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第 109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她被河水冲往下游,侥幸挂在了一段浮木上,飘了不知多久,最终被清晨撒网的渔民发现,拖上了岸。
那户人家心善,见她还有气,又一身狼狈的红衣碎片,以为她是遭了水匪的可怜人,便收留了她。
她不敢说实话,只哑着嗓子,含糊说自己姓姜,家乡遭了兵灾,与家人失散,落了水。
好在这小镇地处南北要冲,薛家叛乱虽被迅速平定,但初期一些小规模的溃兵流窜,官府盘查,也确实造成了一些混乱和流民。
镇上临时设了点儿,登记这些来历不明却又查无实据的流离者,重新核发路引,许他们往原籍或投亲。
姜于归知道,这是她摆脱黑户,获得合法身份远走高飞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大的危险。
那日,在破旧的里正公所里,面对着满脸不耐,叼着旱烟管的书办,她心跳如擂鼓。
“姓名?”书办头也不抬。
“姜......姜于。”
她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又在最后一个字即将出口时,生生咬住舌尖,改成了气音。
“......月......姜月。”
书办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笔下顿了顿:“哪儿人?”
“清溪镇......”
她声音干涩,这是她唯一能报出的,真实的籍贯。
撒谎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她不敢。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没了。都散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这倒不全是演戏。
书办啧了一声,在簿子上草草记了几笔,然后撕下一张盖了模糊红戳的纸条递给她:“等着吧。已行文去清溪镇核查。核实无误,方可领取新路引。在此期间,不得离开本镇。”
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像有千钧重,压得姜于归几乎喘不过气。
核查......清溪镇哪里有叫姜月的,与她年岁相当的女子?一旦那边回文说查无此人,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更严密的盘查?还是直接押送......回盛京?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深想盛京两个字。
等待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
手上还有几件当日大婚没有脱落的首饰,如今成了她活下去的资本。
她没敢整件拿去当铺,那太扎眼。
她小心翼翼地将镯子折断,耳坠分开,一点一点地出手。
即便如此,换来的散碎银两和铜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一两年。
她租下了这间最便宜,也最不起眼的客栈后房,深居简出。
但姜于归不敢露富,每日只吃最粗粝的食物,穿最廉价的衣裳,尽量减少与外人接触。
剩下的银钱,被她仔细地分开藏在床板下,墙缝里,甚至随身包袱的夹层中。
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惊醒,竖着耳朵听半晌,确认无事,才能再次勉强合眼。
她像一只惊惶的鼹鼠,在黑暗的洞穴里囤积粮草,却不知道头顶的土地何时会塌陷。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所那边杳无音讯。每一日都漫长如年。
姜于归开始反复推演,如果被查出来该怎么办?跳河?还是钻进山林?可她没有路引,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就在姜于归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时,一个同样秋雨淅沥的午后,那个书办打着哈欠,晃到了客栈门口,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姜月!姜月是不是住这儿?”
姜于归正在房里缝补一件旧衣,闻声手一抖,针尖狠狠扎进了食指,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她顾不上疼,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姜于归强迫自己稳了稳呼吸,拉开门,低着头走出去,声音细若蚊蚋:“我是姜月......”
