是最柔软的枷锁,也是最有力的武器。他暂时还不会轻易动用。
要等到她防备最松懈的时候,等到那点内疚与习惯悄然滋长的时候,再似有若无地提起。
我们的孩子......
若他知晓父母之间......
不必说得太明。
只需轻轻一点,姜于归便会自己联想到安宁郡主,联想到容璟那不堪的童年,联想到所有因父母不睦而可能降临在孩子身上的阴影。
她骨子里的善良与责任感,会替他将剩下的路铺好。
窗外,平江县阴沉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冰封的土地开始松动,而某些更深,更隐蔽的东西,也在这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的春雨里,悄然萌芽。
雨一连下了三四日才停。
平江县衙后院的书房里,每日清晨至午后,总能看到相似的景象。
姜于归坐在书案侧面,低声念着各类公文诉状,偶尔提笔记录或核算。容璟靠在主位的椅中,闭目聆听,间或给出清晰明确的指令。
起初只是念诵与记录。
渐渐地,容璟开始让她参与更多。
“这份田亩账目,你核算一下总数,与去岁秋税簿子对一对,看可有出入。
疏通水渠的人工,物料预算,按市价重新估一遍,看看县丞报上来的数目,有无虚浮。
这几份乡绅捐资的意向书,你按轻重缓急和各家实力,排个次序出来。”
事务琐碎繁杂,却桩桩件件都关乎民生实际。
姜于归起初生疏,但她在清溪镇经营酒肆时便管过账目,又在临河镇独立支撑归月楼,于这些庶务并非全然不懂。
不过几日,便已能上手,处理得井井有条。
容璟很少夸赞,只在某次她迅速找出账目中一处不易察觉的错漏时,淡淡说了句:“心很细。”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日午后,处理完一批春耕巡查的回禀文书,姜于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容璟却忽然道:“先别走。”
他示意她看向书案另一角堆着的几份卷宗。
“那是城外几个村落的户籍简册和去岁收成记录。你按贫瘠程度和人口多寡,重新分一下类。赈济的粮种和官府借贷,须得优先最困难之处。”
姜于归看着那厚厚一摞,沉默片刻。
“这些......不该是户房吏员做的事么?”
容璟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
“户房的人,与本地乡绅大户牵扯颇深。让他们来分,怕是肥了关系近的,苦了真正穷困的。你初来乍到,与本地无人情瓜葛,分起来更公允些。”
理由再次无可挑剔。
姜于归重新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年龄,田亩,收成,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却困顿的家庭。
她起初还有些烦躁,但看着看着,心神便沉了进去。
谁家家五口人,只有三亩薄田,去年涝了,几乎绝收。
那家男人病逝,剩下孤儿寡母,欠着地主租子,今年开春连种子都无着落。
谁家儿子被抓了壮丁,生死不明,老父母带着幼孙艰难度日......
这些赤裸裸的苦难,透过冰冷的文字,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比起盛京国公府里的钩心斗角,比起她和容璟之间纠缠不清的恨怨,这些才是真实到让人无法回避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艰难。
她开始认真地翻阅,比对,归类,偶尔遇到模糊或矛盾处,还低声向容璟询问本地的田亩等级或赋税惯例。
容璟回答得简洁准确。
两人一问一答,竟有几分像真正的同僚在处理公务。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专注。
直到窗外暮色渐起,秋实轻叩房门,提醒该用晚膳了,姜于归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在这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面前已初步分好类的册子,心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充实感。
容璟也似有些疲惫,靠在那里,闭目养神。听到秋实的声音,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没什么神采。
他低声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今日辛苦了。先用饭吧。明日再继续。”
姜于归嗯了一声,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孤清,手边是堆积的文书,眼前是永恒的昏暗。
那一刻,姜于归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算计她,囚禁她,毁了她原本可能的人生。
可同时,他也在这偏僻贫瘠之地,忍着伤病的折磨,认真地做着这一县父母官该做的事,试图让那些更弱小无助的人,能有一线生机。
善与恶,算计与责任,冷酷与认真,在他身上交织得如此紧密,如此矛盾,让人根本无从分辨,更无从简单地恨或......原谅。
“你的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地打破了寂静。
容璟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晚些再换无妨。你若累了,让秋实来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疏离。
姜于归却听出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容璟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直到长青悄无声息地进来,点燃了烛火。
长青低声禀报:“世子,城外私矿的线索,已有些眉目。牵扯到邻县一位致仕的员外郎,还有州府里某位大人的姻亲。”
容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神色。
