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第 112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雪是后半夜停的。


    官道旁的简陋茶棚里,几匹疲惫的马拴在枯树下,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容璟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已凉透了。


    他未动,只是望着棚外渐渐放亮的天色,以及远处山峦被积雪勾勒出的冷硬轮廓。


    长青侍立在一旁,低声道:“世子,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驿站,是否......”


    “不急。”容璟打断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目光却投向官道另一端——那是通往京郊庄子的大致方向。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算错了。或许她真的......认命了?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不会。他了解她。骨子里的那点东西,烧不尽,浇不灭。


    就在此时,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数匹快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上之人皆着寻常布衣,但腰间鼓囊,眼神精悍。


    他们勒住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茶棚内。


    容璟端起那碗冷茶,凑到唇边,借着碗沿的遮掩,与长青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来了。


    几乎是同时,为首那人猛地一挥手,数道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直扑容璟面门!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同时拔刀,身形如鬼魅般扑进茶棚!


    “保护世子!”


    长青厉喝一声,早已拔剑在手,迎了上去。茶棚内顿时刀光剑影,桌椅碎裂,碗碟横飞。


    那些看似普通的茶客与店家,竟也瞬间暴起,抽出藏匿的兵刃,与刺客战作一团——显然,这也是容璟事先布下的人手。


    容璟依旧坐着,甚至将那碗冷茶慢慢饮尽。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生死搏杀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厮杀惨烈而短暂。刺客虽悍勇,但容璟准备的人手更多,更精锐。


    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数具尸体,血腥气混杂着茶水的馊味,弥漫开来。


    长青一剑刺穿最后一名刺客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他收剑回鞘,快步回到容璟身边,气息微乱:“世子,解决了。一共七人,都是死士,身上没有标识。”


    容璟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磕碰,发出轻微一响。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些尸体上,深不见底。


    “走。”


    他率先向外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插曲。


    马车重新上路,只是车厢内多了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容璟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长青驾车,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约莫行了十余里,前方是一段狭窄的山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被积雪覆盖,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声在此处变得尖利,卷起雪沫,扑打在车壁上。


    突然,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车厢剧烈颠簸!


    紧接着,山道两侧的雪堆骤然炸开,十数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手中劲弩齐发,箭矢破空之声尖啸而来,直射车厢!


    “有埋伏!”


    长青怒吼,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密,几支漏网之鱼狠狠钉入车壁,其中一支穿透车厢薄板,擦着容璟的肩头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这一次的伏击,比茶棚那次更突然,更致命。


    箭雨过后,那些黑影已挥舞着兵刃扑了上来,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长青带着剩余护卫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占优,又占了地利,不过几个回合,已有护卫倒下。


    容璟终于动了。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如雪,格开一柄劈向长青后脑的弯刀,反手刺入偷袭者的心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眼神冷冽如冰。


    然而,更多的刺客涌了上来。他们似乎接受了前一次失败的教训,这次的目标明确——不惜代价,击杀容璟。


    混战中,容璟的马车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车轮碾过松动的积雪和碎石,半边车厢已然悬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山道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甲胄鲜明,手中持着制式军弩,不由分说便朝着刺客群中发射!箭矢精准,瞬间放倒数人。


    刺客首领见状,眼中闪过狠色,不再理会其他人,拼着硬挨长青一剑,合身扑向容璟,手中短刃直刺他心口!


    容璟侧身闪避,脚下却是一滑——那块崖边的石头本就松动,经不起这般力道。


    “世子!”长青目眦欲裂,想要扑救已来不及。


    容璟的身影,连同那块崩落的碎石,朝着悬崖下方那被厚厚积雪和浓雾遮蔽的深渊,直坠下去。


    几乎在容璟遭遇第一波刺杀的同时,距离官道数十里外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一辆破旧的牛车正吱吱呀呀地行进着。


    姜于归缩在车尾的稻草堆里,身上裹着一件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半旧棉袄,头上包着块灰扑扑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疲惫却警惕的眼睛。


    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姓陈,是她在上一个集镇用仅剩的几个铜板雇的,说好了送到三十里外的柳树镇。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姜于归昨夜几乎没合眼,谋划路线,收拾行囊,避开守卫......此刻在这单调的颠簸和寒意中,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强撑着,可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终于,意识模糊过去。


    她做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


    梦里是盛京除夕的喧嚣火光,是容璟冰冷的眼睛,是慕容琛痛苦的嘶吼......


    最后定格在庄子窗外那株枯死的槐树,枝桠在风雪中摇晃,像要抓住什么。


    猛地一个颠簸,她惊醒过来,心脏狂跳。掀开头巾一角往外看,天色已近黄昏,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而四周的景象却陌生得很。


    不是预想中柳树镇该有的市集模样,反而更加荒凉,远处隐约可见官道的轮廓。


    “老伯!”


    她心中一惊,连忙探身向前:“这是哪儿?不是去柳树镇吗?”


    陈老汉回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些歉意:“闺女,你醒啦?对不住啊,我看你睡得沉,到了柳树镇喊你两声你没应,我这儿正好接到个急信,得拐去前头的李家坳送趟货,等不及了。我想着反正你也要找地方落脚,李家坳也有客栈,就先往这边走了。本想等你醒了再说的......”


    姜于归的心沉了下去。李家坳?她飞快回想自己记下的粗略舆图,那地方......似乎离官道更近,而且方向......


    她声音有些发紧:“老伯,李家坳是不是......往官道那边去的?”


    “是啊。”


    陈老汉点头:“顺这条小路再走七八里,就能上官道岔口了。闺女你别急,到了李家坳,我再帮你问问有没有去柳树镇或者别处的车......”


    姜于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和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能再坐这车了。她原本的计划就是尽量远离官道,避开可能搜寻的耳目,现在阴差阳错,反而更靠近那条最危险的路。


    她当机立断,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塞到老汉手里:“老伯,就在这儿停吧。多谢您捎我这一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陈老汉推辞不过,收了钱,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飞雪中,摇了摇头,赶着牛车继续朝李家坳方向去了。


    姜于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与官道相反的方向跋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拉紧了头巾,只觉浑身冰冷,腹中空空,那点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干粮早已吃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不能倒在这里......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得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弄点吃的......


    前方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个小村落。她心头一松,强提着一口气,朝着灯光走去。


    就在距离村口还有百余步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视线也模糊起来。


    最后的意识里,她仿佛听到有人惊呼,看到几双沾满泥雪的布鞋跑到近前......


    而此刻的盛京,荣国公府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虽因守制不宜大肆庆贺,但府中压抑许久的某种气氛,却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无声地改变着格局。


    容琅坐在原本属于容璟的书房里,如今已被父亲容修远默许由他暂时使用。


    屋内的陈设未大变,但原先那些属于容璟的私人物件,公文卷宗,已被清理一空,换上了容琅喜欢的时新摆件和几本他正读着的兵书。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庞比往日红润了许多,眼底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志得意满与隐隐不安的光芒。手指抚过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那触感真实而美妙。


    他真的......成了世子?


    不,还不是正式的。


    陛下没有下旨,宗祠也没有开。


    父亲只是默许他暂理府中事务,顶替容璟原先在府中的部分权责。


    但这就够了。这意味的转变,明眼人都看得懂。


    容璟倒了。被贬出京,前途未卜。


    而他容琅,这个曾经不起眼,甚至被父亲忽视的庶子,终于等来了翻身之日。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柳姨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绛紫色绣金菊的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容琅新给她打的金簪,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眼圈却还有些微红,是欢喜的,也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熬的。


    “琅儿,快趁热喝了。你这些日子劳神,得好好补补。”


    柳姨娘将汤盅放在桌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只是个易碎的梦。


    容琅接过参汤,却没有立刻喝。他看向母亲,低声道:“姨娘,事情......还没到最后。”


    柳姨娘笑容微敛,随即又强笑道:“姨娘知道。可眼下这光景,还不够好吗?你父亲让你搬进这书房,府里那些势利眼的下人,如今见了我都客气三分......连郡主那边,听说这两日都安静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要容璟回不来,或者......回不来了,这世子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容琅看着汤盅里氤氲的热气,没有接话。


    他想起前日去给父亲请安时,父亲那复杂难辨的眼神,疲惫中带着审视,仿佛在衡量他这块材料,是否真能顶替容璟那块已经淬炼成精钢的基石。


    他又想起宫中隐约传来的消息,陛下对容璟似乎并未完全放弃,贬斥或许只是权宜之计......