书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也没兴趣多看,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官印的纸递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喏,你的路引。清溪镇那边回文了,情况属实。准你前往投亲。收拾收拾,早点走人。”
姜于归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纸上墨字清晰,官印鲜红,写明“姜月,年十八,清溪镇人氏,因故流离,准予通行,投亲谋生”。
是真的?清溪镇真的有一个叫姜月,且恰好查无问题的女子?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让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姜于归死死捏着那张路引,仿佛捏着一条从地狱伸出的,却将她拉回人间的绳索。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清溪镇县衙,经历薛家叛乱前后的各种文书交接混乱,人手不足,对于这类“流民核查”的公文,早已是敷衍了事。
只要籍贯大致对得上,姓名年龄相差不离,又无海捕文书明确指明,多半便含糊应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姜月”这个名字,或许真的存在,或许只是某个小吏偷懒随手一勾的产物。
无论如何,对姜于归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幸运。
她对着书办千恩万谢,回到房里,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路引在手,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离开这个让她提心吊胆的小镇,离开盛京的辐射范围,去一个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她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将藏好的银钱仔细贴身收好。对着模糊的铜镜,她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憔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决绝的女子。
姜于归已经“死”在了盛京的护城河里,死在了睿王叛乱的乱刀之下。
从今往后,她是姜月。
姜于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两个多月的简陋房间,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蒙蒙秋雨之中,朝着与盛京相反的方向,步履缓慢却坚定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雨丝纷飞,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来路。
一场以生死为界的逃离,在历时两月余的蛰伏与煎熬后,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秋去冬来,盛京的寒意一年深过一年,不仅冻入骨髓,也悄然冻凝了某些原本看似坚固的东西。
皇帝对容璟的倚重,日甚一日。
除了刑部与青龙台,一项更微妙,也更显亲厚的职责,落在了容璟肩上——协理几位年幼皇子的读书进益。
圣旨下得温和,道是容璟学识渊博,品性端方,又是自家人,由他时不时去上书房走动,考较功课,引导心性,最是合适不过。
满朝皆知,这是天大的恩宠与信任。
信任他身有皇室血脉,是“自己人”,更信任他这一支早已远离帝系,无嗣可争,是绝无可能对龙椅产生威胁的“干净人”。
东宫最初听闻,只是笑了笑,对前来回话的属官道:“潜玉辛苦,为孤分忧,教导幼弟,亦是佳话。”
然而,佳话之下的暗流,很快便湍急起来。
先是太子举荐的两位地方大员迁调之事,被皇帝以还需斟酌为由搁置,转而提拔了两位资历相仿,却与东宫无甚瓜葛的官员。
接着,一次朝会上,太子就北方军镇改制提出方略,言之有物,条理清晰,附和者众。
皇帝听罢,却未立刻准奏,只淡淡道:“太子心系边务,其志可嘉。只是变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广纳众议,细细推敲。容璟,你兼理刑部与京畿防务,于实务更熟,你以为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将太子的提案,抛给了容璟品评。
殿内霎时一静。
容璟出列,躬身,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恭谨:“太子殿下高瞻远瞩,所虑深远。臣唯觉,改制之初,或可先择一两处无关紧要的边镇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如此,既全殿下革新之志,亦免仓促之间,生出差池。”
他看似支持,实则将太子的全面改革,拆解成了小心翼翼的试行。既未驳皇帝面子,也未曾真正站在太子一边。
皇帝抚须,未置可否,只道:“容卿所言,老成谋国。太子,你以为呢?”
太子的笑容在脸上滞了一瞬,旋即恢复温雅:“潜玉思虑周全,是儿臣急躁了。便依此议吧。”
退朝后,东宫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只留下容璟。
炉火暖融,茶香袅袅,太子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潜玉。”
太子声音压低,带着难得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父皇近来......对孤所奏之事,多有留难。今日殿上,更是......你实话告诉孤,父皇可是对孤......有所不满?还是因着睿王之事,心中仍有芥蒂,迁怒于孤?”
容璟捧着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进眼底。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宽慰:“殿下多虑了。陛下乃天下君父,对殿下寄予厚望,要求严些,亦是常情。至于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目光诚恳:“陛下或许是......想起了睿王。兄弟阋墙,乃陛下心头大痛。如今几位小殿下日渐长大,陛下难免会多思虑一层,怕殿下忙于国事,疏于关爱幼弟,更怕......底下人妄自揣测,生出不必要的误会。陛下此举,非是对殿下不满,或许......正是期盼殿下能主动垂范,彰显兄友弟恭,以安圣心。”
容璟巧妙地将皇帝的打压,解释为父爱的考验和对过往悲剧的防范,并将责任引向了底下人和误会。
太子听罢,眉头未展,但眼中凌厉稍退,化为一声复杂的长叹:“是了......是孤疏忽了。父皇用心良苦。”
他看向容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亲近:“潜玉,有你在一旁提醒,孤心甚安。日后在书房,还要你多费心,既教导弟弟们,也......替孤多看顾些。莫要让小人离间了天家骨肉。”
容璟垂首应道,姿态恭顺无比:“臣,必当竭尽全力。”
步出东宫时,天色已晚,寒星点点。
容璟唇边那抹恭顺的弧度,在夜色中无声消散,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看顾?离间?
他自然会——竭尽全力。
几个月后,九皇子在御花园练习骑射时,所用的弓弦意外崩断,惊了马匹,虽被侍卫及时救下,仍摔伤了手臂。
经查,那弓弦保养记录不全,最后经手的一名内侍,与东宫一位采买管事有远亲。
皇帝闻报,摔了手中的和田玉镇纸。
他没有立刻发作东宫,只是去探望九皇子时,看着幼子疼得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又过月余,十皇子在一场由几位清流翰林做评判的诗会上拔得头筹,被盛赞“有悯农恤下之心,仁君之象”。
不久,某位素以耿直闻名的御史,便在奏章中无意提及,听闻十皇子勤勉好学,常与翰林探讨经世济民之道,深孚众望云云。
皇帝将奏章留中不发,却在次日召见太子时,淡淡问了一句:“朕听说,承珣近来学问大进,很是得了些清流青睐。你这个做兄长的,可知晓?”
