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第 108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这念头让她心头的重负似乎轻了一点点,尽管伴随着一丝冰冷的,对生命消逝的漠然。
荣国公府,书房。
当外面的喊杀声彻底平息,当皇宫方向代表平乱的特定焰火信号升空,当皇帝处置逆党的旨意,初步内容通过特殊渠道传来时,荣国公府内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
容修远在前厅接到详细战报和封赏旨意的抄件,容璟因平乱有功,具体封赏需朝议后正式下达,但圣眷优渥已明。
他看着旨意中对自己儿子容璟不吝的赞扬。
忠勇果毅,临危不乱,洞悉先机,功在社稷......
再想想他自己昨夜被迫困守府中,无所作为的处境,心情复杂难言。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厅中踱步良久。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无声的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如释重负,有对家族免于劫难的庆幸,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家,乃至朝堂上的一部分未来,已经不可避免地要由那个他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儿子来主导了。
他想起那个失踪的姜氏,眉头皱得更紧。
这门亲事带来的麻烦,似乎随着她的死亡而终结,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思量,经此一役,潜玉声望权势更上层楼,又是丧偶之身,正是谋取一门强有力政治联姻,为容氏百年基业再添稳固盟友的绝佳时机......
然而,在这座府邸最深处,那间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的书房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容璟的书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容璟已换下那身染血的大红喜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杀意与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焦灼。
长青跪在地上,身上带着伤,风尘仆仆,脸色极为难看。
容璟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说。”
长青声音干涩:“属下带人循着踪迹追查,夫人......她逃离朱雀大街后,似乎慌不择路,一路往城西方向。我们发现了她被勾破的嫁衣碎片,还有散落的珠花......在靠近西水门附近的暗巷,有打斗痕迹和血迹,血迹不止一人,但有一滩血量颇大,形制......与夫人所穿软缎鞋底花纹吻合。”
容璟放在书案上的手,几不可察的痉挛了一下。
长青硬着头皮继续:“根据附近一个躲藏起来的更夫含糊的证词,他当时吓得缩在角落,隐约看到有几个穿着不像好人的汉子在追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后来......那女人好像被砍中了,惨叫一声,跌跌撞撞......翻过了西水门附近的矮墙,墙外......就是护城河。等那几个人追过去看时,只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河里似乎有漩涡,水很急......他们咒骂了几句,像是没找到人,就匆匆离开了。”
护城河......
容璟闭上了眼睛,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微声响和长青压抑的呼吸。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寒潭。
他问:“尸体呢?”
“属下已命人沿着护城河下游搜寻,目前......尚未发现。河水湍急,且通向城外运河支流,若真落水,恐怕......”
长青没有说下去。
没有尸体。
可能是被水流冲走,一时难以寻获。也可能......是别的。
但无论哪种,对他而言,结果都一样——她不见了。
在他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婚礼当天,在他与逆党生死相搏的战场上,她清醒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逃离,最终消失在冰冷的护城河中,生死不明,踪迹难寻。
他所有的算计,扳倒薛家,巩固东宫地位,完成这场宣告绝对拥有的婚礼,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那抹决绝逃离的红色身影和护城河湍急的暗流,变得支离破碎,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愤怒吗?
滔天巨怒。
恨吗?
刻骨铭心。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洞与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西水门,是护城河的方向。
“继续找。”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沿着河道,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寒冰与血腥气:“死,也要见尸。”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绝不允许。
姜于归,无论你是生是死,是沉在河底还是侥幸逃脱,你都是我容璟的人。
这场由你开始的逃离,必须由我,来写下最终的句点。
而此刻,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漆黑的护城河水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奔流向未知的城外。
水波之下,一抹破碎的红色布料随波沉浮,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与湍急的水流之中,再无痕迹可循。
只有冰冷的河水,沉默地见证了一场盛大婚礼的猝然崩塌,一个灵魂在绝境中的绝望一跃,以及,一个偏执掌控者内心世界,因此产生的,难以弥合的裂痕与风暴。
盛京的血色尘埃尚未落定,荣国公府内的空气却已先一步凝固成了坚冰。
并非因为外间的杀戮与清洗,而是源自一场更悄无声息,却或许更为致命的审判。
容璟是在叛乱平定后的第三日,才踏进父亲容修远的书房。
他并未穿官服,亦非喜庆的红色,只是一身略显凝重的墨青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过分的白,眼底却有经夜不眠沉淀下的,锐利如寒星的光芒。他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扁匣。
父子二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镇纸冰冷,映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没有寒暄,没有对昨日惊变的探讨。
容璟直接将那乌木匣推至父亲面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父亲请看。”
容修远眉头紧锁,看了儿子一眼,才缓缓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血书,没有密信,只有几份看似寻常的文书抄录,一份京畿巡防营近期的部分物资非常规损耗记录,以及几张记录了某些时间点,某些地点,某些人物模糊行踪的便笺。
还有一张薄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几个时间,正是睿王与薛重秘密会面的城西旧宅,以及容琅数次巧合路过或在该区域当值的时间。
证据并不直接,甚至有些琐碎。但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意味却再清晰不过。
容琅,这个在军中任职,掌管部分文书与后勤的三公子,利用职务之便,很可能窥探并传递了某些敏感信息,并与叛党有过间接甚至直接的接触。
尤其是在叛乱前夕,他的行踪与叛党巢穴出现了不该有的重叠。
容修远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颤,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不是看不懂,正是看得太懂,才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声音干涩:“这些......”