    还有容璟。他那深不可测的长兄。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倒下吗?


    那日离京前,容璟来与他道别,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府中事务,有劳三弟费心。那语气,不像败走,倒像......暂时出门访友。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容琅的脊背。


    “姨娘。”


    容琅放下汤盅,语气郑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大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府里的事,我们只管做好本分,其余的不听,不问,不插手。尤其......不要和母亲那边的人,有任何牵扯。”


    他指的是安宁郡主。那位嫡母最近的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柳姨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姨娘听你的。咱们就本本分分的,等着你父亲做主。”


    容琅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这盛京的冬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翻身,究竟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的开端?


    他握紧了书卷,指尖微微发白。


    山崖之下,积雪深厚,枯枝败叶被覆盖,形成一片柔软的,危险的陷阱。


    容璟坠落时,护住了头脸,身体在陡峭的坡壁上几次撞击,翻滚,卸去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最后重重摔进崖底一个背风的雪窝里。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仿佛骨头已经碎裂。最要命的是头部,在一次撞击后,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了。


    冰冷刺骨的雪沫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迫使他用尽最后力气侧过头,猛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着浑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不是眼前发黑。


    那黑暗来得太过彻底,太过寂静,像有人用最厚重的墨汁,从他眼眶里倒灌进去,瞬间浸透了整个世界。


    容璟的咳嗽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试着眨眼,再眨。


    没有变化。只有一片虚无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黑。


    阳光呢?雪地的反光呢?树枝的阴影呢?


    刚才坠崖前,他分明看见冬日惨白的日头,透过稀疏的树冠,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寒意,比身下积雪更冷,从脊椎最深处倏然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失明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的颅骨,带来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更尖锐的剧痛和一刹那灭顶的恐慌。


    他的手下意识抬起,想要去触碰眼睛,指尖却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能碰。万一有外伤,碰了只会更糟。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唇角扯开。这出戏,是不是演得太过逼真了些?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不,不对。这不在他最初的计划之内。他算到了会有不止一波刺杀,算到了有人会趁机落井下石,也算到了慕容琛或许会因那点可笑的旧谊派人护送一程。


    那队突然出现,搅乱战局的骑兵,多半就是慕容琛的手笔。


    但他没算到,崖边那块石头会松得那么恰到好处,没算到那个刺客首领的决绝,更没算到自己会真的摔下来,还摔得这么重,甚至......瞎了。


    失控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只颤抖的手狠狠按回身侧雪地里。指甲抠进冻土,传来刺痛,让他混乱的神经稍许清醒了一分。


    视觉的丧失,剥夺的不仅仅是看见的能力,更是他赖以生存的,对环境的绝对掌控。


    方向,距离,潜在的危险,他人的表情......所有需要目光捕捉的信息,瞬间被抽离。


    这种被强行抛入未知黑暗的失控感,对他而言,比刀剑加身更难以忍受。


    但——


    他是容璟。


    是那个在聆音阁蒙住姜于归眼睛,欣赏她因未知而恐惧的容潜玉。


    是那个在月光刑审中,用言语描绘酷刑,让恐惧从受害者自己脑海中滋生的猎手。


    他太熟悉黑暗的威力,也太懂得,如何在绝对的劣势中,保持绝对的冷静。


    恐慌?慌乱?那是猎物的权利,不是猎手的。


    容璟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清醒。他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无用情绪,将全部心神凝聚到残存的感官上。


    他屏住呼吸。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绝对的专注下,被无限放大。


    风声。不再是模糊的呜咽,他能分辨出风穿过不同粗细树枝的细微差别,能感知到雪粒被卷起,落在不同物体上的轻重缓急。


    他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捕捉到了更远处的声音。


    很轻,很谨慎,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停顿和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有人。


    不止一个。


    脚步声的节奏,落点的轻重,间隔的距离......在他脑中迅速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至少两人,从东面山坡下来,步履不算稳健,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像......普通的山民或樵夫?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伪装。


    容璟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摔落时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失去生息的躯壳。唯有浑身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调整到了最利于瞬间爆发或防御的状态。


    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剧痛和恐慌过后,已是一片深潭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在那双失去焦距,空茫望着虚无的眸底深处,一丝属于猎手的,冰冷而锐利的评估,正悄然浮起。


    黑暗剥夺了他的眼睛,却迫使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也让他的大脑,在剧痛和失血的干扰下,以近乎残酷的效率高速运转。


    这不是绝境。


    至少,暂时还不是。


    而那个正在靠近的脚步声,是新的变数......


    他等待着。用尽所有自制力,维持着濒死的表象,等待着那双脚,踏入他此刻只能用听觉丈量的,无形的狩猎范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着积雪的簌簌声,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不是野兽。脚步很轻,带着犹豫和试探。


    容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仅存的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贴身匕首,他屏住呼吸,将头偏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那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两三丈外停住了。似乎是在观察。


    然后,一个带着明显惊疑和不确定的,粗狂男人的声音响起:“喂......你还活着吗?”


    粗嘎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土腔,在寂静的雪谷中回荡。


    容璟的指尖在匕首柄上凝住,呼吸放得愈发轻缓绵长,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脸上血迹与雪污模糊了五官,眼睫低垂,遮住那双空洞失焦的眸子,只剩一片濒死的灰败。


    他需要判断——来者是善是恶?是偶然还是圈套?


    脚步声迟疑着又近了几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啧,伤得不轻啊......还有口气儿。”


    那声音嘀咕着,带了点朴实的怜悯:“这大雪天的,造孽哟。”


    接着是衣物摩擦声,那人似乎蹲了下来,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探向容璟鼻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容璟眉心蹙起,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掀起一点眼帘。


    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空洞望向虚空的模样,配合着惨白染血的面容,足以让人心生恻隐。


    “哎!醒着呐!”


    那人吓了一跳,随即忙道:“别怕别怕,俺是山下李家坳的猎户,姓周。你......你能动不?俺背你回去,俺婆娘懂点草药,能给你瞅瞅。”


    猎户。李家坳。


    容璟脑中迅速调出这一带的地理概要。


    距离官道约二十里,村落不大。


    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猎户见状,不再多问,小心地将容璟从雪窝里扶起,避开他明显不自然的右腿和左肩,用蛮力将人背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外走去。


    容璟伏在猎户宽厚却充满汗味和兽皮腥气的背上,面朝后方。失明的黑暗让他其余感官锐化到极致。风声的流向,猎户喘息的重浊,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空气中渐渐多起来的,烟火与人迹的气息。


    他默默记着路线,左转三次,右转一次,一段陡坡,穿过一片枯木林,然后地势渐平,风声减弱,应该接近村落了。


    “老婆子!快出来搭把手!”周猎户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


    姜于归是两天前被一位姓陈老婆婆从村口雪地里捡回来的。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但陈设简陋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蓝花棉被,灶间飘来米粥和草药混合的温热气息。


    陈婆婆端着碗黑褐色的药汤进来,见她睁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闺女醒啦?别怕,这儿是李家坳,俺家那口子打猎回来瞧见你倒在村口,就给背回来了。你身子虚得很,冻着了,又饿过头,得好好将养。”


    姜于归撑着坐起,喉咙干涩,低声道谢。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屋子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积雪的篱笆院,远处山峦起伏,完全陌生的环境。


    陈婆婆递过药碗,似是随口问:“闺女打哪儿来?咋一个人在这大雪天赶路?”


