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第 111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慕容府书房内的炭火燃了一夜,终究在黎明前化作冰冷的灰白余烬。
慕容琛维持着搀扶祖父的姿势,直至老人因情绪激荡而昏沉睡去。老夫人红着眼眶,让仆役将老大人扶回内室。书房内只余他一人。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慕容林晏挺直的背脊上,却照不进那双已然死寂的眼眸。
他缓缓站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嶙峋的枝桠。
“慕容将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新身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从今往后,盛京城中再无为了心中女子敢与权贵争锋的慕容琛,只有谨守君臣本分,克己复礼的慕容将军。
也好。
他将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碾碎,转身时,脸上已只剩下属于武将的冷硬与沉寂。
荣国公府,汀兰水榭。
自那场荒诞婚礼后,这里的气氛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新婚燕尔的旖旎,亦无囚徒与看守的剑拔弩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疏离。
姜于归醒得很早。
她没有并没有展现出心碎的女子般以泪洗面或卧床不起。相反,她起身后,自己动手梳洗,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平静。
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这是她前几日让碧荷从库房找出来的旧物。
案上摊着几本医书药膳谱,从容璟的书房里挑拣出来的。
容璟对此未置一词,只让长青将书送来。
姜于归翻开一页,她看得很专注,容璟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她低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淡粉。
若不是那双眼睛里全然没有温度,这该是一幅极美的仕女晨读图。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
姜于归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旧专注地看着书页,甚至拿起一旁的毛笔,在纸上记下几味药材的分量。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容璟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停下,目光扫过她记下的内容。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润:“茯苓,山药,莲子......怎么想起研究这些?”
姜于归笔尖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家具,一株花草,唯独不像在看自己的夫君。
姜于归的声音同样平淡,听不出喜怒:“闲着无事,找些事情做,世子若觉得不妥,妾身便不看了。”
容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道:“并无不妥。你身子素来弱,学些药膳调理也好。库房里还有些滋补的药材,需要什么,让碧荷去取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取了一卷舆图,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细看。
室内重归寂静。
姜于归重新低头看书,偶尔提笔记下些什么。
容璟则专注地看着舆图,指尖偶尔在地名上轻点。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互不打扰,也互不交谈,仿佛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这样的相处模式,自婚礼后便已确立。
姜于归不再试图逃离,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或恐惧或怨恨地面对容璟。她选择了一种更彻底的疏离——将容璟当作空气。
她在水榭内开辟了自己的小天地:研究药膳,临摹字帖,甚至让碧荷找来些布料,学着裁剪简单的衣物。她做得认真,却从不是为了讨好谁。
而她研究了膳食或者药膳端上桌,碧荷还有些忐忑地看向容璟,姜于归却自顾自盛了一碗,用小勺慢慢舀着吃。
她吃得专注,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容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吩咐碧荷:“夫人若需要什么食材,让厨房每日多备一份。”
他似乎乐见其成。
乐见她不再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乐见她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哪怕她做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像在欣赏一件逐渐恢复生气的藏品,哪怕那生气并非因他而起。
然而,盛京的风,从来不会因某个人的平静而停歇。
皇帝的手笔,显然不止于婚礼上那一句兄妹。
不过数日,京中便悄然流传起新的风声。起初只是某些茶楼酒肆的窃窃私语,渐渐便成了某些小圈子里的心照不宣。
“什么兄妹?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听说慕容将军当年下狱,旁人都避之不及,那位可是冒着风险去探望慕容家二老的,若只是寻常交情,何至于此?”
“容世子也是可怜,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
“可不是?我听说啊,大婚那日,慕容将军看新妇的眼神,啧啧,哪像是看义妹......”
流言蜚语,如同冬日里悄无声息蔓延的寒气,渗透进盛京的每一个角落。
容璟在刑部衙门听到属官隐晦的禀报时,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声音平淡,好似听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知道了,下去吧。”
属官躬身退下,心中却暗暗纳罕,世子爷这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些。
容璟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终究还是嫌他与慕容琛之间的裂痕不够深,不够显眼,非要再添一把火,让这不合烧得人尽皆知。
也好。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腊月十五,盛京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姜于归一早便吩咐碧荷备车,她要去城西的慈安堂——那是她近日新发现的去处,一处收留孤寡老人和弃婴的善堂。
她在那里帮忙分药,施粥,虽做不了太多,但至少能让自己有事可做,不必整日困在水榭里对着一室冰冷。
容璟对此未加阻拦,只让长青多派了几名护卫跟着。
马车驶出荣国公府,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姜于归靠在车厢内,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神色平静。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碧荷探头问车夫。
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姑娘,是......是车轮陷进雪坑里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
姜于归掀开车帘望去,果然,右后侧车轮深深陷进了被积雪掩盖的坑洼中,几名护卫正下马试图推车,但那坑颇深,马车纹丝不动。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马从对面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着玄色大氅,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他身后跟着数名亲卫,个个神情肃穆。
是慕容琛。
姜于归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揪了一下,她立刻垂下眼睫,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慕容琛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他勒住马,目光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那陷在雪坑里的车轮。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去帮忙。”
亲卫们应声上前,与容府的护卫一同推车。人多力大,车轮终于缓缓从坑中移出。
雪势渐猛,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车夫检查着车轮,面露难色:“夫人,轮轴怕是有些损伤,得稍作修理,否则路上恐有危险。”
姜于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边不远处的凉亭:“我去那边避一避雪,你们修好了叫我。”
碧荷连忙撑起伞,扶着她走向凉亭。
慕容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向凉亭,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却停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姜于归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碧荷站在她身侧。
雪落无声,亭内亭外一片寂静。
慕容琛背对着她,望着亭外纷扬的大雪,背影挺直却僵硬。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你......还好吗?”
姜于归沉默了片刻,才道:“多谢将军关心,一切都好。”
这声将军,让慕容琛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那日婚礼,姜于归盖着盖头,他并没有见到姜于归,而上一次见她,已经是三年前,那个时候,她在画舫上弹琵琶......
慕容林晏见姜于归眼神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痛苦或怨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他心痛。
“于归......”
他下意识唤出这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却又立刻意识到不妥,改口道:“世子容夫人。”
姜于归抬眸看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慕容将军。”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有些话,我早该同你说清楚。”
慕容琛心头一紧,定定看着她。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一字一句道,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我之间,有缘无分,强求不得。如今陛下金口玉言,你是我的义兄,我是容璟的妻子,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姜于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平静掩盖。
“总是往回看,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将军如今前程大好,当珍惜眼下,莫要再为旧事所困。”
慕容琛死死捏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从未忘记,想问她是否真的甘心......可祖父的话,皇命如山,还有她那句容璟的妻子,像一道道枷锁,将他所有话语死死堵在喉咙里。
慕容林晏最终只是哑声道:“我......明白了。”
姜于归看着他痛苦压抑的神情,心中那点残留的悸动终于彻底冷却。她知道,他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之前将军赠送之物,那枚青玉佩,还有那只‘袖里星’手镯?我......我不小心弄丢了......”