“这些不足以在公堂上给三弟定罪。”
容璟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但足够让东宫的谋士们,在复盘此次叛乱时,产生合理的联想与怀疑。薛重能精准潜入,叛军能部分混入城中,对巡防营换岗时间,某些通道的熟悉......若有人深究,三弟经手的这些文书,他那些巧合的行踪,便会成为最好的注脚。”
容璟抬起眼,看向父亲骤然苍老而紧绷的脸:“父亲,昨日东宫能赢,是因我们站在了对的一边,且赢的干净利落。太子此刻需要的是功臣,是铁板一块,忠心无二的臂助,而不是一个内部存有疑点,子弟可能与逆党有染的家族。今日之功,是他感念的恩情,明日之疑,便可成为他日鸟尽弓藏时,最顺手的罪名。”
容璟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容修远最敏感的神经上:“我们容家,不需要一个可能让东宫觉得首鼠两端,家风不正的子弟。尤其在这个风口浪尖。”
容修远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容璟说的是事实,是最冷酷也最真实的权术逻辑。
一边是家族百年的基业,未来的荣辱,甚至可能是生死。
另一边,是自己疼爱了十七年,乖巧懂事,生母更是自己心尖之人的儿子。
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如同催命的鼓点。
良久,容修远嘶声道:“你待如何?”
“儿子不敢僭越。”
容璟微微垂眸,姿态恭谨,话语却如刀:“如何处置,自然由父亲定夺。只是,为家族计,为消弭后患计......总需有个明确的态度,现在东宫不知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将来......总要提前消除潜在的危险。给东宫,也给这府里上下,朝野内外,一个交代。”
交代二字,容璟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容修远猛的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瞪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却将最残忍选择推到自己面前的长子。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与寒意。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需要他庇护教导的孩童,而是一头羽翼丰满,獠牙锋利,甚至能反过来逼迫他的孤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颓然的挥了挥手。
容璟会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容修远独自对着那一匣罪证,以及窗外沉沉压下的暮色。
正式的家庭会议,被安排在了次日傍晚的荣禧堂偏厅。
气氛格外诡异,没有宾客,只有容家最核心的几人。
老夫人称病未至,或许是真病,或许是不愿面对。
容修远坐在上首,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安宁郡主坐在他右手边,今日倒未盛装,只一身素净的湖蓝衣裙,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串珊瑚珠子,眼神却时不时扫过下首跪着的两人,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与隐约的......兴奋?
柳姨娘跪在厅中,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不断叩头,声音嘶哑:“国公爷明鉴!琅儿绝无二心!他从小恭顺,敬重兄长,怎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陷害!求国公爷开恩,求世子开恩啊!”
容琅跪在她身旁,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白和眼底燃烧的,不甘的火焰。
他今日被从军中直接带回,未换常服,一身低级武官的戎装沾着尘土,更显狼狈,却奇异地撑住了一股气。
容璟坐在父亲左下首,端着茶盏,垂眸吹着并不存在的浮沫,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容修远看着哭泣的柳姨娘,眼中掠过痛楚,又看向倔强的容琅,胸口起伏,最终将目光投向容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无力。
容璟似无所觉。
就在容修远艰难地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或定性的话时。
容琅突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
他猛的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钉子,先狠狠钉在容璟波澜不惊的脸上,然后扫过神色复杂的父亲,最后落在郡主那看似淡漠实则写满讥诮的眼眸中。
“开恩?请求?求谁?求我这个好兄长?还是求我这个......心里永远只有爵位,只有利益,从没真正把我和我娘当人看的父亲?!”
容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十多年的怨毒与不甘,彻底撕破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
“这个家里,有谁真正爱过谁?!父亲,你爱的不过是你的权势,你的体面,还有柳姨娘这张脸!你何尝真正关心过你的嫡长子心里想什么?你只知道他有用,能光耀门楣!母亲——”
他转向安宁郡主,眼中恨意更浓:“您就更不必说了!您眼里有过这个家吗?有过我这个庶子吗?您活得通透,只爱自己,连亲生儿子都可以客套疏离,我们这些人在您眼里,怕是连戏台子上的丑角都不如!至于你,容潜玉!”
容琅死死盯回容璟,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沾着血沫:“我的好大哥!你厉害,你算无遗策!可你再厉害又怎样?你得到的,不也是抢来的吗?!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没人知道?慕容琛尸骨未寒,他的女人就被你圈在身边,玩你的驯服把戏!怎么,抢发小的心上人,逼疯她,再演一出情深似海的戏码,很得意是不是?!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比我更可怜!至少我姨娘心里还有我,你呢?你那个疯了的爱妻,心里恨不得你死!
这个家里,没人爱你!父亲不爱你,母亲不爱你,连你抢来的女人也不爱你!你除了手里那点权力和算计,你还有什么?!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又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在场每个人的心肝脾肺肾,将整个荣国公府华丽表皮下的脓疮,虚伪,冷漠与扭曲,血淋淋地剖开,曝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放肆!逆子!住口!”
容修远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却是被戳中隐秘的狼狈与恐慌。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捂住容琅的嘴:“琅儿!你疯了!胡说什么!”
而一直作壁上观的安宁郡主,在听到容琅那句“您眼里有过这个家吗?......连亲生儿子都可以客套疏离”时,拨弄珊瑚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当容琅指向容璟,嘶吼出“这个家里,没人爱你!”时,她原本慵懒讥诮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那冷意并非针对容琅对家族的控诉,而是针对他最后那句——“连你抢来的女人也不爱你!”
这无疑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她可以漠视一切,可以嘲讽一切,但不能容忍一个卑贱的庶子,用这种不被爱的可怜虫姿态,来映射和羞辱她以及她所出的儿子,哪怕她与儿子并不亲密,这触犯了她骨子里属于郡主和高门嫡母的傲慢。
“呵。”
安宁郡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容琅的嘶吼更令人胆寒。
她放下珊瑚串,缓缓坐直身体,凤眸微眯,看向容琅的眼神,再无半分看戏的慵懒,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森然的厌恶。
“好一张利口!”