    姜于归垂下眼,接过药碗,指尖微颤,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疲惫:“逃难的......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边投亲。”


    陈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这世道......先安心住下,养好身子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姜于归安静地待在厢房,按时喝药吃饭,偶尔帮陈婆婆摘摘菜,扫扫院子。


    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神干净,很快得了陈婆婆的喜欢。


    然而第三天清晨,姜于归在帮陈婆婆晾晒草药时,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恶心袭来,她扶住门框,干呕了几声,脸色瞬间煞白。


    陈婆婆正捣着药杵,闻声抬头,眼神倏地一凝。她放下石臼,擦了擦手走过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闺女,伸手,婆婆给你把把脉。”


    姜于归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身后。


    陈婆婆看着她,目光如古井,平静却洞悉:“婆婆在这山坳里活了六十多年,接生的娃娃,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这脉象,不把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姜于归背脊僵硬,指甲掐进掌心,许久,才缓缓伸出手腕。


    陈婆婆粗糙温暖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辨片刻,眉头慢慢蹙起,又缓缓松开。


    她收回手,看着姜于归瞬间血色褪尽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日子还浅,但错不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字,像冰锥砸进耳膜。


    姜于归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脑中疯狂闪过那些混乱而屈辱的画面,为救林晏的献身,婚后被迫的承欢,还有容璟那双深不见底,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


    “不......”


    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干涩得破碎。


    陈婆婆立刻看出姜于归的心思,不过没有像寻常乡野妇人那样惊呼或劝慰,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骇,抗拒,乃至一丝狠绝,叹了口气。


    “闺女,老婆子不说那些孩子无辜的虚话。”


    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陈旧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根茎,气味辛涩冲鼻:“你要是真想好了,这东西,能帮你。但婆婆得把话先说前头。”


    说罢,她拈起一根褐黑色的根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东西猛,得用黄酒引,服下去,肚子会疼得撕心裂肺。血流得多,人就像从鬼门关走一遭。咱们这山坳里,前年王家的媳妇,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落胎,用了类似的方子,血崩了,没救回来,一尸两命。去年坳子口刘家的闺女,命大,扛过来了,可身子也垮了,再怀不上。”


    姜于归盯着那根草药,呼吸急促。


    陈婆婆将草药放回布包,声音依旧平稳:“当然,你年轻,底子或许比她们强些。但婆婆瞧你脉象,虚浮无力,似有旧疾未愈,又像......长期用过什么虎狼之药伤了根基。这胎若要强落,风险比旁人只大不小。”


    姜于归猛地抬眼看她,眼神锐利如刀:“难道生下来就不危险?”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决绝。


    陈婆婆与她对视,浑浊的眼中没有责备,但依旧带着几分悲悯。


    陈婆婆点头:“是,生产也是鬼门关,但那是往后七八个月的事,你有时间将养,有机会寻更好的大夫,更稳妥的地方。而这落胎......就在眼前,就在这山坳里,只有婆婆这点粗浅手艺和这几味草药。你赌不赌得起?”


    她看着姜于归抿紧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一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耳语:“婆婆再多嘴一句。你体内似有轻微寒滞之象,像是用过药性极温和的避子之物,但终是损了些根本。这胎若是落了,将来再想有......怕是难了。女人这辈子,路还长,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了头。”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簌簌轻响。


    姜于归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她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容璟冰冷的脸,慕容琛痛苦的眼神,禾苗纯真的笑容,归月楼灶台升起的炊烟,还有腹中这团悄然扎根的,不该存在的血肉......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片激烈的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陈婆婆看着她的动作,轻轻舒了口气,将那小布包重新收回药柜底层,锁好。转身时,拍了拍姜于归冰冷的手背:“先养着。旁的事,以后再想。”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当——”推开,周猎户粗嘎的嗓门伴着风雪卷了进来:


    “老婆子!快出来搭把手!山崖下捡了个快死的,伤得邪乎!”


    陈婆婆忙应了一声,对姜于归匆匆交代:“闺女,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便快步迎了出去。


    姜于归独自坐在炕沿,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许久。


    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窗外天色由惨白转为铅灰,雪又密了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细碎的催促。


    陈婆婆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生,是七八个月后的鬼门关。落,是眼下,即刻,赌上性命的血光之灾。


    她摊开手,掌心是方才无意识掐出的,几乎见血的月牙痕。


    这点疼,比起陈婆婆口中描绘的撕心裂肺与血流如注,算得了什么?比起记忆中容璟施加的痛苦,又似乎......算不了什么。


    她恨。恨容璟的算计与掠夺,恨这命运阴差阳错的桎梏。


    可她也清醒。清醒地知道,在这荒僻山坳,一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逃难女子”,若再经历一场凶险的落胎,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少?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清溪镇酒肆灶台前忙碌的自己,闪过临河镇归月楼里那些带着善意光顾的熟客,甚至......闪过禾苗那双亮晶晶的,满是信赖的眼睛。


    活着。她必须活着。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或许还能到来的,微乎其微的自由与可能。


    而活下去,需要健康的身体。


    姜于归没有明说什么,但是陈婆婆也感觉到姜于归的想法,想要落胎的心已经动摇,于是她收走了之前给姜于归的药。


    接下来的两日,姜于归仿佛变了个人。


    她不再终日待在厢房,而是主动跟着陈婆婆辨识草药,帮忙分拣,晾晒,甚至学着用简陋的石臼研磨一些简单的药粉。她学得极快,许多草药性味,陈婆婆只提过一两次,她便记得分毫不差。


    陈婆婆有些讶异:“姜儿啊,你以前学过?”


    姜于归和姜月的名字她都不敢用,开口之际脱口而出的姜,便成了她的名字。


    姜于归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艾叶,微微笑了笑道:“家里......原是开酒肆的,也兼卖些简单药膳,认得几味寻常药材。”


    陈婆婆目光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没再追问,只道:“那敢情好。婆婆这儿缺人手,你若愿意,平日帮着煎药,送饭,也算活动筋骨,对养胎......也有益。”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安排活计。


    姜于归随即点头:“好。”


    这日一早,陈婆婆和她丈夫因为忙碌其他的事情,于是将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药罐和一碗清粥并两个杂面馍馍放进竹篮,递给姜于归:“姜儿啊,西头小医馆里那位公子,该换药了。你顺道把早饭送过去。他伤在头上,眼睛......似乎瞧不见东西,你动作轻些,莫要惊着他。”


    姜于归不疑有他,爽快的接过竹篮,提着竹篮出了堂屋。


    院子西侧,有一间独立的土坯房,比正屋更简陋些,门上挂着块半旧的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医馆二字。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姜于归在门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一瞬,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狭小,只靠墙支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半旧棉褥。


    一个男人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被,头偏向窗子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扇糊着厚纸的小窗,透不进多少光。


    他穿着周猎户的粗布旧衣,过于宽大,显得空荡荡。


    脸上和手上的擦伤已涂了深褐色的药膏,左肩用木板固定,右腿也裹着厚厚的布条。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窝处有些青紫肿胀,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姜于归的脚步,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死死钉在原地。


    尽管有伤痕,有药污,尽管穿着粗布衣裳,闭着眼,气息微弱......可那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即便昏迷重伤也挥之不去的,浸入骨髓的孤峭与疏离......


    容璟。


    怎么......是他?


    姜于归瞬间瞪大了双眼,提着竹篮的手不断的颤抖。她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心里有惊讶,有害怕,有愤怒,还有一丝庆幸。


    陈婆婆说,他......看不见!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头微微偏转,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向前方虚空。


    眼神空洞,带着重伤初醒的迟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失明者的,本能的不安与探寻。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谁?”


    姜于归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喘咽了回去。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双没有焦距却依旧让她脊背生寒的眼睛,走到床边的矮凳旁,将竹篮放下,动作尽可能轻,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没说话,只将药罐和粥碗一样样取出,放在床头一个充当桌子的旧木墩上。


    瓷碗与木墩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容璟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转向声音来源,眉头蹙得更紧:“是陈大娘......”


    姜于归愣了许久,并没有回应,似乎在思索老天爷造化弄人,这也能让她和容璟遇上,又像是在考虑今日之后,她要不要离开这里。


    久久的沉默让容璟也愣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很快被疲惫掩盖。


    他没再追问,只低低道:“有劳。”


    姜于归不再看他,只把药递到容璟手边,然后后退拉开距离。


    容璟心中疑惑,却并没表现出来,端着药碗仰头喝下。苦涩的液体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喉结滚动,默默吞咽。


    姜于归始终低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药罐和他苍白的嘴唇上。


    她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一直“停”在她的方向,尽管没有焦点,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错觉吗?还是失明的人,其余感官真的会敏锐至此?