姜于归知道那不是弄丢,而是被容璟拿走了,可是她又该怎么说呢,倒不如就说自己弄丢了吧。
而姜于归哪里知道,那两样东西,早就已经被容璟物归原主了。
而慕容林晏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想起三年前的某日,容璟来天牢见他,神色沉痛地说:“林晏,姜姑娘她......怕是有了旁的想头。前几日我见她去当铺,当的正是你送她的玉佩和手镯。我问她为何,她说......留着无用,不如换些银钱实在。”
当时他心痛欲裂,却仍抱着一丝侥幸。
如今想来......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耻辱,狠狠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冲去质问容璟,想将一切真相撕开!
可是,然后呢?
祖父苍老的面容,跪地哀求的姿态,还有那句这世上的账,不是只有情爱这一本,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冲动浇灭。
他死死咬着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丢了......便丢了吧。”
慕容林晏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旧物而已,不必再留。”
姜于归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得到了答案。果然,容璟在其中做了手脚。
也好。
这样,他也能彻底死心了。
马车修好的声音传来,车夫在亭外恭敬道:“夫人,可以走了。”
姜于归站起身,对慕容琛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将军相助。雪大路滑,将军也请保重。”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马车。
慕容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最终没入茫茫大雪之中。
他忽然觉得,这盛京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过。
姜于归回到汀兰水榭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褪下被雪濡湿的斗篷,递给碧荷,正要吩咐准备热水沐浴,却见容璟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今日回来得格外早,身上还穿着朝服,只是外罩的大氅已脱下,露出一身深紫色绣云纹的官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流。
容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回来了?”
姜于归点了点头,不欲多言,转身便要走。
“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容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姜于归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他:“世子何意?”
容璟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眸看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何意?”
容璟低低重复了一遍,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姜于归,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伸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
“今日在朱雀大街,与慕容将军雪中偶遇,亭中私语......你可知道,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什么?”
容璟声音渐冷:“议论我容潜玉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妻子,议论我的夫人与义兄旧情难忘,议论我容璟......是个连自己妻子都管不住的可怜虫!”
姜于归瞳孔微缩。
她终于明白他今日反常的缘由。
“我没有。”
姜于归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与慕容将军清清白白,今日偶遇纯属意外,谈话内容也无不妥。世子若不信,可去问随行护卫。”
“清清白白?”
容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的冷意更甚:“姜于归,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当年你为他祖父母送药送钱,为他奔走求告,他入狱后你几次三番探视,大婚那日他看你的眼神......你告诉我,这叫清清白白?!”
姜于归胸口起伏,一股怒意混杂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会信。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发作的借口。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冰冷:“世子既然认定妾身不贞,那便休了我吧。一纸休书,从此两清,也省得世子因我蒙羞。”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容璟心底最敏感的角落。
他扣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痛得蹙起了眉。
“休了你?”
容璟声音低哑,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姜于归,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下辈子,你生是我容璟的人,死是我容璟的鬼!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他猛地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容璟!你放开我!”
姜于归终于失去冷静,奋力挣扎起来。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将她重重摔在锦被之上,随即俯身压了上来,单手便将她双手牢牢制在头顶。
“放开你?”
容璟低头,气息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声音却冷得像冰:“姜于归,我告诉你,从你踏进荣国公府那天起,你就该知道,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下,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在她颈间,锁骨留下斑驳痕迹。
姜于归不再挣扎。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神空洞得吓人。身体上的疼痛与屈辱,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个疯子,根本不会听。
这一夜,容璟像是要将所有怒火与不安都发泄在她身上,动作毫无节制,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
天色将明时,一切才终于结束。
容璟从她身上离开,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赤裸的背上,映出几道被她无意识抓出的红痕。
他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冰冷。
“明日,我会让人送你去城南的庄子上。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庄子半步。”
姜于归依旧望着帐顶,没有回应。
容璟等不到她的回答,缓缓站起身,披上外袍。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在宣布某种判决:“姜于归,记住我的话。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门被轻轻关上。
室内重归寂静。
姜于归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她知道,新的囚笼,已经为她准备好了。
而窗外,盛京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腊月二十,城南三十里外的庄子上,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庄子不大,三进院落,四周是连绵的农田,如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
这里原是荣国公府名下一处不起眼的产业,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照看,如今却忽然多了十数名护卫,将庄子围得铁桶一般。
姜于归被送到这里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她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几件素净衣裳和那几本药膳谱。碧荷没能跟来,换成了两个沉默寡言,手脚粗壮的婆子。
领头的护卫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他将姜于归引至正房,声音平板无波:“夫人,世子吩咐,您暂且在此静养。若无要事,莫要随意走动。”
正房还算干净,但陈设简单,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炭盆是新点的,火苗微弱,驱不散那股从墙壁缝隙渗进来的寒意。
姜于归放下包袱,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株枯死的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知道,这是新的囚笼。比汀兰水榭更偏僻,更冷清,也更——安全。
安全地隔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安全地,将她排除在他即将掀起的风暴之外。
夜色降临,庄子早早陷入死寂。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姜于归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承尘。
容璟那张冰冷暴戾的脸,慕容琛痛苦压抑的眼神,还有皇帝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她脑中交替闪现。
几乎在姜于归被送出城的同一日,盛京的暗流便开始加速涌动。
先是御史台忽然接到几封匿名的密报,直指容璟一年前在督办睿王谋逆案时,有滥用私刑,构陷官员,私吞逆产之嫌。
证据零零散散,却指向清晰,像是有人刻意将碎瓷片拼凑成图。
皇帝将密报留中不发,却在次日早朝后,单独召见了容璟。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皇帝只穿着一件明黄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目光落在跪在下首的容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疲惫。
“潜玉,这些日子,关于你的非议,不少啊。”
容璟伏地,声音平稳:“臣行事或有疏漏,请陛下明察。”
“疏漏?”