她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编排父兄,忤逆尊长,窥探阴私,如今看来,勾结逆党,倒也不足为奇了。这般心性,这般口舌,留在家中,今日能怨怼父兄,明日就能为了心中不平,做出更祸及满门的事来。”
她转向容修远,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国公爷,家门不幸,出此逆子。依我看,此子心术已坏,留之,恐成家族大患。今日他能因嫉恨兄长而口出狂言,明日难保不会因嫉恨家族而做出实祸。有些事,当断则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为了容家百年基业,为了潜玉的前程,也为了......府中日后清净。”
她没说一个杀字,但意思已然明确。
而且,她巧妙地将容琅的罪,从可能通敌扩大到了心性败坏,口出恶言,嫉恨家族,并将处置他拔高到了为了家族百年,为了世子前程的高度,堵住了容修远可能心软的所有退路。
柳姨娘听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喊了一声“郡主——”,便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容修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泪眼婆娑,绝望哀求的柳姨娘,又看看一脸决绝狠厉,已然豁出去的容琅,再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容璟,最后是那个看似提议,实则已下定论的郡主......他夹在中间,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一边是心爱的女人和疼爱多年的儿子,另一边是家族的安危,嫡子的前程,还有郡主那不容置疑的压迫。
容璟直到此刻,才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父亲扭曲挣扎的脸上。
他依然没有直接说该如何处置容琅,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郡主的狠话更让容修远感到窒息。
那是一种无声的逼迫,一种将全部责任与道义压力都堆叠到他肩上的,冷静的残忍。
容修远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郡主的杀心已起,容璟的态度默认,容琅的罪证与狂言更是将他自己推上了绝路。
若保容琅,不仅东宫那边无法交代,府中从此永无宁日,郡主与容璟的关系将彻底破裂,甚至可能影响到容璟的仕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苍老的裁决。
“容琅......行为不端,口出恶言,有损门风......即日起,褫夺一切职司......圈禁于......西郊别院。非我命......不得出。”
他没有说死,但圈禁至死与死又有何异?尤其是由他亲自下令,无疑是对柳姨娘和容琅最重的精神处决。
柳姨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彻底晕厥过去。
容琅跪在那里,听完父亲的判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父亲逃避的眼神,看着郡主冰冷的嘴角,最后,目光定格在容璟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上。
他没有再骂,只是忽然极其古怪地,凄凉地笑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带着所有不甘与恨意,将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谢......父亲......恩典。”
那声音,嘶哑,空洞,再无生机。
一场家族内部的腥风血雨,以这样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断绝一切的方式,暂告段落。
然而,那弥漫在荣禧堂内的血腥气与绝望,却远比那日朱雀大街上的,更为粘稠,更为持久,也更为刻骨地,烙印在了每个亲历者的魂魄深处。
容璟得到了他想要的清净与交代。
只是当他独自步出那令人窒息的厅堂,走入秋夜刺骨的寒风中时,容琅那句这个家里,没人爱你!却像一句无法驱散的诅咒,幽幽地,盘旋在他的耳边。
他面无表情,步伐稳健,走向灯火通明却已无新娘等候的汀兰水榭。
心底那片冰原,似乎又扩大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
夜色如浓墨,沉沉压在荣国公府飞翘的檐角之上。
深秋的寒风吹来,渗入了高墙之内,让这座煊赫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却更显凝滞的寒意。
西郊别院的马车,在天黑透前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国公府角门。
没有押送,只有四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护卫陪同。
柳姨娘在容琅被带走时,哭得几乎厥过去,死死扒着车门,指甲断裂渗血,却只换来容修远一声疲惫而严厉的拖她回去。
她被两个粗壮婆子半搀半架地弄回了自己院落,那凄厉绝望的呜咽,如同受伤母兽的哀鸣,在渐浓的夜色里断断续续,刮得人心头发毛。
容修远独自站在空旷的前院,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直。
寒意穿透了他厚重的锦袍。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柳姨娘的眼泪,容琅被带走前回头那一眼—,再是愤恨,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灰败的死寂,都像细针扎在他心口。
但他更清楚,动摇无用。
府里那双最高傲,最冷漠的眼睛,此刻恐怕正隔着重重院落,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安宁郡主。他的妻子。
他了解她,甚至胜过了解自己。
容琅那番话,字字句句,无异于将她的脸皮,连同她那套精致利己的处世哲学,一同撕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她不会容忍。
圈禁?那不过是暂时堵住悠悠众口的缓刑。
以她的性子,以及她对隐患和冒犯的零容忍,容琅活不过这个冬天,甚至可能活不过这个月。
她会用最体面,也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让那个胆敢挑衅她的庶子,病故或想不开。
这个认知让容修远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他保不住这个儿子了吗?像他保不住府中表面和睦的假象,也......保不住自己作为父亲和家主的权威。
容琅......那个孩子。
容修远闭上眼,在书房内枯坐了一夜,直至第二日天明。
他的脑中浮现的并非柳姨娘妩媚的泪眼,而是容琅幼时怯生生拉着他的衣角,背书背得一字不差的模样,是他少年时在校场练武,明明气力不济却咬牙坚持到晕倒的倔强,是他入军中后,每次回来禀事,那份努力表现得沉稳周全,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渴望得到一句肯定的眼神......
他像谁?
不像如今锋芒毕露,算无遗策的容璟,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也曾努力想在父亲和家族期望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却总是不得其法,内心憋着一股无处可使的劲儿。
愧疚,如同陈年的锈蚀,密密麻麻啃噬着容修远的心。
他给了容琅优渥的生活,给了他看似不错的起点,却从未给过他真正的庇护和清晰的未来。
他默认了这府里嫡庶尊卑的天然鸿沟,默许了容璟无形中的压制,甚至......或许在潜意识里,也曾将这个乖巧却注定是配角的儿子,当作平衡对嫡长子复杂情感的某种工具。
如今,这工具成了弃子,而执棋要他命的,是他的妻子,默许这一切的,是他的嫡子。
何其失败。
作为父亲,他护不住任何一个儿子周全,作为家主,他眼睁睁看着家宅内斗,权柄旁落,却无能为力。
一种深切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天色微明......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凝重死寂格格不入的,略显突兀的乐声与隐约人声,从前院另一个方向,原本是那日大婚布置的喜堂区域飘了过来。
容修远眉头猛地一拧,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循声走去,越近,那声音越清晰。
不是幻听!