“继续查,证据要确凿,但不急着动。等春耕忙过这一阵。”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与方才在姜于归面前那副疲惫伤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长青应下,又道:“盛京那边,十一殿下又递了信来,问世子安好,还说读了世子上次指点他读的书,颇有心得。”
容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真实。
“回信告诉他,用心是好的,但不必过于忧心我。他的功课,自有詹事府的先生们督导。”
长青记下,犹豫一瞬,还是道:“还有......慕容将军前日上了折子,自请巡查北境边防,陛下已准了。折子里......并未提及世子。”
容璟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
慕容琛选择在这个时候远离盛京,远离一切与他和姜于归相关的纠葛,是明智的,也是......决绝的。
这样也好。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用那种痛苦压抑的目光,看着姜于归,也看着他了。
容璟抬手,揉了揉依旧不时作痛的额角。
“下去吧。半个时辰后,让夫人......送药过来。”
他最终还是用了夫人这个称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意味。
长青垂首:“是。”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孤独,却挺直如松。
窗外的平江县,笼罩在初春的夜雾与寒意中,寂静无声。
而一场始于算计,困于内疚,缠于日常的驯服,正在这寂静里,无声而坚定地,铺开它细密柔软的网。
雨歇之后,平江县的春日便真切地浓了起来。城墙根下的野草疯长,道旁柳树抽了新芽,田间地头渐渐有了绿意。
连县衙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槐,也挣扎着冒出些嫩黄的叶尖。
容璟的眼睛,便是在这样一个草木葳蕤的午后,彻底恢复了清明。
当时姜于归正坐在书房窗下,对着一本新送来的匠作预算册子蹙眉。
阳光透过细纱,在她低垂的侧脸投下柔和光晕,几缕碎发拂过耳际,她无意识地抬手别到耳后,露出白皙脖颈一道浅浅的弧线。
容璟原本靠在椅中闭目养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旧玉诀。
忽然间,眼前那片混沌的灰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撩开帷幕,光,影,色彩,轮廓......潮水般涌来。
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晕,逐渐凝聚成窗格的形状,然后是书案沉暗的木纹,笔墨纸砚的摆设,最后定格在那张低眉凝神的侧脸上。
长睫微垂,鼻梁秀挺,唇轻轻抿着,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阳光在她脸颊细小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连耳垂上一点小小的痣,都清晰可见。
容璟握着玉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维持着之前的频率,只是那双长久以来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古井,定定地,贪婪地,将眼前这幅画面一寸寸镌刻进眼底。
几个月的黑暗,让他几乎忘了颜色是何等模样,更忘了......她安静时的样子,竟是这般。
姜于归似有所觉,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撞进他眼中,那里不再是茫然虚空,而是清晰的聚焦,幽深,沉静,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容璟的洞悉与锐利。
那清明只持续了一刹那。
就在姜于归瞳孔骤缩,即将惊呼出声的瞬间,容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极快地,近乎本能地眯起了眼,长睫微垂,视线迅速涣散开,重新蒙上一层薄雾般的虚浮。
他甚至还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揉了揉额角,仿佛被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不适。
整个转变快如电光石火,行云流水,若非姜于归方才真真切切地对上过那双清明的眸子,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笔尖滴落的墨点,和她心头骤然擂鼓般的巨响,都在提醒她,那不是错觉。
“你......”
姜于归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账册边缘:“你的眼睛......刚才......”
容璟放下揉额角的手,转向她声音的方向,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困惑与微弱希冀的神情。
“刚才......似乎亮了一瞬。”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不确定:“好像......能模糊看到些光影轮廓了,但很快又暗下去......许是好转的迹象?”
容璟微微偏头,那双重新变得空茫的眼睛望着她,带着伤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求证意味:“于归,你方才......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姜于归死死盯着他。
他的表情无懈可击,那点细微的欣喜,那丝不确定的茫然,还有因长久黑暗而对一丝光明的本能渴盼,都演得入木三分。
可她分明记得,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绝非对光影的朦胧感知,而是清醒的,锐利的,足以洞穿人心的清明。
“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只是......光影?”