皇帝轻笑一声,将那几封密报的抄件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滥用私刑......朕记得,薛重那几个心腹将领,是死在青龙台的刑房里吧?死状凄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还有这些田产铺面的过户文书......时间,可都巧得很呐。”
容璟拾起抄件,一页页翻看,面色始终沉静。
良久,他才抬头,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晦暗:“陛下明鉴,处置逆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至于田产......臣确有私心。当日姜氏受惊病重,臣忧心如焚,见她喜爱京郊几处田庄景致,便私下置换,想等她身子好些,带她去散心。此事未及时禀报,是臣之过。臣愿交出所有涉事田产,听候陛下发落。”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为情所困的黯然。那姜氏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你呀......朕知道你对那姜氏用情至深。可再深的情,也不能乱了法度。这些事,朕可以替你压下一时,却压不了一世。朝中那些眼睛,可都盯着呢。”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这样吧,刑部那边,你先放一放。青龙台的差事......也暂且交给副手。你去礼部,协理明年的春闱。清贵是清贵些,正好也避避风头。”
从手握实权的刑部侍郎,青龙台执令使,调去清汤寡水的礼部协理春闱——这几乎是明晃晃的贬斥。
容璟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走出御书房时,冬日惨淡的阳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眼。
他抬手挡了挡,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抓痕——是昨夜姜于归挣扎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伤痕看了片刻,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随即放下手,稳步走向宫门。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峭的落寞。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荣国公世子被皇帝申斥,调任闲职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朝野。
东宫,书房。
太子李昭承听完属官禀报,眉头微蹙。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幕僚。
“先生怎么看?”
太子指尖敲着案几:“潜玉此番......是真被姜氏之事所累,还是......”
幕僚沉吟道:“殿下,容世子行事向来缜密,即便为情所困,也不该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臣以为......或许是陛下借题发挥。”
太子目光沉了沉:“父皇对他,终究是起了忌惮之心。”
“是。睿王已除,薛家已灭,朝中暂无制衡东宫之力。陛下需要新的棋子来平衡。”
说到此处,幕僚低声道:“而容世子......如今看来,或是功高震主,或是情深误事,总之,已非从前那把趁手且安全的刀了。”
太子沉默良久,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殿内银炭烧得正旺,他却觉出一丝寒意,自脊椎悄然爬升。
“先生所言极是。”
太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父皇此举,怕是不止敲打潜玉一人。”
他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庭中积雪未融,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当初薛重谋逆,潜玉当机立断,以青龙台之力配合禁军平乱,更献计假死,让慕容琛潜入北境夺权......这一桩桩,都是泼天之功。当日父皇重赏,已是恩宠至极。”
太子顿了顿,转过身,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可赏无可赏之时,便是忌惮滋生之日。尤其......”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尤其父皇最近对孤,已不似从前那般全然信任。潜玉与孤走得近,在父皇眼中,恐怕早已不是单纯的君臣相得,而是......东宫羽翼过丰,需要修剪了。”
幕僚垂首,心中暗叹太子敏锐,接口道:“殿下明鉴。薛家覆灭已一年有余,此时旧事重提,时机耐人寻味。若当时便找借口处置容世子,难免有鸟尽弓藏之讥,寒了功臣之心。如今风波渐平,陛下借私德有亏,处事酷烈等由头发作,既全了体面,又达到了目的——既压下了功高震主之臣,又......”
他抬眼,谨慎地看了太子一眼:“又顺势敲打了殿下您。让朝野上下都看清,即便是殿下您倚重的心腹,若触及圣心忌讳,陛下亦不会留情。”
太子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中神色变幻。
有对容璟处境的复杂慨叹,更有对帝王心术的凛然警觉。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父皇这是要告诉孤,也告诉所有人,这朝堂之上,最终的执棋者,只有他一人。棋子再得力,若忘了本分,随时可以替换。”
随后太子沉默许久,语气转为冷肃。
“传孤的话,东宫所属,近期务必谨言慎行,非召不得与容府之人往来。至于慕容将军那边......年礼照送,但态度需比往日更客气三分。他是父皇如今看重的新刃,不可怠慢,亦不可过分亲近,以免再生猜忌。”
幕僚躬身领命,迟疑一瞬,又道:“殿下思虑周全。那容世子那里......是否需要暗中......”
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话,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不必。潜玉是聪明人,此刻任何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东宫不甘,反而害了他,也害了孤。他若能熬过此劫,将来未必没有复起之日。若熬不过......”
太子没有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看着案头跳跃的烛火,忽然想起去岁此时,容璟还与他在这书房中对弈,谈及北境局势,朝中暗涌,那时容璟眉目沉静,落子如风,言谈间皆是成竹在胸的笃定。不过一年光景,竟已物是人非。
功高震主,情深误事......太子心中默念这八个字,只觉帝王之路,果然孤寒彻骨,容不得半分温情与侥幸。
昔日臂助,今日或许便是催命符。
而他这个储君,在父皇的制衡之术下,亦不过是一枚需要时刻警醒,不能行差踏错的棋子罢了。
殿外风声呼啸,卷起檐角残雪,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这盛京的冬天,还远未结束。
容璟被调任礼部的消息传到慕容府时,慕容琛正在校场练箭。
弓弦震动,羽箭破空,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箭尾兀自颤动不休。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良久未动。
亲卫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慕容琛缓缓放下弓,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
他声音干涩,道了句:“知道了。”
回到书房,祖父慕容老大人已在等候。老人穿着厚重的棉袍,手里抱着暖炉,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老大人开门见山:“林晏,容世子的事,你听说了?”
慕容琛点头,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老大人目光如炬:“你怎么想?”
慕容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陛下......这是要动他了。”
老大人缓缓道:“不止是动他,更是要敲打所有依附东宫,或是权势过盛的新贵。你如今手握部分北境兵权,又刚被平反重用,正是风口浪尖。此时,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慕容琛应道,可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孙儿明白。”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日雪中凉亭,姜于归平静却死寂的眼神,还有她问起玉佩手镯时,自己那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压下的恨意。
容璟......他凭什么?凭什么如此折辱她?又凭什么,在做了那么多卑劣之事后,还能占据那样一个位置?
一股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当然知道姜于归被送走了,他想立刻去庄子见她,想问她是否安好,想......带她走。
可是,祖父苍老而沉重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将军,门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安宁郡主府上的。”
慕容琛与祖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安宁郡主?容璟的生母?她此时派人来慕容府,意欲何为?
帖子被呈上,措辞客气,只说郡主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听闻慕容老大人精于鉴赏,特邀过府一观。
老大人冷笑一声,将帖子搁在一边:“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去。”
慕容琛却盯着那帖子,忽然开口:“祖父,孙儿想去。”
“林晏!”老大人皱眉。
“孙儿知道轻重。”
慕容琛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冷静:“容璟如今失势,安宁郡主此时找上我们,绝非赏画那么简单。孙儿想去听听,她究竟想说什么。或许......也能探知一些消息。”
老大人看着孙子眼中那压抑的痛苦与执拗,终究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你如今是将军,有自己的主张。只是切记,慕容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安宁郡主的邀约,设在三日后一个阴沉的下午。
郡主府奢华依旧,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冷清。安宁郡主在暖阁接待了慕容琛,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银狐裘,长发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白玉簪,倒是难得显出了几分符合年龄的温婉。只是那双凤眸,依旧流转着疏离与算计的光。
安宁郡主亲手斟了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慕容将军肯赏光,我甚是欣慰,听闻将军在北境屡立战功,少年英杰,令人钦佩。”
慕容琛躬身:“郡主过誉。不知郡主邀臣前来,所赏何画?”