喜乐虽不似白日喧天,却依旧未停,仆役穿梭的身影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显得忙碌,甚至有管事正低声吩咐着什么红绸换新的,香案再检查一遍。
他在喜堂外的月洞门前停住,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依稀还是白日那喜庆布置的模样,只是少了宾客,多了几分诡异的寂静的热闹。
容璟一身常服,负手立于堂中,正仰头看着正中央那巨大的双喜字,侧脸在烛火下平静无波,仿佛白日那场血雨腥风,新娘逃遁,兄弟反目都从未发生。
“你......这是在做什么?”
容修远跨入喜堂,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容璟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身上,依旧平静:“父亲。婚礼尚未完成,自然要继续。”
“继续?”
容修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气混杂着更深的寒意直冲头顶。
“你要跟谁继续?顾氏女已在混乱中失踪,生死不明!满城皆知!你还想继续什么婚礼?!”
容璟向前走了两步,烛光将他清隽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空旷的喜堂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她是我三媒六聘,即将过门的妻子。礼未成,她便还是我容潜玉未过门的妻子。无论她在哪里,是生是死,这个名分,这场仪式,都必须完成。我要她名正言顺入我容家门楣,上我容家族谱,生同衾,死......亦同穴。”
冥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容修远耳边,震得他头晕目眩,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已然失踪,很可能已死的女人,一个本就是强取豪夺而来,甚至逼疯了的女人,他竟要行此悖逆人伦,骇人听闻的冥婚之礼?!还要写入族谱?!
“你......你简直荒唐透顶!冥顽不灵!”
容修远指着容璟,手指颤抖,气得脸色发青:“那顾氏女生死未卜,就算......就算真有不测,我容家百年清誉,岂能容你行此淫祀邪礼,玷污门楣!族谱是何等庄严之物,岂容你儿戏!我绝不同意!”
他的怒吼在喜堂内回荡,却显得空洞无力。因为容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激动,没有恳求,只有一片冰封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此事,儿子心意已决。”
容璟的声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三日后,又是吉时,府中需做好准备。”
他说完,微微颔首,竟不再看暴怒的父亲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内院方向走去,将满堂刺目的红色和气得浑身发抖的容修远,抛在了身后。
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沉寂的荣国公府炸开。
寿安堂内,刚被嬷嬷灌下一碗安神汤,勉强稳住心神的老夫人,听闻此事,直接“嗝——”了一声,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府医的喊府医。老夫人被救醒后,老泪纵横,捶打着床榻,嘶声道:“孽障......孽障啊!这是要让我容家沦为全天下的笑柄!让列祖列宗在地下不得安宁啊!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彻底崩溃了,那是一种信仰和赖以维持体面的宗法伦理,被亲生孙子亲手碾碎的绝望。
什么权势前程,此刻都比不上这冥婚二字带来的,触及灵魂的恐惧与羞辱。
她甚至开始胡言乱语,念叨着府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冤魂索命之类的话,形如疯癫。
安宁郡主的反应,则与老夫人截然相反。
她正对着铜镜,由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取下鬓边一支略显沉重的金步摇。听完心腹嬷嬷面色惊惶的禀报,她正在取簪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美丽却疏离的脸上,缓缓地,极其明显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远超预期精彩戏码的,混合着惊叹与纯粹愉悦的笑容。她甚至轻轻“噗嗤——”笑出了声,肩膀微颤。
“冥婚?上族谱?”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满是玩味,眼中流光溢彩,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绝妙的笑话:“好,好,好!我儿果然......从未让我失望过!比他那爹,有意思多了!”
她挥退战战兢兢的嬷嬷,转过身,倚在梳妆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洁的台面,自言自语般低喃:“活着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死了还要绑在一起恶心人......呵,这份深情,真是感天动地,旷古绝今。”
说罢,安宁郡主的笑容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洞察的锐利:“不过......族谱啊。这可是把刀,既能割别人,也能割自己。潜玉,我的儿,你是真的疯了,还是......疯得别有用心?”
她不在乎什么家族清誉,那玩意儿在她看来本就是一层可笑的遮羞布。
她只觉得,容璟这份不顾一切的癫狂,比容修远那套虚伪的礼法规矩,要真实,要带劲得多。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此事一旦做成,容璟身上就将永远烙下一个惊世骇俗的标记,这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筹码。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荣国公府的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孤灯。
容修远像一尊雕塑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里,面前的公文摊开着,却一字也未入眼。
白日容璟那平静却疯狂的话语,老夫人崩溃的哭嚎,郡主那令人心寒的笑声......还有西郊别院里生死未卜的容琅,柳姨娘房中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他试图用礼法,家规,祖宗颜面来说服自己坚决反对,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冰冷地提醒他,反对有用吗?
容璟既然说出口,就必然有做到的把握。
他连逼宫叛乱都能算无遗策地镇压,连亲生弟弟都能逼得自己这个父亲亲自下令圈禁,他要强行完成那荒唐的冥婚,将名字刻入族谱,自己拦得住吗?
届时,不过是又一场父子公开决裂,让全盛京看尽笑话,而容琅......只怕会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恐惧......