容璟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极缓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疲意的弧度,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许是伤势反复,亦或许是......好转的征兆。还需再看看。”
他说得平淡,甚至将那份可能好转的期待都控制得十分克制,毫无破绽。
接下来的几日,容璟表现得更加谨慎。
他不再闭目养神,而是时常努力地望向有光的方向,偶尔会迟疑地伸出手,在空中缓慢地摸索,仿佛在尝试捕捉那些看不见的轮廓。
翻阅文书时,他会将册子举到离眼睛极近的地方,眉心微蹙,一副极力辨认却依旧困难的模樣。
遇到字迹稍显潦草或数据繁杂之处,他会极自然地停顿,然后依旧将册子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添一丝无奈的依赖。
“于归,此處墨迹似乎有些晕染,我看不真切,劳烦你再帮我看一眼。这笔数目似乎与上一页对不上,我瞧着眼晕,你心细,再核一遍可好?”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地嵌在眼睛正在缓慢恢复,但远未清晰的剧本里。
姜于归冷眼旁观。
她看着他笨拙地避开突然出现的障碍物,看着他困惑地分辨相似颜色的物件,看着他在她刻意将茶盏放在他习惯位置的另一侧时,手指摸索过去时那恰到好处的迟疑——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她心底那点怀疑,如同落在冰面上的火星,明明灭灭,却找不到可以点燃的干柴。
可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
她开始更加不动声色地观察。
一切表现得天衣无缝。
直到那日傍晚,两人在院中散步。
姜于归身子渐重,走得很慢。容璟陪在她身侧,落后半步,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是一个周到却并不逾越的姿态。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绛紫。几只归巢的倦鸟掠过屋檐,投向远处山林。
姜于归停下脚步,望着天边,轻声叹了句:“今儿的晚霞,倒是好看。”
身侧,容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嗯,像你去年在临河镇,归月楼后院晾的那匹素红棉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姜于归极缓极缓地转过头,看向容璟。
他依旧望着天边,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感慨。
可姜于归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
临河镇。归月楼。素红棉布。
那是她作为姜月时,唯一一次尝试染布。因为染料调配不当,颜色染得过于浓艳,像凝固的血,她不太喜欢,只晒在后院角落,后来拆了给阿禾做了件小袄。
这件事,她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
容璟......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早就查过。查得事无巨细。查得连一匹不起眼的染布颜色,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也除非......他的眼睛,早就好了。好到足以在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暮色里,精准地捕捉到那抹转瞬即逝的绛紫,并瞬间与记忆中的颜色重合。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成冰冷的锁链。
他恢复视力的时间,恐怕远比他说得要早。那些生疏,迟疑,眯眼,不过是最精妙的表演。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配合着他,日复一日地念文书,理账目,甚至......为他换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放下那些紧绷的戒备。
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怒火,混杂着深切的难堪与寒意,从心底轰然炸开!
姜于归猛地甩开他虚扶在她腰后的手,后退两步,脸色苍白,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容潜玉......”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容璟终于转回头,看向她。
暮色中,他的眼睛清晰明亮,哪里还有半分涣散茫然。那里面映着她愤怒的身影,平静,幽深,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
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真实的无奈。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姜于归积蓄的怒火无处发泄,堵在胸口,闷得生疼。
她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我像个笑话一样围着你转,很有趣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显得你更掌控一切,更高高在上?!”
容璟向前走了一步。
姜于归立刻警惕地后退,背脊抵上冰凉的廊柱。
他停下,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眸色深了深。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温和:“于归,我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眼睛是渐渐好的。起初只有光感,后来能见轮廓,直至前几日,方才清晰如常。我没有立刻说,是因为......”
他微微偏开视线,望向庭院中那株新绿的槐树,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因为这段日子,你肯与我说话,肯坐在一起处理那些琐碎公务,肯在换药时......不那么抗拒。我怕一说出来,这些......就没了。”
这话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不是解释为何装,而是剖白为何怕。
姜于归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的无数种反应,狡辩,威胁,冷漠,甚至嘲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近乎直白的留恋。
容璟重新看向她,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防着我。这几个月,是自从......自从慕容林晏的事之后,你在我面前,最放松的一段时日。哪怕只是因为你觉得我看不见,哪怕只是些不得已的公务往来......于我而言,也很好了。”
他极轻地扯了下唇角,那笑意短暂而苦涩。
“是我自私。想多留几日这样的光景。仅此而已。”
晚风拂过,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姜于归死死咬着唇,看着他脸上那抹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神情,心头那团怒火,竟像被泼了冷水的炭,嗤嗤冒着烟,却再也燃不起滔天的烈焰。
她能说什么?
指责他深情款款?可他眼底的落寞不似作伪。
痛骂他算计人心?可他确实只是多留了几日光景,并未借此行更恶劣之事。
更何况,他提到林晏......提到那些她在他面前不得不戴上面具,虚与委蛇的日子。
那何尝不是她心里的刺?