太子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道:“儿臣忙于政务,对弟弟们课业疏于过问,是儿臣失职。承珣年幼,偶得佳句,不过是先生们鼓励罢了,当不得真。”
“鼓励?”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过犹不及。你是储君,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有些风,该挡的时候,要挡一挡。”
太子心头巨震,伏地称是。
退出殿外时,冬日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却觉得通体生寒。这风,从何而起?
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宫墙某处,那里是几位年幼弟弟的住所。
东宫属官几次清查,皆无线索,反而更显得东宫紧张过度,气量狭小。
而这一切风浪的中心,容璟却仿佛置身事外。
容璟适时出现在御前,或为太子解释两句殿下必不知情,或为受伤受谤的皇子恳求陛下,莫要深究以免伤了和气,一副忧心忡忡,唯恐天家失和的忠臣模样。
他甚至未雨绸缪,在一次十一皇子感染风寒略重时,担忧的建议加强十一皇子身边的护卫,并不慎让皇帝知晓,十一皇子病中曾呓语怕兄长生气。
尽管事后查明,十一皇子只是梦魇,但一颗猜疑的种子,已悄然种下。
终于,在十一皇子一次不慎落水后,皇帝看着病榻上小脸烧得通红,懵懂无知的幼子,再想起前番种种,胸中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怒火与疑惧,再也按捺不住。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对侍立一旁的容璟沉声道:“盛京是非地,人心诡谲。这几个小的留在宫里,朕看也是不得安宁!不如让他们出去走走,见识见识民间疾苦,也......避避风头!”
容璟立刻躬身:“陛下圣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殿下们成长大有裨益。只是......”
他面露难色:“九殿下臂伤未愈,十殿下近日也感了风寒,恐不宜长途跋涉。唯有十一殿下,年纪虽小,身子倒将养过来了......”
皇帝烦躁地挥挥手:“那就让昭珣去!你亲自带着,务必保他周全!去个清净些的地方,莫要走远了,看看漕运,访访民情便是。”
容璟领命,垂下的眼眸中,一片冰封的平静:“臣,遵旨。”
李昭珣,十一皇子,今年刚满十三岁。
生母是个早已病故的末等更衣,母族寒微得近乎于无。在美人如云,争斗不休的后宫,他像石缝里一株缺光少水的草,默默无闻地长大。
他不算顶聪明,至少没有他四哥睿王当年的机敏狠辣,也没有太子长兄的沉稳气度。
诗书骑射,皆是平平。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和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本能的小心翼翼。
他对容璟是真心感激的。
在他模糊的认知里,这位总是温和有礼,会在父皇面前为他说话的璟表哥,是这冰冷宫墙内,少数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虽然璟表哥偶尔看向他的目光,深邃得让他有些看不懂,但那一定是关切吧?
离京那日,天色阴郁。轻车简从,除了必要的侍卫和仆役,容璟只带了两个沉稳的老嬷嬷和一位寡言的太医。
所谓的历练,不过是沿着运河,走访几处重要的码头,粮仓,听地方官员呈报些冠冕堂皇的数据,看看修缮整齐的河堤。
容璟并不真的指望李昭珣能看出什么门道,他只需要这位皇子出来过,并且,在他的保护下。
行程过半,抵达运河中段一个因漕运而兴,颇为繁华的城镇——临河镇。
意外如期而至。
在视察一处码头货栈时,人群突然拥挤混乱,侍卫一时疏忽,竟与十一皇子走散。
等回过神来,那穿着普通富家小公子服饰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
消息报上来时,容璟正在驿站听本地知县战战兢兢地汇报。
他勃然大怒,厉声下令全城搜寻,并急报盛京,字里行间暗示此乃有人不愿见十一皇子安然离京,胆大包天,竟敢追至此处行凶!