是的,容修远在深深的疲惫和愤怒之下,感受到了对长子容璟那冷酷手段和绝对意志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儿子,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反过来,用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整个家族的走向。
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如同夜色般包裹了他。
这个家,在容璟的带领下,早已面目全非。
嫡子偏执成狂,行事悖逆常伦,妻子冷漠刻薄,视人命如草芥,庶子心怀怨毒,命悬一线,自己这个家主,空有威严之名,实则左右掣肘,一事无成。
这样的家族,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冥婚......或许,正配这已经腐烂发臭,扭曲不堪的内里。
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悲凉感,慢慢涌上心头。
就在这绝望的泥沼中,一丝微弱的光亮,或者说,一条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救命绳索,忽然浮现——容璟的条件,或许可以交换。
容琅的命。
如果同意这荒诞绝伦的冥婚,以此为筹码,换取容璟对容琅的明确庇护,让郡主无法下手......这或许,是他这个失败的父亲,能为那个更像年轻时自己的,不得志的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对自己彻底失败的人生,一种扭曲而可悲的补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它丑陋,它违背他一生信奉的原则,但它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对局面的掌控感。
至少,这次是他主动提出的交易,用屈服换回一条命。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容修远终于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未唤仆役,独自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穿过重重院落,走向那个此刻他既恐惧又不得不面对的儿子所在的——汀兰水榭。
水榭内灯火未熄,却静得可怕。
容璟似乎料到他会来,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窗外是漆黑的湖水,倒映着零星灯火,如同窥探的鬼眼。
容修远走进来,将灯放在门口,父子二人隔着一室寂静与弥漫的沉水香对视。
没有了白日的暴怒,容修远脸上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凝重。
“你要行冥婚,让她入族谱。”
容修远开口,声音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容璟放下书卷,静静等待。
容修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屈辱而沉重的条件说出口:“我可以答应你。宗祠那边,族老那边,我会去说。甚至我......可以做第一个点头的人。”
容璟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仿佛意料之中,又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条件。”
容修远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同签订城下之盟。
“我要你保证容琅的性命。不是圈禁,是活着,平安地活着。郡主......你母亲那边,你必须拦住。我要他活着离开西郊别院,去一个......安稳的地方,隐姓埋名也好,如何也罢,我要他活着。”
他不再以父亲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个失败者,提出交换。
容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父亲那混杂着恳求,决绝与深重疲惫的脸上停留。
书房里,父亲面对容琅罪证时的震怒与挣扎,喜堂上,父亲听闻冥婚时的惊骇与暴怒,以及此刻,这深夜来访,抛却所有尊严提出的交易......种种画面在他脑中掠过。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应允的份量。
“可以。”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仿佛有千钧重,砸在容修远心头,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坠落。
“三日后,冥婚照常。族谱之上,必有她名。”
容璟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容琅之事,我会安排。他病故的消息会传出,人会秘密送往南边,终身不得返京,亦不得与旧人联络。母亲那边,我自有分寸。”
一场父子之间,以冥婚与性命为筹码的,冰冷彻骨又荒诞绝伦的交易,在这深秋寒夜,尘埃落定。
容修远用最后的权威和尊严,换取了庶子一线渺茫生机,也亲手将家族推向了一个更为离经叛道的深渊。
而容璟,则用对弟弟生死的掌控,换取了将那个逃离的女人,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永久镌刻进自己生命与家族历史的权力。
夜色吞没了书房低语,也吞没了这场交易带来的,更为悠长的死寂与寒意。
汀兰水榭的灯火,久久未熄。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容修远沉重的脚步与深秋的夜风。
汀兰水榭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容璟自己缓慢而清晰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方才交易的冰冷余味,以及更深处,一股无法消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已然虚无的气息。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许久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光滑的扶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日她冰凉指尖划过的错觉。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靠墙的紫檀木多宝阁前。那里并未摆放珍玩,只有几卷舆图,几匣书信。
他打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匣,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份薄笺,纸张普通,但封口的火漆特殊,是长青专用的暗记。
最上面的一份,墨迹犹新,是今日午后刚送到的最终汇总。
他拿起,展开。
上面的字迹冷硬而客观,没有任何情感渲染,只是罗列事实。
“西水门护城河段,下游十五里处,渔夫网获红色锦缎碎片若干,经辨认,纹样质地与夫人所着嫁衣外层相符,边缘有利器划割及河水浸泡痕迹。碎片附着疑似血迹,已发黑。
沿河三十里内,共发现女性溺毙浮尸三具,一具年逾五十,一具为幼童,一具......身形年龄与夫人相仿,但面部及躯干遭鱼虾啃噬严重,无法辨认,且发现时已肿胀腐败逾五日,衣着为普通粗布,非嫁衣。经查,此女为西城走失的疯妇,有邻里证言。
持续访查当日西水门附近更夫,住户,潜藏乞丐共计十七人,其中三人证词可交叉印证,确见红衣女子被追,翻墙,闻落水声。追兵四人,着杂色衣物,形貌凶悍,口音非本地,事后迅速散入人群消失。已按此线索追查,暂无果。
结论:夫人于当日混乱中,被不明身份者追击,于西水门附近落水。护城河该段水深流急,暗涡丛生,兼有当日混乱,无人施救。至今已逾七日,沿河搜寻无确切存活迹象。结合衣物碎片及证人证词,夫人存活之可能......极微。”
极微。
这两个字,被长青用格外慎重的笔触圈出,旁边还有一滴不慎滴落的墨点,像一颗凝固的,冰冷的泪。
容璟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指腹缓缓抚过纸张,仿佛要透过墨迹,触碰到那湍急冰冷的河水,触碰到那片破碎的红色,触碰到她最后可能存在的,绝望的挣扎。
没有悲恸,没有嘶吼,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漆黑,在他眼底缓缓晕开。
他将那份密报轻轻放回匣中,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走回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深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刺骨的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书案上那几页未读完的书卷。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湖面,望向更远处,西水门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沉默流淌的,带走一切的河水。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心底那片疯狂滋长的,名为失去的荒原,低语出声。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凝固所有时间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笃定。
“姜于归......就算你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被他亲手,钉入命运的骨骸,也钉入自己再也不可能完整的心脏。
“化成了灰,扬在了这护城河里,随波逐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扭曲的,宣告占有权直至永恒的烙印。