安宁郡主轻笑一声,并未去取画,反而倚在软枕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打量:“画么......不过是个由头。今日请将军来,是想与将军谈一笔交易。”
“交易?”慕容琛眸光微凝。
“不错。”
安宁郡主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将军可知,我那好儿子容璟,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慕容琛不动声色:“臣略有耳闻。世子乃朝廷栋梁,想必只是一时坎坷。”
“一时坎坷?”
安宁郡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将军何必与本宫虚与委蛇。你恨他,本宫......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他行事太过,如今惹了陛下猜忌,又被朝中各方势力盯上,倒台是迟早的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他倒台之前,定会拉人垫背。慕容将军,你猜,他会先拉谁?”
慕容琛背脊微微一僵。
“你们慕容家,当年是靠他的计策才保全的。如今他又因私情失势,你说陛下,还有那些想扳倒他的人,会不会重新翻出旧案,怀疑你们慕容家与他早有勾结?甚至......他私吞的那些逆产,会不会有一部分,早已悄悄转到了慕容家名下?”
安宁郡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慕容琛脸色渐渐发白:“郡主此言何意?我慕容家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安宁郡主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慕容琛拿起,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田庄地契的抄件,位置正在京郊,原属薛家逆产,如今却已过户到一个陌生的商号名下。
而商号的背后,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是他父亲生前一位早已疏远的故交,如今却被人刻意与慕容家联系起来。
“这是伪造!”慕容琛声音发紧。
安宁郡主笑了:“伪造?将军,这世上真的假的,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愿意相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而如今,显然有人希望它是真的。”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容璟树敌太多,如今墙倒众人推。这份东西,不过是冰山一角。本宫可以告诉你,想要他死的人,远不止一两个。而他们手里,多的是类似的证据,足以将你们慕容家再次拖入泥潭。”
慕容琛死死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他知道,安宁郡主说的可能是真的。
政治倾轧,从来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借口。
林晏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郡主想做什么交易?”
安宁郡主满意地靠回软枕,慢条斯理道:“很简单。本宫可以帮你,也帮慕容家,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身。甚至......可以让那位如今在城南庄子上,我那儿媳,日子好过一些。”
听到庄子上三字,慕容琛的心狠狠一揪。
他声音嘶哑:“条件呢?”
“条件就是——”
安宁郡主眸光流转,带着毒蛇般的寒意:“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当所有人都向他发难时,你慕容琛,也要站出来,指证他当年是如何利用假死之计操控你,如何构陷忠良,如何......欺君罔上。”
慕容琛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艳却冰冷的脸,这张与容璟有几分相似,本该写满母性温情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混着难以言喻的荒谬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容璟的复杂恻隐。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破碎:“郡主......容璟他......终究是您的亲生骨肉。您......您如何能......”
话未说完,他已觉失言。
这是大不敬,更是揭人疮疤。
安宁郡主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盯着慕容琛,那双凤眸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刃。殿内炭火明明烧得正旺,空气却仿佛瞬间冻结。
良久,久到慕容琛几乎以为她会拂袖而去,郡主才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亲生骨肉?”
她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嘲弄浓得化不开。
“慕容将军,你也是在朝堂上打过滚的人,怎的还如此天真?这世上,母子亲情,在有些东西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那动作轻柔,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郡主抬起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慕容琛:“我那好儿子,前些日子‘不小心’动了不该动的人,他这是在告诉我,若不按他的剧本走,下一次,就不是受惊病倒这么简单了。”
慕容琛瞳孔骤缩。
他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就是不知道容璟下手的对象,是城西那同母异父的弟妹,还是安宁郡主真正在意的谁?
郡主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更显森然:“他如今仕途不畅,圣心渐失,心里头憋着火呢。火气总得找个地方发。我这个做母亲的,既然教子无方,替他担些不是,也是应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认命,可听在慕容琛耳中,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胆寒。
他仿佛看到了这对母子之间那早已扭曲变形,只剩彼此算计与伤害的关系。
安宁郡主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唇角再次勾起那抹美艳却冰冷的弧度,补充道:“当然,不是现在。现在火候还不够。等时机成熟,我自会通知你。这笔交易,于你,可保全家族,或许......还能得回你想得而得不到的人。于我么......”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美艳却冰冷,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与嘲讽:“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脱离掌控罢了。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慕容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郡主府的。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骑着马,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一片混乱。
祖父的哀求,郡主的威胁,姜于归死寂的眼神,还有容璟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黑白画卷。
不知不觉,马匹竟朝着城南的方向行去。
等他回过神来,已能望见庄子模糊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他勒住马,停在距离庄子一里外的林边。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庄子门口守卫森严,灯火昏暗。正房的方向,隐约透出一豆微光,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独。
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正坐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对着摇曳的灯烛,或许在看书,或许只是在发呆。
没有碧荷,没有熟悉的景物,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未知的明天。
一股尖锐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冲进去,带她离开。
可是,祖父下跪的身影,家族几十口的性命,还有皇帝那双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枯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划破手背,鲜血渗出,迅速被冰冷的雪粒覆盖。
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疾。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是长青。
长青撑着伞,静静站在雪中,看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痛苦的背影。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直到慕容琛终于缓过气,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来路踉跄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中,长青才缓缓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背风处。车帘低垂,里面没有点灯。
长青走到车边,低声道:“世子,慕容将军......已经走了。”
车内寂静片刻,才传来容璟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到了什么?”
长青如实禀报:“将军在庄子外停留了约半个时辰,神情痛苦,曾以拳击树,手背受伤。未曾试图靠近庄子。”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容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也好。放不下,才会疼。疼了......才会记得,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回府吧。”容璟最后道。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驶向漆黑一片的盛京城。
车厢内,容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曾经从姜于归手里拿走的银簪。
窗外的风雪声,掩盖了他喉间一声极低极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照例设宴,款待宗亲勋贵,文武重臣。
姜于归本来也该跟着容璟出席,但她仍在城南庄子里,对着孤灯冷灶,听着郊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度过她成为容世子夫人后的第一个除夕。
盛京之中,容璟则必须出席。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常服,玉冠束发,依旧是那个清隽温润的荣国公世子。
只是眉宇间难掩一丝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是失势颓唐的证据。
宴席设在太极殿旁的麟德殿,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皇帝高坐御座,神色愉悦,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容璟的位置被安排在中段,既不显眼,也不至于被冷落。他安静地坐着,偶尔举杯应酬,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太子,太子今日格外温和,正与几位宗室长辈谈笑,目光与他相遇时,微微颔首,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怜悯与疏离。
他也看到了慕容琛,慕容琛坐在武将席中,一身戎装未换,背脊挺直,神色冷凝,自始至终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他还看到了父亲荣国公,父亲坐在勋贵席的首排,一身深紫国公朝服,面容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眉心紧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在与容璟目光相接的瞬间,父亲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端起酒杯慢慢啜饮,仿佛杯中物比眼前这即将倾覆的亲生子更值得关注。那是一种近乎默认的放弃姿态。
他还看到了安宁郡主,郡主今日盛装出席,与几位王妃公主言笑晏晏,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儿子正身处漩涡。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忽然,一位素来以耿直著称的老宗亲,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御座下方,对着皇帝躬身道:“陛下!老臣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今日不吐不快!”