僵持间,秋实捧着披风从廊下转出,见状脚步一顿,忙上前将披风轻轻披在姜于归肩上,低声道:“夫人,起风了,仔细身子。晚膳已备好,是世子爷特意吩咐厨下炖的淮山鸽子汤,最是温补。”
素馨也跟了过来,手里端着两盏温热的安胎茶,声音柔和:“夫人莫要动气,仔细腹中小主子。世子爷这些日子眼睛不便,心里头不知多焦躁,如今总算好了,是天大的喜事。便是有些思虑不周处,夫人看在世子爷伤病初愈,又一心记挂夫人和小主子的份上,且宽宥些吧。”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将容璟的装盲,归为伤病者的患得患失与不舍,又将姜于归的怒气,轻描淡写地引向对孕体和胎儿的担忧。
姜于归看着她们眼中真切的关怀与劝和,再看向容璟沉默立在一旁,在丫鬟面前毫不掩饰那份沉默的等待,与些许无措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良久,她极轻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激烈的情绪已沉淀为一片疲惫的平静。
她声音干涩,转身,朝着膳厅方向走去:“回去吧。”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只是一种认命般的,暂时休战。
容璟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紧绷,缓缓松开。
他抬手,极轻地挥退了秋实素馨,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晚膳用得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汤匙搅动羹汤的细微响动。
容璟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嫩笋,放到姜于归面前的碟子里。
姜于归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碰那笋,只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容璟也不介意,自顾自用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日子便在这种微妙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状态下,缓缓流淌。
容璟不再需要她念文书,但书房里依旧时常有她的身影。
有时是送来炖好的汤水,有时是默默坐在一旁,翻看些杂书或做些简单的针线。
容璟处理公务时,她偶尔会就某件民生琐事提出一两点看法,他听得认真,偶尔采纳。
傍晚的散步成了惯例。容璟会小心地扶着她,走在县衙后巷清净的石板路上,听她说些白日里的琐事,或是听她指着天边云霞,说像什么什么。
他很少接话,只是侧耳听着,目光落在她被晚风拂起的发丝上,或是她因孕期丰润了些的侧脸上,眼神幽深难辨。
平江县在容璟手中,渐渐有了起色。
春耕的借贷及时发放,水渠疏通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甚至揪出了两起乡绅勾结小吏欺压农户的陈年旧案,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民心为之一振。
连州府来的巡查官员,在看了县衙整理清晰,处置得当的卷宗后,都忍不住对这位戴罪贬谪的年轻县令刮目相看,回禀的公文里,也多了几句难得的肯定。
这一切,姜于归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这个曾经在盛京翻云覆雨的男人,如今在这偏僻小县,为一斗粮种,一段沟渠,一桩小案殚精竭虑。
看着他苍白清减的面上,偶尔因公务顺畅或百姓一句感激而露出的,极淡却真实的舒缓。
恨意依旧在心底某个角落盘踞,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与亲眼所见中,悄然滋生,缠绕上来。
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些许认可,或许是物伤其类,又或许......只是孕期脆弱心绪下的错觉。
转眼入了夏转秋。
姜于归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日渐笨拙。产期就在下月。
容璟早已将城中经验最老道的两位稳婆,提前请到县衙附近赁屋住下,随时候命。
药材备了足足几大箱,从止血的田七到吊命的老参,一应俱全。甚至从州府重金请来了一位专精妇产的郎中,只是郎中家住得远,需得提前半月去接。
姜于归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腹中孩儿动得厉害,顶得她胸口发闷。
容璟睡在外侧,原本安静躺着,忽然伸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肚皮,感受到下面一阵活泼的踢蹬。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于归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和掌心下那鲜活的生命律动。
过了许久,久到姜于归以为他睡着了,容璟忽然极低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飘忽。
“今天......听衙里老书吏说起,西街绸缎铺掌柜的媳妇,前日生产,血崩没了。留下个不足月的孩子,哭得猫儿似的。”
姜于归心头一跳。
容璟的手依旧覆在她肚皮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我母亲生我时......据说也极凶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所以原本就不喜欢我,因此事,就更厌恶,觉得是我差点要了她的命......”
容璟没有说完,但姜于归知道未尽之言是什么。
让安宁郡主那般骄傲恣意的人,不得不因生育而被束缚在荣国公府,束缚在母亲这个身份里。
“其实......”
容璟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若知道会让她那般厌恶,我或许......不该来这世上。”
这话说得平静,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姜于归猛地转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他。
容璟闭着眼,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冷硬而苍白,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不再说话,只是那只覆在她腹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
姜于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又酸又涩,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突兀地撞进她心里。
他在害怕她像那个绸缎铺媳妇一样,血崩而死。
他在害怕她像安宁郡主一样,因生育而怨恨这个孩子,乃至......怨恨他。
甚至,他在害怕这个孩子的到来本身。
因为于他而言,父母与子女的关联,从来不是温情与期待,而是痛苦,冷漠,与差点夺去生命的凶险。
所以他才说......不该来这世上。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她和安宁郡主不一样。
她想说,生产虽有风险,但稳婆郎中俱在,她未必会有事。
她想说,孩子是无辜的......
可所有的话,在看到容璟紧闭的眼睫和苍白的唇色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极缓地,抬起自己汗湿的手,覆在了他那只紧贴着她肚皮的手背上。
掌心相叠,温度交融。
她能感觉到,他手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容璟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拽得她指骨微微发疼。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黑暗中,两人就这样静静躺着,手紧握在一起,搁在那孕育着新生命的肚腹上。
窗外,夏虫唧唧,月光如水。
这一夜,无人再眠。
而某些深埋的恐惧,与同样深埋的,连当事人都不愿深究的牵绊,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悄然破土,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