    见容璟喝完药,她又将粥碗递过去。这次,容璟伸出手,摸索着来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因为失明和伤势,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笨拙。


    指尖在空中迟疑地探寻,几次险些碰翻粥碗。


    姜于归下意识地将碗往他手边又递了递。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温热的碗壁,顿了顿,然后稳稳接过,低声道谢:“多谢。”


    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很慢,却异常沉稳,仿佛失明与重伤并未摧毁他骨子里那种固有的,近乎刻板的仪态。


    姜于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穿着粗布衣服,眼睛看不见,靠着一个陌生村妇的救济,在这荒僻山坳的破旧医馆里,沉默地喝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


    她想起离开城南别院的时候,听那些下人的议论,容璟失势被贬,现在要去地方上任,想来是在朝中得罪太多人,所以被追杀了吧?


    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恨意依旧尖锐,却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物伤其类的苍凉。


    不。她立刻掐灭这丝不该有的情绪。


    他是容璟。即便落到这般田地,他也依然是容璟。


    随即而来的,便是清晰的分析。


    容璟在这附近被救,那搜救他的人和追杀的人一定都会在这附近辐射寻找,那他的护卫长青长风不也就能找到她?


    那这个地方,她确实不能待了!尤其是如果她也被追杀容璟的人牵连。


    想到这里,姜于归已经下定决心,回去后就和陈婆婆他们告别,不过......


    她走了,或许能逃过一劫,那救了容璟的陈婆婆他们呢?追杀容璟的人若是发现,他们是否也会受到牵连......


    姜于归的心里很犹豫,很矛盾......


    她愣在原地很久,直到容璟粥喝完,他将空碗递还,姜于归很久才接过,放入竹篮,转身便要走。


    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浓重的药味,也隔绝了床上那人骤然抬起,空洞却深邃地“望”向门方向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容璟静静靠在床头,听着那刻意放轻却依旧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声中。


    姜于归提着空篮回到正屋时,陈婆婆正在灶前熬着一锅新的膏药,气味辛辣。


    陈婆婆头也没回,用木勺慢慢搅动:“送过去了?”


    “嗯。”


    姜于归应了一声,将篮子搁下,走到灶边,沉默地帮着添了根柴。


    火苗噼啪一声窜高了些,映着她低垂的侧脸。


    陈婆婆瞥她一眼:“那公子情形如何?”


    姜于归声音很平:“喝了药,用了粥。婆婆,他......是什么人?”


    陈婆婆手上动作不停:“当家的从北边山崖下背回来的,浑身是伤,眼睛瞧不见了。旁的不知,也不便多问。”


    姜于归盯着跳跃的火光,缓缓道:“他身上那些伤......不像是摔的。我瞧着,有些像是利器划砍的旧痕,肩膀脱臼的手法也利落,像是被人刻意卸开的。还有,他虽穿着粗布衣裳,可手指甲缝里干净,掌心没有劳作的茧子,倒像......常年握笔或是握剑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婆婆,这样的人,落在咱们这山坳里,怕是祸不是福。”


    陈婆婆搅动药膏的勺子停了下来。


    她转过脸,看着姜于归。浑浊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陈婆婆慢慢道:“姜儿,婆婆活了大半辈子,在这山坳里,见过摔断腿的樵夫,见过被熊瞎子挠破肚皮的猎户,也见过......像他这样,带着刀剑伤,昏死在路边的人。”


    她将勺子搁在灶沿,用布巾擦了擦手:“救不救,是医者的本分。送不送走,是看他能不能活。他现在这模样,挪动就是死。一条命摆在眼前,婆婆不能因为怕惹祸,就亲手把他推出去。”


    姜于归指甲掐进掌心:“若是......这祸会牵连整个村子呢?”


    陈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便是命。可至少眼下,婆婆不能见死不救。”


    她重新拿起勺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不容转圜:“脸色不好,你先回屋歇着吧。”


    姜于归知道,话已至此,再劝无用。


    她默默起身,回了厢房。


    接下来两日,姜于归确实没再去,而是就在院子里做事。


    送饭换药的活儿,重新落在了周猎户身上。


    西头小医馆里,容璟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他能靠着墙壁坐起身,能自己端着碗喝药,只是眼睛依旧看不见,动作迟缓,需要人将东西递到手中。


    这日傍晚,周猎户提着食盒进来,照例将粥碗和药罐放在木墩上,粗声道:“公子,用饭了。”


    容璟循声“望”去,轻轻颔首:“有劳周叔。”


    他摸索着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忽然停下,像是随口问起:“前两日......似乎不是周叔送饭?”


    周猎户正蹲在门口检查一副兽夹,闻言头也没抬:“哦,那是我家老婆子救下的一个干闺女,叫姜儿。这两日她身子不大爽利,在屋里歇着呢。”


    容璟捧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姜姑娘......是周叔的亲眷?”


    周猎户是个直肠子,有人搭话便唠上了:“是俺婆娘前些日子从村口雪地里捡回来的,可怜见的,一个人晕在那儿,差点冻死。醒了也不多话,就说是逃难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边投亲。”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都不容易。好在姜儿勤快,手脚麻利,还会认草药,帮了俺婆娘不少忙。”


    容璟静静听着,将粥碗慢慢送到唇边,又喝了一口,才道:“姜姑娘......一个人逃难?”


    周猎户没察觉他话里细微的探询,顺口道:“可不是么!一个妇道人家,还怀着身子,月份浅,差点就......”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妥,讪讪住口,挠了挠头:“总之,也是命大,遇上俺婆娘了。”


    话音落下,小医馆内有一刹那极致的寂静。


    只有药罐底下小炭炉里,火星子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容璟端着粥碗的手,稳稳停在半空,纹丝未动。


    半晌,他极缓极缓地将碗放下,瓷底与木墩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脸,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周猎户的方向,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感激的弧度。


    “原来如此......周叔一家,真是善心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温和如初,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姜姑娘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能得周叔和陈大娘收留照料,是她的福气。不知......姜姑娘夫家何在?何以让她独自流落在外?”


    周猎户摆摆手:“没提,俺们也不好问。瞧着是个有主意的,许是有什么难处吧。”


    容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低声道:“愿她日后平安顺遂。”


    他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安静地将剩下的粥喝完,又将药饮尽,动作规律而克制,与往日并无不同。


    周猎户收拾了碗筷,叮嘱两句好好歇着,便提着食盒走了。


    门板合拢。


    容璟独自靠在床头,面向着窗外,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脸上的温和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搭在棉被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姜儿。


    逃难。


    怀着身子。


    月份浅......快两个月。


    会认草药,懂药膳。


    送饭时沉默,动作僵硬,气息......熟悉。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起来,严丝合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闷痛后,涌起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冰火交织的剧震。


    姜于归——是你么?


    他就知道,她不会老实的待在别院。


    她又逃了。


    还在这荒山僻壤,被一户猎户所救。


    而且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他的颅骨。


    不是喜悦,不是柔情,而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扭曲的占有欲与掌控欲的轰然爆发。


    她竟然敢......怀着他的孩子,试图再次消失?


    可旋即,另一种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绪,如同暗流下的水草,悄然缠绕而上。


    她留下来了。


    他以为,在他重伤失明的情况,姜于归和他重逢,她会毫不犹豫的杀他,然后立刻逃走。


    她在......照顾他?


    为什么?


    怜悯?善良?还是......因为孩子?


    容璟闭上眼,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可这片黑暗里,却仿佛燃起了一簇幽暗冰冷的火苗。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重新锁定猎物踪迹的,森然的兴味与笃定。


    看来这场意外坠崖,这场失明重伤,这场看似狼狈至极的落魄......