殿内霎时一静。
皇帝放下酒杯,面上依旧带笑:“皇叔有何话,但讲无妨。”
老宗亲直起身,目光却锐利地扫向容璟的方向,声音洪亮:“老臣要弹劾荣国公世子容璟!结党营私,滥用职权,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满殿哗然!
虽然近日关于容璟的流言甚嚣尘上,但如此公开在宫宴上发难,还是第一次。
容璟面色不变,只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看向那位老宗亲,目光平静无波。
皇帝皱了皱眉:“皇叔,今日除夕,欢宴之时,何以提及此事?况且弹劾大臣,当依律而行,自有御史台,大理寺处置。”
“陛下!”
老宗亲却激动起来:“老臣正是看不过眼!容璟仗着陛下宠信,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睿王一案,牵连无数,其中多少是无辜受戮?他执掌青龙台,手段酷烈,令人发指!更有人揭发,他私吞逆产,中饱私囊!此等佞臣,岂能再居高位,祸乱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容璟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惊疑不定,也有深藏的算计。
容璟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冤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睿王一案,所有处置皆依律而行,有卷宗可查。青龙台所为,皆为肃清逆党,护卫社稷。至于私吞逆产......臣愿交出所有名下田产铺面,请陛下派人彻查。若查实有丝毫逾矩,臣甘愿领死。”
他态度坦然,言辞恳切,反倒让那老宗亲一时噎住。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礼部一位素来与容璟不甚和睦的侍郎。
“容世子此言差矣。有无逾矩,岂是交出田产便可掩盖?下官听闻,世子为博红颜一笑,私下置换薛家逆产所涉田庄,此事可有?”
容璟目光转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确有此事。臣已向陛下禀明,并愿接受惩处。”
“好一个为红颜一笑!”
侍郎提高了声音,带着煽动性的意味:“诸位可知道,容世子这位红颜是谁?正是当年与慕容将军有旧,如今被陛下亲口定为义妹的容世子夫人!世子为夺他人所爱,不惜强娶,婚后疑心重重,将夫人贬至城外庄子幽禁!如此行径,岂是君子所为?又岂堪为朝廷表率?!”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点燃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无数道目光在容璟和慕容琛之间来回扫视,窃窃私语声四起。
慕容琛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猛地握紧拳头,几乎要站起身。可身旁一位交好的武将死死按住了他,低声急道:“林晏!不可冲动!”
容璟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看向那位侍郎,缓缓道:“李侍郎对本官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
侍郎被他目光所慑,气势一滞,强辩道:“下官......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容璟转回身,对着御座再次躬身:“陛下,臣娶姜氏,乃三媒六聘,陛下亲赐。夫妻之间,偶有龃龉,乃寻常家事。李侍郎以此攻讦臣之品行,臣无话可说。至于慕容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慕容琛,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慕容将军与内子,确有旧谊。陛下金口,定为兄妹,臣亦深以为然。只是不知,李侍郎这般刻意渲染旧事,挑拨臣与将军关系,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见陛下对臣与将军略有倚重,便欲行离间之计,破坏朝堂和睦?!”
这话反击得极其犀利,直接将矛头从私德引向了政治阴谋。
李侍郎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容璟身上,眼中神色复杂难辨。良久,他才缓缓道:“今日除夕,是欢庆之时,不是论政之所。容卿家事,朕略有耳闻。既已娶妻,便当好生相待,莫要因猜忌伤了和气。”
这话看似调和,实则坐实了容璟猜忌,不善待妻子的罪名。
皇帝又看向那老宗亲和李侍郎:“弹劾之事,自有章程。若真有实据,可递折子上来,朕自会命有司核查。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一场风波,看似被压下,实则已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容璟谢恩归座,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宴席继续,歌舞依旧,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和乐气氛。
散席时,天色已晚。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映得人影憧憧。
容璟走出麟德殿,长青立刻撑伞上前。主仆二人默默走向宫门。
在即将出宫门的转角处,一道身影拦在了前方。
是慕容琛。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容璟。
长青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容璟身前。
容璟却轻轻推开他,示意他退下。然后,他抬眼,迎上慕容琛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慕容将军,有何指教?”
风雪呼啸,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
慕容琛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痛楚。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容潜玉......她究竟做了什么,要被你这般囚禁在庄子上?连除夕......都不让她回来?”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容璟静静看着他,忽然低笑一声:“将军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本官的妻子?”
慕容琛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什么身份?义兄?可这义兄的名分,是皇帝亲口所赐,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冷的鸿沟。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作为兄长......关心义妹......”
“兄长?”
容璟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是满意,又像是嘲讽:“将军能记得这个身份,很好。不过——说起义兄,姜于归更是顾家的小姐,她的父亲是京兆尹顾守正顾大人。就算要问,也该是顾大人来问,何时轮到你一个外姓的义兄越俎代庖?”
他往前一步,逼近慕容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所以——记得是兄长,就该知道兄长该做的,是祝福妹妹婚姻美满,而不是——深夜徘徊在妹婿的庄子外,念念不忘,徒惹非议。”
慕容琛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你监视我?!”
“监视?”
容璟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担心庄子的安全,多派了几个人手而已。没想到,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慕容琛,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姜于归是我容璟的妻子,生生死死,都是。你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最好给我彻底断了。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与冰冷,让慕容琛如坠冰窟。
“容潜玉!”
慕容琛终于失控,低吼道:“你这个小人!伪君子!当初是我瞎了眼,才会把你当成至交!你设计害我,夺我所爱,如今还要如此折辱她!你就不怕有报应吗?!”
风雪更疾,将他的怒吼撕扯得支离破碎。
容璟却依旧平静,甚至轻轻掸了掸肩头的落雪,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报应?我容潜玉行事,只问结果,不问报应。至于你......”