“你也只能是我容潜玉的鬼。”
风卷着这句话,散入冰冷的夜空,再无回响。
窗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偏执的,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神祇,或是妖魔。
他开始着手布置那场旷古未闻的冥婚,每一个细节都亲自过问,近乎苛刻。
仿佛要用这场极致的荒诞与不祥,向天地,向鬼神,向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宣告。
她的生死,由他定义。她的归属,至死方休。
三日后,所谓的“吉时”。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喜乐,甚至没有披红挂彩的热闹。
荣国公府仿佛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笼罩在深秋铅灰色的天穹下。
正堂被布置得诡异而肃穆,依旧是婚礼的规制,红绸高悬,双喜刺目,香烛缭绕,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所有的喜庆都像是蒙着一层惨白的霜,僵硬而无生气。
牌位是临时赶制的,上好的紫檀木,冰冷光滑,刻着“容门姜氏于归之位”几个描金小字。
没有画像,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铺着红缎的案几中央,前面摆放着凤冠霞帔的替代物,一套同样华美,却空荡荡的嫁衣。
容璟一身玄色礼服,并非大红,却比红色更显压抑。
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某种庄严仪式的专注,一步步完成所有步骤。
上香,奠酒,诵读那些鸾凤和鸣,永结同心的祝词。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空旷死寂的厅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老夫人称病未出,大约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般直面邪祟的刺激。
容修远作为交易的默许者和家主,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在主位。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视线不敢与那牌位接触,仿佛多看一秒都会灼伤眼睛。
他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履行着程序,心中翻滚的只有对西郊别院的担忧和对自己做出这笔交易的深深耻辱。
安宁郡主却来了。
她坐在容修远下首,一身绛紫色宫装,庄重得近乎刻意。
她没有笑,但那双凤眸里流转的光芒,比任何笑容都更刺人。
安宁郡主以一种近乎鉴赏的姿态,观摩着这场荒诞的仪式,时而微微颔首,仿佛在点评某个环节是否合规,时而又极轻地蹙一下眉,像是遗憾少了些更精彩的戏剧冲突。
当容璟对着牌位躬身行礼时,她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与周遭阴森的气氛格格不入。
仪式进行到最后,族中一位须发皆白,面色惶恐却不敢违逆家主之命的老族叔,颤抖着双手,在一式两份的族谱誊录稿上,于容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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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之侧,用朱笔郑重添上了“姜氏于归”四个小字。
朱砂鲜红,映着紫檀牌位上的描金,红得妖异,红得刺眼。
礼成。
没有欢呼,没有祝福。
只有香烛燃烧的哔剥声,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随着那最后一笔落下,永久地压在了荣国公府的历史之上。
众人如蒙大赦,又似逃离鬼域,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去。
容修远几乎是踉跄着起身,看也未看容璟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令他窒息的正堂。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只剩下容璟,和上首悠然未动的安宁郡主。
香火气与一种无形的阴冷交织弥漫,容璟站在牌位前,久久未动。
仪式完成了,名字刻下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最绝对,最不容置疑的拥有。
可预期的餍足感并未降临,反而是一种更为庞大的,冰冷的虚无,从脚底蔓延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死寂之中,安宁郡主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托盘的轻磕声,在空旷中异常清晰。
她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容璟身侧,目光也落在那崭新的牌位上,语气是一种混合着惊叹,玩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评估:
“了不得了,我的儿。”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针,试图刺破容璟平静的表象。
“活着的时候,闹得家宅不宁,朝野侧目,如今人没了,你倒更有本事,将这出痴情戏码唱到了祖宗面前,唱进了青史竹帛。这份情深似海,这份至死不渝,真是感天动地,旷古绝今呐。”
她顿了顿,侧过脸,真正看向容璟的侧脸,那双遗传自她的,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的玩味褪去,剩下的是纯粹的,洞察的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好奇。
“潜玉,你告诉为娘,你这般大费周章,与一个牌位成了亲,将个生死不明的名字写进那冷冰冰的族谱里......所求为何?
是要向全天下证明你容世子情根深种,非卿不娶?
不过你我都知,世人的眼光,你何曾真正在意过。
还是要告慰她在天之灵?”
说罢,安宁郡主的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嫁衣,继续带着讽刺的意味:“若她真有灵,看着这强行绑定的名分,是会觉得欣慰,还是......更加憎恶这死后都不得解脱的纠缠?”
最后的最后,安宁郡主终于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诛心的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击打在容璟骤然绷紧的心弦上。
“你只是无法接受失去这个事实?无法接受这世上竟有一样东西,一个人,是你容潜玉算计不来,掌控不住,最终眼睁睁看着她从你指缝里溜走的?所以,你要用这最荒唐,也最彻底的方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打上你的印记,宣告你的所有权——哪怕对方只是一块木头,一个名字?”
安宁郡主最后缓缓吐出结论,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
“你这究竟是无上深情,还是......极致的无能狂怒,与不甘失败?”
说罢,她不再等待容璟的回答,或许她早已认定他给不出答案,或许她根本不在意答案。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却又冰冷透彻的目光,最后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件精心雕琢却彻底走偏了的作品。
然后,她转身,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如同来时一样,优雅而疏离地,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留下容璟一人,独自面对满堂凝固的红色,面对香案上那块冰冷的牌位,和耳边反复回荡的,母亲那番剥皮剔骨般的诛心之言。
汀兰水榭的灯火,再次彻夜未熄。
只是这一次,灯火映照的不再是筹谋与掌控,而是一片逐渐显现的巨大空洞,和在这空洞中开始疯狂滋长,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痛苦。
所以容璟最初的震怒是对安宁郡主的。
她怎么敢?怎么敢用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他精心构建的仪式,他视为最终堡垒的拥有,贬损为无能狂怒和不甘失败?
容璟几乎要立刻唤人,用最冷酷的手段去提醒她谨言慎行。
但随即,一股更深沉的无力感困住了他。
他能用什么去提醒?
权势?母亲何时真正在意过?
惩罚?那只会让这场荒诞显得更加可笑。
愤怒无处着落,便转而向内焚烧。
他坐在水榭窗边,对着外面漆黑的湖水,一遍遍在心中加固自己的认知,这是必要的。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绑定。她是我的,永远都是。
那些所谓的无能,失败,不过是旁人不解深情的肤浅之见。
然而,安宁郡主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颗毒种,落进了容璟意识最坚硬的冰层裂缝里。
“告慰她在天之灵......还是更加憎恶?”
憎恶?为什么这两个字会让他的心脏像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抓了一下?
她当然会恨,活着的时候不就一直恨着吗?可那又怎样?恨也是联系的一种,强烈的恨意,总好过彻底的无视和遗忘......吗?
他拒绝深想,强行将思绪拉回对仪式完成的确认上。
可越是确认,那股冰冷的虚无感就越发清晰。
而后的日子,仪式带来的短暂完成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荒芜的空洞。
容璟开始长时间地待在水榭里,这里处处残留着姜于归的气息。
或者说,残留着容璟希望姜于归留下的气息。
那些精心挑选的摆设,那些符合他审美的衣物,那些记录她病情和温顺的册子......