    竟成了最好不过的试金石,也是......最妙不可言的囚笼。


    他依旧看不见。


    他依旧重伤虚弱。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人怜悯照料的落魄公子。


    而她,是善良的姜儿,是怀了身孕需要倚仗猎户一家生存的逃难女子。


    多么完美。


    完美到他几乎要感谢那场意外的刺杀了。


    容璟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近乎暴戾的躁动。


    不能急。


    不能吓跑她。


    这一次,他要她自愿留下来。


    要她因为怜悯,因为责任,因为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点残存的,可笑的牵绊,亲手将自己,再次绑回他身边。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姜于归究竟怎么想的,需要知道这山坳是否安全,需要知道......长青何时能找到这里。


    在那之前——


    他是目不能视,重伤未愈的容公子。


    她是善良沉默,身世成谜的姜姑娘。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雪似乎又紧了。


    呜咽的风声穿过山坳,像某种遥远而不祥的预兆。


    而小医馆内,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人唇角渐渐凝固的,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夜色如墨,雪沫子被风卷着,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在西头小医馆的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着人心。


    容璟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半旧棉被,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然沉睡。


    可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极轻极缓地划着什么。


    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几个极其简略的符号,旁人看了只当是伤重昏沉中的颤栗,唯有极熟悉他的人才懂,那是青龙台内部传递紧急消息的暗码。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有片刻凝滞。


    医馆那扇不甚严实的木窗,被一股极巧的力道从外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的刹那,一道黑影已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


    黑影在床前半丈外停住,单膝点地,身形融入角落最深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世子。”声音压得极低,是长青。


    容璟没有睁眼,唇未动,喉间却逸出几不可闻的气音,音节短促而清晰:“说。”


    长青语速极快,吐字却稳:“盛京消息,您遇刺坠崖的消息已于三日前传回。陛下震怒,已下令严查。东宫闭门谢客,慕容将军自请去职,入宫跪了半日,被陛下斥回。安宁郡主昨日递牌子进宫,在御前哭晕过去,陛下已下口谕,着太医院院正亲赴探视。”


    容璟指尖在布面上划动的节奏未变,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长青继续道:“府里,三公子已搬入外书房,接管部分庶务,但国公爷尚未请立世子的折子。郡主回府后,与国公爷大吵一架,砸了半屋器物。另外......漕运案那边,我们留的线,有人动了,是户部李侍郎的人。”


    阴影中,容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冰冷,讥诮。


    一切都在沿着预设的沟渠流淌。


    乱吧,越乱越好。水浑了,才能摸到真正的大鱼。


    “姜姑娘。”容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虚弱,却带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凝定。


    长青立刻道:“属下已查明,猎户周大福,妻陈氏,有个儿子外出做生意,不常回来,他们一家在此地居住三十余年,背景干净。姜姑娘......确是夫人。陈氏懂些粗浅医术,为夫人诊过脉,开了安胎的方子,只是药材寻常。”


    容璟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变得更尖锐了。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摸索着触到自己依旧毫无光感的眼睛,指尖在冰凉的眼皮上停留一瞬,又放下。


    他开口:“周家生计如何?”


    长青微怔,旋即答道:“猎户为生,冬日难熬,存粮不多。夫人这两日的饮食,与猎户一家相同,皆是粗粮菜蔬,少有荤腥。”


    容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让附近的人,送几只处理好的野物过来,放在他们常走的山道上。要干净,不露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寻些上好的阿胶,当归,红枣,混在陈氏常用的药材里,替换掉她给姜姑娘用的那些寻常补剂。剂量要准,莫让她察觉异常。”


    长青眼神微动,垂下头:“是。”


    容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冷静:“还有,查清楚,除了周家,这山坳里还有谁见过她。若有......妥善处置,确保她在此地的踪迹,到此为止。”


    “属下明白。”


    “去吧。”


    容璟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下次来,带上十一殿下那边的消息。”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缝隙掩上,风雪声再次成为唯一的背景。


    医馆内重归死寂,容璟独自躺在黑暗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攥紧了被角,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的弧度。


    他看不见,但脑海中清晰勾勒出另一间屋子里,那个同样在黑暗中辗转难眠的女子的轮廓。


    怀着他的孩子。


    留在这个偏僻的山坳。


    每日吃着粗陋的食物,喝着疗效平平的安胎药。


    还因为那可笑的善良与责任心,担心着周家夫妇的安危,犹豫着不敢独自逃离。


    姜于归......你总是这样。明明恨我入骨,明明有机会摆脱,却总会被这些无谓的牵绊绊住脚步。


    也好。


    这一次,我不逼你,不锁你,甚至不“看”着你。


    我让你自己选。


    无关人都能获得你的怜悯,那他呢?


    一个重伤失明,落魄将死人,他要让她在这看似平静的假象里,一点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直到姜于归再也分不清,留下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容璟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冰冷的,近乎暴虐的占有欲,被强行压回最深处的寒潭。


    他必须忍耐。


    盛京,荣国公府,瑞霞院。


    一地狼藉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碎瓷片在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


    安宁郡主斜倚在暖阁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银狐裘,脸色却比狐裘更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美艳的面容透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冰冷与倦怠。


    她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纸是最寻常的毛边纸,字迹是用左手写的,歪斜却力透纸背。


    “母欲驱虎,反引豺狼。琅若为嗣,郡主颜面何存?儿伤重将死,犹念母安。若母愿援手,待儿归京,必助母永绝后患。”


    短笺是半个时辰前,一个面生的小乞儿混在送柴人里塞进来的。


    安宁郡主盯着那几行字,凤眸中情绪翻涌,惊疑,震怒,屈辱,最后沉淀为一片狠戾的寒光。


    容璟......果然没死。至少,没死透。


    不过——容琅算什么东西?也配坐她儿子坐过的位置?


    她安宁郡主的嫡子可以失势,可以死,但绝不能被一个妾室生的贱种取代!


    那不仅是打她的脸,更是将她多年在府中经营的威严踩进泥里!


    容璟这短笺,是威胁,也是递过来的刀。


    她需要这把刀,斩断容琅的前程,也斩断容修远那点可笑的妄想。


    至于容璟......等他回来,再收拾不迟。


    郡主缓缓坐直身体,将短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她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焚烧殆尽。


    “来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意:“备车,递牌子,本郡主要进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暖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面色沉郁。


    密报来自平江县邻近的州府,详细呈报了荣国公世子容璟赴任途中遇刺坠崖,生死不明的经过,附有当地官员的查证与现场描绘的草图。手法老辣,现场干净,绝非寻常山匪所为。


    御案下方,太子李昭承垂手侍立,眉心紧锁,神色间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凝重。


    慕容琛则跪在更远处,一身戎装未换,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是谁?


    东宫?太子现在对慕容琛的拉拢,他是知道的。若太子认为容璟已无价值,且可能成为慕容琛心中的刺,趁机除掉,再嫁祸匪徒,并非不可能。


    慕容琛?他对容璟夺爱之恨,对姜氏之念,皇帝心知肚明。假借护送之名,行灭口之实?


    皇帝眼神渐冷。


    他敲打容璟,是要磨掉这把刀的锋棱,让他更听话,而非折断他。


    如今刀可能断了,握刀的手,却开始不安分了。


    皇帝将密报轻轻搁在案上,目光先扫过太子,又落在慕容琛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潜玉遇刺,你们怎么看?”


    太子上前半步,躬身道:“父皇,潜玉乃朝廷栋梁,此次赴任乃是奉旨而行,竟遭此毒手,儿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必是有人蓄意谋害朝廷命官,目无王法!儿臣请旨,彻查此事,严惩凶徒!”


    话说得义正辞严,挑不出错处。


    皇帝却未应声,只看着太子,眼神深不见底:“蓄意谋害......太子以为,何人会有此胆量?”


    太子心头一凛,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自然听得出父皇话中的试探。容璟刚失势被贬,就遭刺杀,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是那些与他有旧怨的朝臣?还是......他这个曾经倚重他,又在他失势后顺应圣意疏远了他的储君?


    “儿臣......不敢妄测。”


    太子低下头:“只是潜玉素来行事刚直,难免结怨。或是......或是昔日睿王余孽,怀恨报复,也未可知。”


    “睿王余孽?”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薛家满门已诛,北境兵权已收,几个漏网之鱼,能有这般能耐,在官道上布置如此周密的杀局?”


    太子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慕容琛:“慕容将军,你与潜玉素有旧谊,对此事,有何见解?”


    慕容琛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紧绷:“陛下,臣......不知。臣只知,容世子于臣有恩。若陛下允准,臣愿亲赴平江,查明真相,缉拿凶徒!”


    “有恩?”


    皇帝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微妙:“是啊,朕记得,当初你蒙冤下狱,是潜玉力证你清白,后又献计让你假死脱身,前往北境立功......如此大恩,你如今,可还念着?”


    慕容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与容世子虽有旧谊,但绝无私交!更不敢因私废公!”