他抬眼,看向慕容琛那双充满恨意与痛苦的眼睛,缓缓道:“慕容琛,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输给了你的天真,你的优柔,还有......你那可笑的,以为情义能胜过权力的妄想。”
说罢,他不再看慕容琛瞬间僵住的神情,转身,踏入茫茫风雪之中。
长青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外的黑暗里。
慕容琛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雪花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鬓发,他却恍若未觉。
耳边反复回荡着容璟最后那句话。
输给了你自己......以为情义能胜过权力的妄想......
嗬......嗬嗬......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混合着风雪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是啊......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容璟的算计,而是输给了这吃人的世道,输给了皇权如山,输给了家族责任,输给了......他自己那点可笑的坚持与良知。
他缓缓弯下腰,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掌中。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结成冰。
宫墙巍峨,灯火阑珊。这盛京的除夕夜,风雪依旧,掩埋了多少无声的哭泣与碎裂的魂灵。
而棋局深处,猎手已悄然收网,静待所有猎物,自己走进那精心布置的,名为复仇与毁灭的陷阱。
远处,一辆早已停在暗处的马车里,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安宁郡主看着雪中那道蜷缩颤抖的身影,又望向容璟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果然......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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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了。”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淡淡道:“回府。”
马车驶离,碾过积雪,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身在城南庄子里的姜于归,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靠在窗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盛京除夕的喧嚣,眼中一片空茫的寂静。
雪,还在下。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二月初二,龙抬头。
盛京的积雪开始消融,檐角冰凌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水洼。寒意并未减退,反倒因这潮湿而渗入骨髓,是另一种难捱的料峭。
荣国公府的门庭,较之年前,明显冷清了许多。
往来车马稀疏,拜帖寥寥。偶有同僚路过,也是匆匆颔首,便避瘟神似的绕开。门房老仆缩在厚厚的棉帘后打盹,连呵欠都透着百无聊赖的寂寥。
容璟如今只在礼部挂个协理春闱的虚衔,平素点卯应个景,大半时间都待在府中。
他仿佛真成了个闲散宗亲,每日不是看书,便是临帖,偶尔去园中看看那几株迟迟未发的梅花,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失意颓唐。
只是那平静之下,总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过于死寂的沉着。
长青依旧如影随形,只是往来传递消息的频率,似乎也随着主人的闲散而降低了。
府中下人窃窃私语,都说世子爷这回是真伤了圣心,怕是难再起复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容璟仿佛浑然未觉。他甚至还颇有闲情地,亲自过问了几桩无关紧要的庶务,比如库房里几件受潮的字画该如何晾晒,又比如后园哪处亭台的栏杆该请匠人加固了。
这反常的安分,落在某些时刻关注着他的人眼里,反倒更添疑虑。
慕容府的书房,炭火烧得比荣国公府旺上许多。
慕容琛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北境军报出神。墨迹已干,他却迟迟未落下批注。
自除夕宫宴那场风波后,他在朝中的地位愈发微妙。
炙手可热,是实情。
陛下明里暗里的赏赐,同僚或真心或假意的结交,甚至几家勋贵府邸递来的,意欲结亲的橄榄枝......都如潮水般涌来。
他像被骤然架在烈火上炙烤的鱼,外表焦香诱人,内里却每一寸肌理都在承受着煎熬。
他知道皇帝在看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评估着他的忠诚,他的分寸。
所以,他必须更谨慎,更疏离,更像个一心报国,心无旁骛的纯臣。
与东宫往来,止乎于礼,与同僚结交,淡泊如水。
可越是如此刻意,心底那片荒芜的空洞便越是清晰。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除夕宫宴上,容璟被当众弹劾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风雪宫门外,容璟那句冰冷的你输给了你自己。
不对。
这个念头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冰层下的暗流。
容潜玉......不该是这样。
那人像一株扎根于权力沼泽最深处的毒藤,惯于在阴影中蜿蜒布局,将猎物无声绞杀。
他或许会为情所困,或许会一时失察,但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近乎温顺地接受被褫夺权柄,困于方寸之地。
太像......束手就擒了。
可证据呢?容璟交出了田产,认下了私德有亏的指控,甚至对礼部的冷板凳也安之若素。
朝野上下,谁不说荣国公世子此番是真的栽了跟头,折了羽翼?
慕容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那份荒谬的怀疑强行压下。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又或许,容璟那等心性的人,骤然失势,本就是这般不露声色的作态。
他如今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探究旁人的真假虚实。
只是......城南那处庄子,听说守卫依旧森严。她......不知如何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冷透的浓茶,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牵挂,连同喉间的苦涩,一并狠狠咽下。
荣国公府。
气氛却与慕容琛书房里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甚至透着一股诡异而压抑的......轻松?
容修远独自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
信纸粗糙,字迹也略显潦草,但内容却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信是容琅写来的。
那个被他亲手送出盛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儿子,如今在南边一个偏僻却富庶的镇子上,隐姓埋名,开了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
信中说,生意尚可,衣食无忧,当地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末了,还小心翼翼地询问父亲安好。
容修远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墨迹,化为灰烬。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当初容璟以冥婚为筹码,逼他默许那场荒唐,换得容琅一条生路。
他恨长子手段酷烈,逼父低头,更恨那场冥婚让容家沦为笑柄。
可如今,看着次子安然无恙的消息,那点恨意里,又掺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至少,琅儿还活着。
至于容璟......