曾经相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伴随而来的,不是占有欲得到满足的愉悦,而是一种尖锐的,细密的,无从抵御的刺痛。
容璟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这些。
他拥有的是侧夫人姜氏,是逐渐乖顺的傀儡,是戴上他喜爱的首饰,说着他引导的话语的美丽偶人。
而他此刻疯狂怀念的,想要抓住的,却是那个会恨他,怕他,骗他,也会为别人落泪,对陌生人施以援手的,鲜活的,不受控的姜于归。
那个姜于归,被他亲手一点点扼杀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书房内,容璟看着手边的柜子,抬手拉开,里面放着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容璟收藏的姜于归的一枚珍珠耳钉和银簪......
容璟看了很久很久,他回想所做的一切,精心的圈养,物质的堆砌,谎言的编织,恐惧的驯化,直至最后这荒诞的冥婚......
在她那颗早已破碎却始终倔强清醒的心里,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可悲又可怕的独角戏。
无能狂怒......不甘失败......
安宁郡主的话,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容璟所有的自欺,所有用掌控和占有编织的心理防御,彻底剖开,碾碎!
“噗——”
一口腥甜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被容璟死死压了回去,嘴角却仍溢出一丝骇人的鲜红。
不是愤怒,不是身体受损。而是一种认知彻底崩塌,信仰全然溃败后,灵魂被撕扯的剧痛。
他踉跄着后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视线死死锁在那锦盒上,眼前却阵阵发黑。
原来......这就是失去。
不是失去一件藏品,一个所有物。
是失去一个他从未真正得到,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嵌入了自己生命血肉的人。
他以为的驯服,是把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可实际上,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那个唯一让他感觉到真实与生动的存在。
而容璟给予姜于归的,只有欺骗,囚禁,恐吓,无尽的痛苦,以及最终这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令人作呕的名分。
他给她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配称之为爱。甚至不配称之为善待。
可容璟现在这撕心裂肺的痛,这无边无际的空洞,这宁愿毁掉一切换姜于归重新睁眼哪怕是用最憎恨的眼神看他的渴望......又是什么?
一个清晰无比,却又鲜血淋漓的答案,在他破碎的意识中,艰难地,却无可回避地浮出水面。
是爱。
他爱她。
从何时开始?
是一次次与她交锋时,被她坚韧与聪慧隐隐吸引的不甘,或许更早,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渊里,那颗扭曲的种子就已埋下。
只是这爱,生在他这片情感早已荒芜扭曲的土壤里,长出的不是呵护的藤蔓,而是名为占有和毁灭的毒刺。
容璟用伤害来表达关注,用囚禁来确认安全,用谎言来维系联系,最终用一场荒诞的冥婚,为这畸形的爱,画上了一个最讽刺,也最可悲的句号。
他爱她。
而他爱她的方式,就是亲手将她推向了死亡。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挫败,背叛或失去。
那是将心脏生生剜出,放在她可能存在的在天之灵面前,任由那无形的目光审判的凌迟。
每一寸呼吸,都带着罪孽的灼痛。
认清了,痛苦了,然后呢?
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绝望。
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将她更深地,刻进自己的骨血与命运里。
你恨我,我知道。
你该恨。是我毁了你。
可是——我绝不放手。
姜于归,我便等着。这辈子,下辈子,你恨我多久,我等你多久。纠缠多久。
容璟迅速的消瘦下去,气质中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将碎前的冰冷与脆弱,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烧着一点不灭的,幽暗的执火。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因为他正在用全部的意志,背负起这份由爱欲,罪孽与永恒占有欲混合而成的沉重十字架。
这十字架,就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也是永恒的拥有。
安宁郡主某次“偶然”路过水榭,隔窗瞥见他独坐的身影,脚步微顿。
她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站了片刻,看着容璟那沉浸在巨大痛苦中,却隐约透出一种异样平静的侧影,脸上惯常的讥诮与玩味,第一次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了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寂寥。
她轻轻扯了一下唇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汀兰水榭内,香炉冷寂。容璟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牌位边缘,触感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爱她,他终于知道了。
这份知道,来得太迟,代价太大,并且,无人回应。
可那又如何?
他的爱,从来就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存在——以最扭曲,最痛苦,最永恒的方式,存在于他与她之间。
这便是他认罪伏法后,为自己判处的,无期徒刑的执行方式。
盛京,荣国公府。
秋意深浓,庭前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无人打扫,任由它们铺陈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萧索。
容璟称病告假,已有月余。
朝野皆知,荣国公世子因痛失爱侣,心神俱伤,闭门谢客。
那场惊世骇俗的冥婚,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偏执与气力,只留下一具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抽空了内里的躯壳,沉寂在汀兰水榭日渐冷寂的灯火里。
皇帝遣了内侍来探问过两次,赐下珍稀药材,口谕让他好生将养。
太子也送了补品,言辞恳切,嘱他以国事为重,早日振作。
容璟皆恭敬领受,面色苍白地谢恩,然后继续他的“静养”。
他并非全然做戏。
那蚀骨的钝痛与虚空,日夜啃噬,并非虚假。
只是,痛苦到了极致,反而淬炼出一种冰晶般的清明。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至极的节点上。
睿王覆灭,薛家烟消云散,东宫看似一枝独秀,权势煊赫。
可那龙椅上的君王,他的舅父,真能安然高卧,看着储君羽翼日丰,毫无芥蒂么?
制衡。
这是帝王心术的骨髓。
从前有睿王,有薛家,皇帝可以借力打力,安稳持衡。
如今最大的砝码碎了,天平陡然倾斜,那高高在上的持衡者,最先感到的绝不会是轻松,而是——失控的警惕。
容璟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这份警惕发酵,然后,递上一枚新的,看起来完全无害,甚至忠心可嘉的砝码。
他不再主动关注朝局,却对青龙台每日送来的密报看得越发仔细。
哪些东宫属官升迁了,哪些位置太子的人想要安插却受阻了,皇帝对太子的奏请是爽快应允还是略有迟疑......