    皇帝缓缓靠回龙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绝无私交?朕怎么听说,潜玉离京那日,有一队骑兵曾出现在官道附近,似乎......与你麾下的人马服饰相近?”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慕容琛头顶!


    他派去暗中护送容璟的人,竟然被陛下知道了?!


    是巧合,还是......容璟早就料到,故意留下的把柄?


    巨大的恐惧与寒意瞬间攫住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再次重重叩首,额角与金砖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陛下,安宁郡主在殿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禀奏,关乎容世子性命!”


    皇帝眸光一闪,淡淡道:“宣。”


    殿门打开,寒风卷入。


    安宁郡主穿着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眼圈红肿,被宫女搀扶着踉跄进来,一见到御座上的皇帝,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陛下!求陛下为潜玉做主啊!”


    郡主声音凄楚,字字泣血:“潜玉奉旨离京,竟遭如此毒手!他便是再有不是,也是陛下的亲外甥,是臣妇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如今生死未卜,叫臣妇......叫臣妇如何活得下去!”


    她哭得情真意切,全然不顾仪态,将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演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堂下痛哭的堂妹,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太子与慕容琛,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了然。


    他当然知道容璟是一把好用的刀。这把刀锋利,趁手,最重要的是,没有自己的鞘,只能握在皇帝手中。


    敲打是为了让容璟更顺手,绝不是为了折断。


    如今,刀可能真的要断了。而折断这把刀的利益,似乎指向了某些他并不乐见的方向。


    太子急于撇清,慕容琛暗中有动作,朝中那些曾被容璟压制过的势力蠢蠢欲动......这一切,都太巧了。


    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点燃。


    若容璟真的死了,谁最高兴?


    是东宫?是那些清流?


    还是......北境那位刚刚立下大功,年轻气盛的慕容将军?


    一个没有睿王制衡的东宫,想想之前那些意外受伤的几个年幼皇子?


    一个手握兵权,朝中新贵,无人制衡,怨大过恩,近来又与东宫过往甚密的年轻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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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不行!


    这把刀,还不能断。


    至少,不能断在别人手里。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潜玉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朕,不会让他不明不白地遭此劫难。”


    他看向太子与慕容琛,目光如实质般沉重:“太子,慕容将军,潜玉遇刺一案,就交由你二人协同督办。朕给你们十日,十日之内,朕要看到凶徒伏法。”


    太子与慕容琛同时一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苦涩。


    皇帝此举,既是将烫手山芋扔回给他们,更是将他们二人与容璟的生死彻底绑在了一起。


    若容璟无恙归来,他们或许还能将功折罪,若容璟真的死了......那杀人灭口,排除异己的嫌疑,恐怕这辈子都洗不脱了。


    “儿臣......领旨。”


    “臣......领旨。”


    两人伏地,声音干涩。


    安宁郡主的哭泣声渐止,伏在地上的眼中,却闪过一道冰冷而满意的微光。


    皇帝又看向身边的心腹大太监:“传朕口谕,着太医院院正携带宫中最好的药材,即刻启程,前往平江一带寻访容世子踪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潜玉性命。再传令沿途州府,全力配合搜寻,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是!”


    旨意一道道传出御书房,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暗涌,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盛京的棋局,因容璟的生死不明,再次被无形的手搅动。


    而千里之外,那个偏远的,被风雪包裹的山坳里,炉火正温,药香袅袅。


    周猎户清晨开门时,意外在院门口发现了两只肥硕的,早已断了气的野兔和一只山鸡,处理得干干净净,皮毛完好。


    陈婆婆在整理药材时,也偶然发现装阿胶的旧罐子里,原本快见底的褐色块状物,似乎多了不少,颜色也更为温润透亮。她疑惑地看了看,只当是自己记错了,或是老伴儿何时添补的。


    姜于归接过陈婆婆递来的,比前两日更浓稠些的安胎药,黑褐色的药汁在粗陶碗里微微晃动,热气氤氲,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更醇厚的草木甘香。


    她低头看着药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抬眼望向西头那间寂静的小医馆。


    风雪依旧。


    可有些东西,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已然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流向。


    盛京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十余日,将朱墙黛瓦捂在一片沉甸甸的素白里。寒意渗入宫墙的每一道砖缝,也渗进某些人的骨髓。


    容璟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看似因他离去而稍显平静的朝堂炸开惊天波澜。


    最先乱的是漕运。


    二月末,江南道监察御史八百里加急送入京的密奏,直指去年秋运河清淤款项中,有近三万两白银对不上账目。


    经手官员支吾不清,而最初督办此事的,正是时任刑部侍郎,协理过一阵子工部事务的容璟。


    这本是旧案,且容璟已因“失察”被贬。可这御史不知得了谁点拨,奏章写得刁钻,不仅罗列新“发现”的模糊账目,更暗示此案背后或有更大硕鼠,恐牵连户部乃至更高层。


    户部那位素来与容璟不甚和睦的李侍郎,当日在朝堂上脸色便有些发青。


    紧接着,三月头,北境边军换防,新调任的将领与慕容琛旧部因驻地划分产生龃龉,两边险些动武。


    消息传回,兵部几位老尚书皱眉不语,慕容琛年轻气盛,掌权日短,底下人便如此跋扈,若无人制衡,长久以往,岂非第二个薛家?


    而原本该居中调和,既能压制慕容琛又得皇帝信任的容璟,偏偏“不在”。


    再然后,是宫中。


    十一皇子李昭珣因容璟离京,连日寡欢,前日往御花园散心时,不慎滑倒,磕破了额头。


    伺候的嬷嬷太监跪了一地,涕泪横流,只说是小殿下思念璟表哥,心神恍惚所致。


    皇帝想起去岁容璟教导这些皇子时,几位皇子的情况。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只觉得是孩童间意外或底下人钻营,如今细想,那分寸拿捏得何其精妙。


    既未真的伤及皇子根本,又恰到好处地撩动了他这为父者的疑心与疼惜。


    容璟......这把刀,不仅能对外,亦能对内。用得好了,是剔骨挑筋的利刃,用不好,也可能伤及执刀的手。


    皇帝的目光,落在御案另一份密报上。那是他安插在青龙台的暗桩递上来的,寥寥数语,提及容璟离京前,曾秘密调阅过漕运案部分卷宗,并留下标记,亦提及容璟似乎早知此行不太平,暗中加强了护卫,却依旧未能幸免。


    太巧了。


    就像有人早就在暗处织好了网,只等容璟失势离京,便迫不及待地收网。


    是谁?


    皇帝指节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殿下垂手而立的太子,又掠过一旁沉默如石的慕容琛。


    东宫近日与几位清流走得颇近,对漕运案关切异常。


    慕容琛虽自请协查容璟遇刺案,可其麾下将领在北境的跋扈,亦是事实。


    一个没了容璟制衡的太子,一个没了容璟压制的年轻悍将......


    皇帝眼中暗流翻涌。


    那道太子与慕容琛协同督办,十日内查明真相的旨意,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查案,成了最烫手的山芋,也成了照妖镜。


    慕容琛是真心想查。


    他动用了在北境历练出的雷厉手段,带着亲信,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勘验现场,询问沿途驿丞,农户,商户,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至少三批以上人手,分批设伏的精密杀局。


    第一批在茶棚,制造混乱,消耗护卫。


    第二批在山道,弩箭远程袭杀,逼马车至悬崖。


    第三批.......似是补刀,又似灭口,但在崖边与一批身份不明,训练有素的人马发生过短暂交手。


    慕容琛看着手下绘制的现场复原图,眉头深锁。


    太复杂了。复杂到不像是一方势力能独立完成。


    他心中隐隐有了几个模糊的轮廓,却不敢深想。


    而东宫的态度,则微妙得多。


    太子李昭承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案头堆着慕容琛送来的初步勘验文书,也堆着几位心腹幕僚各自陈情的密笺。


    他想起之前主张趁容璟落难,斩草除根的幕僚刘先生


    刘先生认为容潜玉此人,心深似海,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此番贬谪,看似落魄,焉知不是以退为进?


    他若不死,日后必成殿下大患!况慕容将军因姜氏之故,对容璟怨深入骨,若容璟活着回来,慕容将军之心,还能尽归东宫否?