容修远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这个长子,自小便与他疏离,心思深沉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心悸。
睿王一案,容璟暗中筹划,将他这个国公爷彻底架空,冥婚之事,更是将他最后一点身为家主的威严踩在脚下。
如今容璟失势,他心中并非没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快意。
仿佛一直压在头顶的巨石终于松动,让他得以喘息。
所以,当察觉陛下似乎真有弃用容璟,转而扶植其他年轻臣子,甚至隐约有重新考量世子人选之意时,容修远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为长子奔走,没有在御前求情,甚至......暗中默许了府中一些对容璟不敬的流言。
他像所有精明而现实的勋贵家主一样,在家族这艘大船可能倾覆时,率先考虑的,是砍掉那根最显眼却也最招风的桅杆,保住船体本身。
他甚至悄悄派了心腹,循着容琅信中的线索,暗中送去更多银钱和打点。
这一切,他做得隐秘,却也未曾刻意在容璟面前遮掩。
他知道容璟能猜到。就像容璟当年能猜到他会为了容琅妥协一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冰冷的切割。
你既已自身难保,便莫要再指望家族为你遮风挡雨。容家的未来,或许需要另寻出路了。
容修远没有去看容璟对此有何反应。他甚至减少了与长子的见面,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份无声对峙的尴尬,避开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并不光彩的,属于失败父亲的狼狈。
他只是每日依旧去上朝,听着同僚们或明或暗地议论容璟的失势,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若是陛下真要动容璟的世子之位,他该如何应对,如何为容家,也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甚至......如何将那个远在南边的儿子,重新纳入考量的范畴。
这心思阴暗而现实,却也是这高门深院里,最常见的生存法则。
雪水融尽,春寒料峭。盛京的局势,便在这样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日子里,一日日地发酵,变化。
无人知晓,那置身风暴眼中心,看似最为落魄的荣国公世子,此刻正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
窗外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面前摊开着一卷舆图,并非盛京,也非边境,而是江南水道与几处不起眼的州府。
长青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份最新的密报放在他手边。
容璟没有立刻去看,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那株迟迟未发的梅树,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知道慕容琛在怀疑什么。知道皇帝在等待什么。也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以为他已无力反抗的魑魅魍魉,正在如何蠢蠢欲动。
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春风彻底吹化冰层,等待水下那些沉不住气的鱼,自己跃出水面。
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缥缈,转瞬即逝。
然后,他执起那枚黑子,轻轻落在舆图某一处,仿佛只是随意一点,又仿佛......定下了某种无声的杀局。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滴,记录着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已将抵达临界点的,盛京二月天。
二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过后,盛京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泥融草长的湿润气息。
只是这春意尚未真正透进高墙深院,另一场更急的风暴,便已裹挟着冰碴,猝然降临。
这一次容璟的罪名,比前次的私德有亏,滥用职权更要命——涉嫌在去年督办漕运河道修缮款项时,与工部某员外郎勾结,虚报物料,中饱私囊。
数额虽不算巨,却证据“确凿”。
有经手小吏的供词画押,有银钱往来的模糊记录,甚至还有几封模仿得惟妙惟肖,盖着容璟私印的指令抄件。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将一叠证据重重摔在御案上,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沉痛与失望。他指着跪在下首的容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潜玉!你......你太让朕失望了!前次朕念你年轻,为情所困,一时糊涂,只稍作惩戒,盼你自省。可你......你竟变本加厉!这等祸国害民之事,你也敢沾染?!你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君父?!”
容璟伏地,背脊挺直,声音却低哑:“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皇帝像是被他的平静激怒,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明黄的袍角带起一阵压抑的风。
“你看看这些!人证,物证,俱在!朕便是想护你,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已经堆了这么高!”
皇帝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胸口剧烈起伏。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容璟,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潜玉啊潜玉......你让朕,如何是好?”
容璟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却依旧维持着臣子的恭谨:“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绝无怨言。”
皇帝凝视他良久,仿佛在权衡,在挣扎。最终,他重重坐回龙椅,像是用尽了力气,缓缓道。
“朕......终究念着你这些年的功劳,更念着皇室那点血脉亲情。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仁慈的冷酷。
“这样吧。漕运贪墨案,朕会让人继续查,但对外,只说你御下不严,失察之罪。至于你......京官是不能再做了。朕给你选了个地方,江州下辖的平江县,虽偏远清苦些,到底是一县父母官。你去了那里,好好反省,若能造福一方,将来......或许还有回京之日。”
平江县。那是江南道最西端,毗邻蛮荒山岭的穷乡僻壤,县志上写得明白:“地瘠民贫,瘴疠横行”。
从正三品的刑部侍郎,青龙台执令使,到七品县令,且是这等地方——这已不是贬谪,几近流放。
容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保全之恩,臣......没齿难忘。”
皇帝看着他恭顺的背影,眼中那丝复杂终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淡。
“去吧。三日内离京,不必再来辞行了。至于你府中......朕会让人看顾。你好自为之。”
容璟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又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飞檐,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将至的土腥气。
他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空旷的殿宇间显得格外孤峭单薄。
经过一处转角时,他微微侧目,瞥见廊柱后一闪而过的,属于太子近侍的衣角。他没有停留,径直向前。
消息如同惊雷,再次炸响盛京。
这一次,连最后那层圣眷犹在的遮羞布也被彻底撕去。
平江县——那几乎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朝野上下,再无人怀疑,荣国公世子容璟,是真的完了。
荣国公府内,气氛诡异。
容修远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深刻而疲惫的皱纹。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混合着隐秘庆幸的沉重。
当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不经意地向他透露,陛下问起荣国公府子嗣是否单薄,世子之位关乎国本,需德才兼备者居之时,容修远心中那点蛰伏已久的念头,如同被春雨催发的毒草,疯狂滋长起来。
潜玉......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也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唤来最信任的老仆,声音低沉而决断。
“派人去南边,把琅儿......接回来。要快,要隐秘。”
老仆惊愕抬头:“老爷,那三公子他......”
容修远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老仆噤声,躬身退下。
容修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料峭春寒中瑟缩的桃树,心中已开始盘算。
琅儿回来,该如何安置?如何让他名正言顺?
陛下既有暗示,那世子之位......或许,真的该换个人了。
至于潜玉?既然陛下已将他流放,那便是弃子。
一个弃子,如何还能占着世子的名分,挡着琅儿,也挡着容家可能的,新的出路?
瑞霞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宁郡主正在对镜试戴一套新得的红宝石头面,珠光宝气映得她美艳的面容愈发明丽。
贴身侍女战战兢兢地禀报了容璟被贬平江县,国公爷暗中接回容琅的消息。
“啪嗒——”
郡主手中那支赤金镶宝的步摇,直直坠地,在光洁的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宝石松动,滚落一旁。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那慵懒从容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震惊与暴怒。
“你说什么?容琅?!他没死?!”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里混杂着被愚弄的耻辱,计划被打乱的狂躁,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憎恶。
那个卑贱的,敢当众撕破她脸皮的庶子!那个她早就判了死刑,本该悄无声息烂在南边某个角落的蝼蚁!
居然没死?!还被接回来了?!容修远还想让他......取代容璟?!
“好......好得很!”
郡主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容修远!容潜玉!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耍我?!”
她想起容琅那日在大厅里怨毒的控诉,想起自己当时如何轻描淡写地判了他死刑,更想起容璟当初那句,我自有分寸的承诺——原来,这就是他的分寸!
一股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倏然窜起。
容琅必须死。
他活着,就是对她权威最直接的挑衅。
他若真的成了世子,那她这个曾经默许甚至推动“病故”的嫡母,又将置于何地?
更何况,那个位置......即便她再不喜容璟,那也是她安宁郡主所出的儿子坐过的位置!
一个妾室生的,顶撞过她的贱种,也配?!
“去!”
她厉声对心腹嬷嬷道:“给我查清楚!容琅到底在哪里!怎么回来的!沿途......有没有什么意外的可能!”
嬷嬷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地:“郡......郡主!国公爷那边盯得紧,陛下似乎也......也有意......”