点点滴滴,汇成容璟判断风向的涓流。
终于,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一顶不起眼的青昵小轿,从皇宫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绕了几条僻静巷道,停在了荣国公府的后角门。
来的是皇帝身边最心腹的首领太监,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陛下挂念世子身子,特命老奴前来,请世子入宫......说话。”
说话,而非觐见。
地点也非寻常宫殿,而是皇帝日常起居的暖阁。
容璟换了身素净的常服,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禁。
雨丝斜飞,打湿了衣摆,带来深秋的寒意。
他知道,他等待的时机,或许到了。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外面的潮湿阴冷。
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赭色常服,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沉凝。
见容璟进来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赐了坐,目光在他清减了不少的脸上停留片刻,叹道:“潜玉,看着是清减了。逝者已矣,还需保重自身。”
容璟垂眸:“劳陛下挂心,是臣无用。”
皇帝摇摇头,似乎不欲多谈此事,转而将手中的奏章轻轻搁在一边:“非你无用,是情深不寿,近日朝中,倒是清净了不少。”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目光却落在容璟身上,带着一种长辈打量子侄般的随意,又夹杂着帝王特有的审视:“太子办事,越发稳妥了。只是这朝堂上下,一个声音太大,久了,也难免让人......听不清其他的动静。你虽病着,耳朵总还灵光,可曾听到些什么?”
容璟心头微凛,知道重点来了。
皇帝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找一个能听懂他弦外之音,又足够置身事外的人。
容璟脸上适当的露出一点病后的茫然与谨慎,斟酌着道:“臣缠绵病榻,耳目闭塞,只知东宫为国事劳心,上下称道。朝堂安稳,乃是社稷之福。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前几日听府中老仆闲聊,说起他乡下的远亲,因家中独子骄纵,无人管束,后来惹出大祸,连累了全族。虽是村野闲谈,倒也让臣想起......睿王殿下昔年......”
容璟没有说完,恰到好处的停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病人的唏嘘与后怕。
皇帝的眸光几不可察的深了一瞬。
容璟这话,看似在感慨睿王的教训,实则递了两个钩子。
一是独子骄纵无人管束的隐患,二是全族连累的后果。
而联系到眼下,东宫不就是唯一的嫡长独子么?朝堂若只剩东宫一个声音,将来若有差池,牵连的可是整个李氏江山。
“孩童教化,确是要紧。”
皇帝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榻沿:“不独民间,天家亦然。太子是兄长,底下那些小的,也该学着懂些规矩道理,将来才好为兄长分忧,为朝廷效力。只是如今教导皇子们的,多是东宫荐来的人,学问是好的,只怕过于拘泥......”
容璟立刻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接口道:“陛下圣明。皇子教育,关乎国本,尤其是几位年幼的殿下,心性未定,正需德才兼备,眼界开阔的师长引导,不仅授以经史,更需明辨是非,知晓敬畏,懂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更要明白,君父在上,纲常伦序不可或忘。如此,方能避免再生......兄弟阋墙之憾。”
容璟这番话,说得恳切无比,完全是一副为君分忧,为皇室和睦着想的忠臣模样。
他没有提具体哪个皇子,而是泛泛说几位年幼的殿下,将十一皇子李昭珣完美地隐藏在其中。
容璟重点强调了两点,教育权不能由东宫垄断,教育的核心是忠君敬父,遵守秩序。
这完全戳中了皇帝此刻最深的隐忧。
他怕太子势力太大,更怕其他儿子不懂事,将来要么被太子压垮,要么......再生出第二个睿王。
皇帝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良久,他才似是疲惫,又似是下了决心般道:“你所言,不无道理。是朕往日疏忽了。太子忙于国事,那些小的,也不能放任自流。此事......朕会斟酌。”
容璟知道火候已到,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实乃江山之幸。臣妄言,只因感念陛下信重,不忍见天家或有微瑕。无论陛下如何圣裁,臣......永远是陛下的臣子,唯陛下之命是从。”
他这话,是在明确切割与东宫的属臣关系,向皇帝个人效忠。
皇帝用他,正是因为他有皇室血脉却无继承权,与皇子们无直接利益冲突,又是亲手提拔的孤臣。
果然,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缓色,挥了挥手:“你的忠心,朕知道。回去好生养着吧,朕......还需你。”
“臣,告退。”
容璟退出暖阁,重新走入秋雨之中。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他眼底那点病弱的迷茫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幽深。
种子已经种下。以皇帝多疑且热衷制衡的性子,必然会开始重新关注并插手年幼皇子的教育。
只要皇帝动了这个念头,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东宫或许会不满,但短时间内绝不敢反对父皇关爱幼弟的美意。
而在一众年幼皇子中,谁能最终进入皇帝的视线,获得更多的关爱,那就要看日后,谁的表现更“恰当”,谁身边的“师长”引导得更“得力”了。
至于十一皇子李昭珣......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让皇帝“自己”发现,这个生母卑微,性情看似温钝的孩子,或许才是最懂得“敬畏君父”,最没有威胁,也最需要“精心教导”的那一个。
与此同时,距盛京两百余里外,一个靠近运河支流的小镇上。
秋雨同样笼罩着这里的灰瓦白墙,只是比起帝都的肃杀,更多了几分江南烟雨的潮润与寂寥。
镇东头一家门脸不大的客栈后院里,最便宜的,靠近马厩的厢房内,姜于归坐在唯一一张瘸腿的木凳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块硬邦邦的,掺了太多麸皮的粗面饼子。
她身上的衣裳是粗糙的靛蓝棉布,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脸上刻意涂抹了些灶灰,显得面色蜡黄。
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泄露出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过于清亮的光,但那光里也盛满了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与疲惫。
距离那场血色婚礼,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冰冷的护城河水,混乱的厮杀声,坠落的窒息感......依然是她每夜闭上眼就会袭来的梦魇。
但比梦魇更现实的,是醒来后面对的这个陌生世界,和悬在头顶的,名为身份的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