    此时天赐良机,不若趁其离京,路途遥远,制造意外,永绝后患。届时推给山匪流寇,或睿王余孽,死无对证。


    太子闻言觉得有理。


    容璟这把刀太利,既能伤人,也可能反噬。


    既然父皇已厌弃,不如趁机除去,还能卖慕容琛一个人情,毕竟慕容琛对容璟夺爱之恨,人尽皆知。


    而就在他下了暗杀令的第二天,另外一位得知消息的幕僚对他劝解。


    那位老成的赵先生道:“慕容将军虽是新贵,但终究根基尚浅,且与容璟有旧怨,未必真心依附东宫。反观容世子,虽有锋芒,但与殿下多年情谊,更知进退。如今陛下态度微妙,显然并未完全放弃容璟。若他未死,得知东宫曾......那便是死仇了。””


    太子闭了闭眼。


    晚了。


    命令已下,杀手已派。虽然后来他当即下令撤回杀令,但是他仍然无法确定,派出去的人是否已经得手,又是否......留下了痕迹。


    直到后来消息传回,他的人已经下手......


    思绪拉回,沉默许久的几位幕僚都看着太子,其中一位老者道:“殿下,为今之计,唯有尽快查明真凶,给陛下一个交代。这凶手......绝不能与东宫有丝毫牵扯。”


    太子猛地看向他,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嘶哑:“传令下去,东宫全力配合慕容将军查案,要人给人,要权给权!”


    而荣国公府,外书房。


    容修远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光,勾勒出他瞬间佝偻了许多的背影。


    他面前的书案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质地普通的青玉扳指,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琅”字。


    那是容琅幼时第一次学射箭,他亲手打磨了送他的。扳指边缘已磨得温润,见证着岁月。


    右边,是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和几张薄薄的供词纸。信上只有一句话:“昔日睿王账册副本,及琅公子联络之亲笔信函,俱在。”


    那供词,则是他派去刺杀容璟的那名心腹死士的画押,详细供述了如何受荣国公指使,于何处设伏,用何种手段,务求置容璟于死地。


    除此以外,还有一纸书信。


    父欲保琅,儿可成全。然琅通敌旧事,儿手中尚有实证。父选:天下皆知国公杀子,或,琅罪有应得。


    证据凿凿,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


    送东西来的人早已消失无踪,如同鬼魅。


    容修远知道是谁。只能是容璟。


    他这个长子,从来都是这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


    上一次,用容琅的命逼他同意冥婚。


    这一次,用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毕生名誉,逼他再次做出选择。


    要么,身败名裂,谋害亲子,国公之位不保,整个容家沦为笑柄,万劫不复。


    要么,交出容琅......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柳姨娘端着参汤,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她这几日容光焕发,即便守着礼制不敢太过张扬,眼角眉梢的喜气却掩不住。


    儿子即将成为世子,她半生隐忍,终于盼到了出头之日。


    “老爷,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在看到书案上那枚青玉扳指时,戛然而止。


    参汤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汤汁四溅,瓷片粉碎。


    柳姨娘扑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拿起那枚扳指,又猛地看向那封密信和供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老爷.......这.......这是.......”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琅儿.......琅儿他.......”


    容修远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陪伴他二十多年,为他生下子嗣的女人。


    烛光下,她依旧美,即便惊恐失色,也带着一种柔弱堪怜的风致。


    曾几何时,他是真心喜爱过她的温顺体贴,怜惜她身为妾室的委屈,更因容琅而对她多有偏袒。


    可此刻,看着这张脸,他心中涌起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断。


    容修远的声音干涩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潜玉遇刺的事,你和琅儿都插手了,是不是?”


    柳姨娘浑身剧震,猛地跪倒在地,抱住容修远的腿,泪水汹涌而出:“老爷!妾身.......妾身只是怕!怕大公子他.......他日后不肯放过琅儿!妾身只是想为琅儿扫清障碍!妾身没用自己的人,是.......是花了重金,通过黑市找的亡命徒,绝不会牵连到府里!老爷,您信我!”


    亡命徒?容修远闭了闭眼。


    难怪现场痕迹那般杂乱,难怪慕容琛会查出多方势力的痕迹。


    蠢妇!她这一插手,反而让水更浑,也让容璟拿到的把柄更多,更致命!


    “扫清障碍?”


    容修远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讥讽:“现在,障碍没了。要被扫清的,是你的琅儿了。”


    柳姨娘如遭雷击,呆滞片刻,随即疯了一般摇头,指甲深深掐进容修远的袍角:“不!不行!老爷!琅儿是您的亲骨肉啊!您答应过要护着他,要让他当世子的!您不能.......不能把他交出去!我们可以解释,可以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是有人陷害!”


    “解释?向谁解释?陛下?”


    容修远猛地抽回腿,力道之大,将柳姨娘带得一个趔趄。


    “证据确凿!刺客供词,银钱往来,甚至你与中间人联络的暗语.......都在容璟手里!他既然能送到我面前,就能送到御案上!到那时,不止容琅,你,我,整个荣国公府,都要给容璟陪葬!”


    柳姨娘瘫软在地,仰头看着丈夫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陌生,无比冷酷的脸,终于彻底绝望。


    她明白了,在家族存续,个人荣辱面前,他们母子的分量,轻如尘埃。


    她忽然不再哭求,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枚青玉扳指,眼泪无声滑落,喃喃道:“老爷.......您当年送我扳指时,说会护我们母子一世周全.......您忘了么?”


    容修远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惨白。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有些话,说出口时或许是真心。可时移世易,真心......终究抵不过现实。


    容璟若死,按着荣国公对柳姨娘和容琅的宠爱,容琅便是唯一的世子人选。


    可一个曾经有过勾结睿王,且谋害兄长的庶子,东宫知道会怎么做?陛下会允吗?朝野会服吗?


    若不交出容琅......容璟信中所言,天下皆知国公杀子,绝非虚言。


    以容璟的手段,那些证据此刻恐怕已摆在某个御史,甚至皇帝的案头。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就像当初,容璟用冥婚逼他默许,换容琅生路。


    如今,容璟用生死不明,逼他再次放弃容琅。


    这个长子,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给琅儿的生路,是我施舍的。我能给,也能收。而你想保住的东西,从来不由你做主。


    荣国公知道,暗杀容璟的人手肯定不止他派出的人,他的人都没得手,那么柳姨娘和容琅手里没有势力的人,就更不可能得手了。


    可是——这件事情需要一个凶手。尤其是在陛下给的十日期限内。


    良久,他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容琅勾结睿王余孽,心怀怨怼,买凶刺杀兄长,罪证确凿。明日......我会亲自写请罪折子,递上去。”


    柳姨娘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容修远不再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嘶声道:“来人。”


    老管家无声出现,眼观鼻鼻观心。


    “将三公子.......请到别院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容修远顿了顿,补充道:“多派些人守着。在他伏法之前.......别让他出事。”


    最后一句,已是为父者,能为那个即将被牺牲的儿子,做的唯一一件事——留个全尸,死得......稍微体面一点。


    十日期限,转眼过半。


    慕容琛不眠不休,追索着每一条线索。


    他查到了黑市那笔巨额资金的流动,几经周折,竟然隐约指向荣国公府内院某个不起眼的管事嬷嬷——那是柳姨娘的陪嫁。


    他查到了官道附近驿站,曾有东宫侍卫持特殊令牌,提前清场的异常记录。


    他也查到了,在容璟遇刺前几日,京畿巡防营曾有异常调动的备案,虽手续齐全,但调动的偏偏是容璟兼任副指挥使时最能掌控的那一队人马,而签发调令的副将,曾是容修远的旧部。


    蛛丝马迹,渐渐织成一张大网,网中央赫然是太子,荣国公,甚至柳姨娘模糊的身影。


    慕容琛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带着这些初步查实的线索,求见太子,准备商议如何上报。


    东宫书房,太子屏退左右,只看了一眼慕容琛整理出的脉络,便长长叹了口气。


    “林晏。”


    太子第一次如此亲近地唤他的字,语气却沉重如铁:“你查得很细,也很准。”


    慕容琛心中不祥的预感升到顶点:“殿下,那......”