“陛下?”
郡主冷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陛下要的是容家有个合适的世子,未必非得是容琅!若是容琅福薄,回京路上出了意外,或者回来后又旧疾复发......陛下难道还会为一个死掉的庶子,为难我这个堂妹不成?!”
话虽如此,但她眼底那疯狂的光芒,在触及陛下二字时,终究还是微微凝滞,压下几分。
皇帝的态度,是悬在所有人心头最重的剑。
她可以不顾容修远,却不能不顾皇帝的暗示。
若皇帝真的属意容琅......她此刻动手,便是拂逆圣意。
“先盯着。”
郡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冰冷:“看看容修远到底想做什么,陛下......又是什么意思。至于容琅......”
她美眸微眯,里面寒光闪烁。
“来日方长。这盛京城,可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
城南庄子。
春寒似乎比城中更重。积雪化后的泥泞冻了又融,让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滑腻腻的。
姜于归的消息闭塞了许多,但并非完全隔绝。
送饭的婆子偶尔会低声交谈,庄头与护卫换岗时也会提及几句外面的新鲜事。
容璟被贬为平江县令的消息,便是在一次婆子们抱怨世子爷这一走,咱们这儿的月钱怕是要更迟了的闲谈中,隐约飘入她耳中。
她正坐在窗边,就着昏暗的天光翻看那本早已翻烂的药膳谱。手指无意识地顿在某一页,许久未动。
平江县令?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大靖地图——那是极西的苦寒之地,离盛京千里之遥。
那么......她呢?
作为世子夫人,即便不受宠,即便被幽禁在此,按照常理,夫君外放为官,她似乎也应该......跟随上任?
这个念头升起时,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了两下。
不是担忧,不是牵挂,而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求生本能的算计。
如果跟随上任,路途漫长,山高水远。看守或许会松懈,环境必然陌生。
相较于这被围得铁桶一般,又在盛京天子脚下的庄子,途中逃跑的机会......似乎要大得多。
她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庄子里是否有准备车马,收拾行装的迹象。
她留意送来的饭菜是否有了变化,留意那些护卫交接时是否会提及出发,路程之类的字眼。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
没有任何动静。
庄子里依旧死寂,守卫依旧森严,婆子们依旧沉默地送来千篇一律的粗粝饭食。仿佛容璟的被贬,离京,与这座庄子,与她这个人,毫无关系。
姜于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打算带她走。
或许,在他眼里,她这个罪魁祸首,红颜祸水,连跟随去那苦寒之地受苦的资格都没有。
又或许,他只是将她彻底遗忘,如同丢弃一件不再合心意的旧物,任其在这荒郊野外的牢笼里自生自灭。
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寒意,混杂着不甘与屈辱,悄然漫上心头。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坚定。
他不带她,或许更好。留在这里,她才真正是插翅难逃。而如果他走了,盛京这边的关注是否会转移?
庄子的守备,是否会因主人的远离而出现一丝可乘之机?
就在容璟离京期限最后一日的深夜,庄子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轻微骚动。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似是有人连夜离开。护卫换岗的间隔,似乎比平日略长了一些。
姜于归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聆听。她的呼吸平稳,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机会......或许就在今夜。
她悄然起身,摸黑从包袱里取出那套偷藏了许久的,粗使婆子的灰布衣裳。这是前几日晾晒时,她趁人不备偷偷藏起的。衣裳肥大肮脏,却足以蔽体。
她耐心等待着,直到子时过后,万籁俱寂,连巡夜护卫的脚步声都因倦怠而变得拖沓稀疏。
轻轻推开并未从外反锁的房门,这或许是守卫松懈的一个信号。
她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只无声的猫,朝着记忆中西侧角门的方向挪去。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柴房,平日只有一个老苍头看管,今夜似乎也格外安静。
就在她即将接近柴房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世子爷天不亮就得出城,吴头儿让咱们后半夜警醒些......”
姜于归浑身一僵,立刻闪身躲进柴房旁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屏住呼吸。
两个护卫打着哈欠走过,并未停留。
她等脚步声远去,才小心探出头。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苍头粗重的鼾声。
她悄悄潜入,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弱月光,迅速找到目标,角落里挂着一件更破旧但厚实些的棉袄,还有一顶边缘破损的毡帽。
她快速换上,将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脸上早已刻意抹了些灶灰。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全然一个瘦小枯槁的粗使仆役。
深吸一口气,她拉开柴房后那扇通往庄子外荒地的,极少开启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鼾声停了一瞬。
姜于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那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且更沉。
她不再犹豫,侧身挤出门缝,踏入外面冰冷漆黑的夜色中。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她朝着与盛京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未知的荒野。
身后,庄子轮廓渐渐模糊,如同一个正在醒来的,沉默的巨兽。
而前方,是凛冽的夜风,是泥泞的小道,是看不到尽头的,危险与自由并存的黑暗。
雪早已化尽,春寒料峭的夜风刀割般刮过脸颊。姜于归拉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破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硬实的泥泞小道上。
脚步声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停。
她不知道庄子里的守卫何时会发现异常,不知道容璟离京前是否还有别的安排,甚至不知道这片看似荒芜的野地里,是否还有别的眼睛。
她只能凭着对星斗方位的模糊记忆,朝着南方,那是与平江县大致相反的方向拼命走去。
喉咙干得发疼,肺部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而刺痛,腿脚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交替向前。
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地平线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处。
她加快了脚步,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四周。终于,在前方不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脚下,她看到了一片黑黢黢的,像是废弃窑洞或者猎户临时歇脚处的阴影。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
果然是一个半塌的土窑,入口被枯草和断木半掩着,里面空间不大,却足以容身。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野兽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姜于归顾不上这些,她钻进最里面的角落,用发抖的手将一些散落的枯草拖过来,勉强遮挡住身形。
身体一松懈,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便如潮水般袭来。她紧紧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心,脚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是奔跑时被粗糙地面和枯枝碎石磨破的。
但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几声犬吠,还有模糊的人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也许只是早起农户的动静,也许......是追兵。
时间在冰冷和恐惧中缓慢流淌。窑洞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鱼肚白,再到一种阴沉的灰白。今天似乎又是个阴天。
当确认外面至少半个时辰没有任何异常声响后,姜于归才敢稍微放松一点紧绷的脊背。
她摸索着怀中藏起来的银票,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安全的藏身之所,需要......彻底改变身份,远离盛京。
路还很长。
窑洞外,风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这春寒,依旧刺骨。
姜于归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望着洞口那一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等待着,也筹划着。属于她一个人的,第四次逃亡,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郊破窑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盛京那座巨大囚笼的阴影,似乎正随着渐亮的天光,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却又如附骨之疽,不知何时会再次笼罩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