    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辛苦了,最终的案卷,孤会写好呈上去,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慕容琛愕然,隐隐察觉什么,却又无从问起。太子那句辛苦和休息,是体贴,更是划清界限的暗示。最核心的定案环节,已无需,也不容他再参与了。


    他躬身退出东宫,脚步有些虚浮。阳光惨白地照在宫道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心头仿佛压着一块浸透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飕飕。


    接下来的两日,东宫紧闭,太子不再召见。


    慕容琛递了两次求见的帖子,皆石沉大海。


    他只能待在自己的府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关于案件即将水落石出的风声,还有府中下人小心翼翼议论的三公子畏罪,柳姨娘殉子的骇人传闻。


    每一句传闻,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第三日,圣旨下。


    皇帝在早朝上,痛心疾首地宣读了太子与有司查明的案情。


    荣国公府三公子容琅,因嫉恨兄长容璟,勾结昔日睿王残部,重金收买黑市亡命之徒,于官道设伏,刺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着即夺去一切功名,三日后午门问斩。


    其生母柳氏,教子无方,羞愧自尽。


    荣国公容修远,治家不严,识人不明,难辞其咎,念其年迈且主动请罪,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旨意宣读完毕,满殿寂静。无人质疑,无人求情。


    只有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重叹息,和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悄然扫过面无表情的太子,以及站在武将队列中,脸色苍白如纸的慕容琛。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慕容琛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同僚几乎走尽,他才猛地惊醒,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这一次,太子没有避而不见。


    东宫书房里,炭火依旧暖融,茶香依旧袅袅。太子李昭承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批阅完的奏章,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棘手政务后的淡淡疲惫。


    他抬眼看到被内侍引进来,袍角还带着殿外寒气的慕容琛,并未惊讶,只抬了抬手:“林晏来了,坐。”


    慕容琛没有坐。他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


    他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曾以为至少在此事上会秉持些许公道的储君,声音干涩紧绷:“殿下......为何?”


    太子放下奏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林晏,你觉得,今日父皇的处置,如何?”


    慕容琛喉结滚动:“容琅......罪有应得。但此案疑点......”


    “疑点?”


    太子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林晏,你查到的那些疑点,孤知道,父皇......未必就不知道。”


    慕容琛瞳孔骤缩。


    太子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可是......”


    太子再次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叹息与教诲:“林晏,你是将军,当知两军对阵,有时为了大局,不得不舍弃一小股诱敌的先锋,甚至......一座无关紧要的城池。朝堂亦是如此。


    容琅有罪吗?有。他对潜玉心怀怨恨是真,柳氏为他谋划,甚至可能私下动作是真,荣国公......至少是知情放任。他们不无辜。


    如今,用一个本就心怀怨怼,且有前科的庶子,担下所有罪责,柳氏殉子全了最后一点母子情分,荣国公受罚以儆效尤,东宫在此事上秉公办理,父皇得到了一个可以平息物议,警示众人的结果,朝局得以迅速稳定,潜玉的公道也算有了交代。”


    太子顿了顿,看着慕容琛眼中剧烈翻涌的痛苦与挣扎,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林晏,孤知你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孤当初看重你,也正是因此。可这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黑白对错,更多的时候,是灰。是权衡,是妥协,是......为了更大的,更长远的安稳,不得不做出的,最不坏的选择。


    你若执意要将所有疑点揭开,结果无非两种。


    要么,引得朝局大乱,父皇震怒,牵连无数,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届时,你查出的真相,就是祸乱之源。要么......”


    太子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那些证据,根本到不了御前,就会被消失。而你,一个固执己见,不识大体的将军,在朝中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病故。”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慕容琛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平静的陈述。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里是盛京,是权力的中心。


    在这里,真相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平衡,是体面,是各方都能接受的说法。


    他查到的那些,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太子肯对他说这些,不是推诿责任,或许......已经是一种难得的保全和教导。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杂着冰冷的清醒,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太子知道,这番课,他听进去了。


    虽然残酷,但这是盛京生存必须明白的规则。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回去好好歇几日。北境军务还需你多费心。至于潜玉......吉人自有天相。等他回来,你们或许......还能一同为朝廷效力。”


    慕容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东宫的。


    三月的春风依旧带着冬日的凛冽,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他却觉得,这疼,远不及心头那片荒芜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是那个一腔热血,以为凭本事和忠义就能立足朝堂的林晏时,容璟曾似笑非笑地对他说过一句话:“慕容,你这般心性,在这盛京城里,怕是会吃亏。”


    当时他只当是容璟居高临下的调侃,甚至暗含讥讽。


    如今,在经历了诬陷下狱,假死逃生,北境搏杀,直至今日这堂血淋淋的朝堂现实课之后,他才骤然明白那句话里深藏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容璟......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所以他才能在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宦海里,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甚至能将自身的劫难都化为棋子?


    慕容琛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难怪......难怪容璟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里,走到那般高度。


    不是因为他更狠,更毒,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醒地......看懂了这里的规则,并且,学会了如何在这规则里,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达成目的。


    而他慕容琛,空有一身军功和所谓的正直,却像个懵懂的孩童,被人用血淋淋的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他曾以为,洗净冤屈,手握兵权,便能护想护之人,做该做之事。


    如今才知,在这架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他所谓的正直,军功,甚至情感,都渺小得可笑,随时可以被拿来当做平衡的筹码,或者.......粉饰太平的工具。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宫道,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不甘与幻灭。


    慕容琛抬起头,望着铅灰色,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产生了深刻的,冰冷的怀疑。


    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又该如何走下去?


    无人能给他答案。


    只有风雪,呼啸着掠过巍峨的宫墙,奔向更遥远,更不可知的深处。


    李家坳的日子,在表面上看,依旧是一潭静水。


    容璟的伤势在缓慢好转。他能靠着墙坐得更久,能自己摸索着喝药吃饭,只是眼睛依旧看不见,对光线和声音变得异常敏感。


    姜于归再未踏足小医馆。她刻意回避着西头的方向,却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听到周猎户提起容公子今日气色好些,比如闻到随风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当归黄芪炖汤的味道时,指尖会微微停顿。


    陈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每日熬好安胎药,看着她喝下,然后絮叨些孕期该注意的事项,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这日,周猎户从山外回来,带回了些盐巴针线和一小包饴糖,还有一耳朵外面的事。


    “听说啊,盛京出了大事!”


    周猎户灌下一碗热水,抹了把嘴,对陈婆婆和正在拣药的姜于归道:“就之前害得很多大官掉脑袋的那个睿王,还有余党!这回刺杀了一个路过的大官,据说还是个皇亲哩!陛下龙颜大怒,查来查去,你们猜怎么着?”


    陈婆婆瞪他一眼:“卖什么关子,快说。”


    “嘿,查出来是那大官自家的亲弟弟干的!”


    周猎户啧啧摇头:“说是嫉妒兄长位高权重,买通了山匪下的手!真是财帛动人心,亲兄弟也下得去手!现在好了,弟弟被抓了,听说判了斩立决,他那个当小妾的娘,也跟着一根绳子吊死了。那家大老爷,也上了请罪折子!”


    他说的含糊,但皇亲,大官,亲弟弟,小妾的娘。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山坳看似宁静的空气。


    姜于归正在分拣艾叶的手,猛地一抖,细碎的艾叶洒落些许。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周猎户:“周叔,可知.......那大官,姓什么?”


    周猎户挠挠头:“这哪记得清,好像.......是姓容?对,容!就是荣国公府那位!”


    “啪嗒——”


    姜于归手中的药筛,直直掉落在地。


    陈婆婆和周猎户都吓了一跳,看向她。


    只见姜于归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微微放大,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容......容琅?杀兄?柳姨娘......自尽?容修远辞官?


    没想到短短时间,盛京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猛地扭头,看向西头。


    小医馆的门窗紧闭,寂静无声,仿佛与世隔绝。


    可姜于归却仿佛能透过那扇破旧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人。


    他或许正平静地望着窗外,听着风声,算着时间,等待着属于他的清白与公道。


    山坳外的世界,正进行着惨烈的厮杀与背叛。而这里,炉火正暖,药香袅袅,有人给了她一碗热汤,一床棉被,几句不带功利关切的叮嘱。


    风雪依旧肆虐,拍打着窗纸,呜咽作响。


    这看似与世隔绝的山坳,终究不是世外桃源。


    棋局远未结束。


    她,和他,都还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