他要的,就是这份奏报抵达御前时,皇帝脑海中会自然浮现出的那个影子。
然而,计划出现了微不足道的偏差。
李昭珣是真的走丢了。
他被人群裹挟着,稀里糊涂钻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越走越偏,绕来绕去,竟彻底迷失了方向。
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身边是全然陌生的市井景象,吆喝声,车马声嘈杂混乱。
他紧紧拽着衣角,心里又慌又怕,想找人问路,却又牢记着嬷嬷教导的不可与陌生人轻言,只能像只没头苍蝇般乱撞。
腹中饥饿,身上带的几块碎银子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就在他又冷又饿,几乎要哭出来时,一股异常诱人的食物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香气温暖,踏实,带着家的味道,与他记忆中冰冷御膳房出来的精美菜肴截然不同。
他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循着香气,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停在了一家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洁净雅致的小酒肆门前。
匾额上写着三个清秀的字——归月楼。
门帘掀开,暖意夹杂着更浓郁的香气涌出。
一个系着干净围裙,面容清丽温婉的女子正送客人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扫过门口冻得鼻尖发红,不知所措的少年,微微一愣。
她的声音柔和,像春风拂过柳梢:“小公子,可是要用饭?里面请。”
李昭珣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明亮,没有宫里人那种审视或谄媚,只有纯粹的善意。
他犹豫了一下,腹中的轰鸣和身体的寒冷最终战胜了警惕,低着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店堂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榆木桌子,却座无虚席。
人们低声谈笑,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温馨而热闹。
女子将他引到柜台边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桌旁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先喝口茶暖暖。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家常的焖鱼,笋干烧肉,还有今日新做的鸡汤煨面,最是暖和。”
李昭珣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他小声道:“煨面就好。多谢......姐姐。”
女子笑了笑,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汤汁浓郁,铺着嫩黄鸡丝和翠绿青菜的煨面便端了上来。
香气扑鼻,李昭珣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汤鲜味美,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慌乱的心也似乎安定了些许。
他吃得专注,没注意到女子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淡淡怜惜与探究的目光。
吃饱了,身上也暖了,李昭珣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又开始发愁。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脸涨得通红,嚅嗫着不知如何开口。
那女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温声道:“小公子是跟家人走散了吧?看你不像本地人。面钱不急,你若记得家在何处,或可告诉我,我让伙计帮你寻寻?”
她的善解人意让李昭珣更加羞愧,也更添了几分信任。
他不敢暴露身份,只含糊道:“我......我跟表哥出来办事,在码头走散了......”
女子闻言,点头道:“这样吧,你先在这儿歇着,我让人去码头那边打听打听。你表哥若也在寻你,总会找到这里的。”
她安排李昭珣在柜台后的一个小隔间里休息,那里有张简单的榻,还算暖和隐蔽。又拿来一件半旧的厚棉袍给他披上。
李昭珣心中感激无以复加,只觉得这位姐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
他默默记下了店名和位置,想着等找到璟表哥,一定要好好酬谢。
另一边,容璟的人几乎将小镇翻了个遍,终于在午后,于归月楼附近发现了正在探头张望,似在寻找什么的十一皇子。
侍卫将人带回驿站,李昭珣惊魂稍定,立刻对容璟道:“表哥,我走丢时,又冷又饿,是一位开酒肆的姜姐姐好心收留了我,还给我吃了热汤面。我们得去谢谢她!”
容璟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姜姐姐?酒肆?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掠过心头,快得如同错觉。
他抬眼,看着李昭珣亮晶晶的,满是感激的眼睛,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放下帕子,语气平和:“知恩图报,是应当的。既要谢,便不能失了礼数。明日,我陪你一同前去。”
他需要维持这个温和教导,重情重义的表哥形象。况且,一家能让走失皇子觉得安心,并施以援手的酒肆,也值得他亲自去看一眼。
翌日上午,容璟换了身低调的苍青色常服,带着备好的谢礼——几匹上好的杭绸,两匣精致的点心,由李昭珣引路,来到了那条名为清水巷的街道。
还未走近,便听见前方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吵嚷。
归月楼门前,围了不少人。
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堵在门口,大声叫骂,地上还躺着一个捂着肚子打滚呻吟的干瘦男子。
“黑了心的店!用的什么瘟鸡烂肉!吃坏了俺兄弟的肚子!今天不赔个百八十两医药费,俺就砸了你这破店!”
“就是!什么归月楼,我看是归西楼!专送人上西天!”
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衙役,歪戴着帽子,在一旁阴阳怪气:“姜掌柜,你这事儿可闹大了。王三这模样,看着不像装的。按律,饮食不洁致人伤病,可是要封店拿人的!”
门内,姜于归——如今唤作姜月的女子,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地站着。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净的棉布衣裙,围着围裙,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官爷明鉴,小店所有食材,皆是每日清早从市集新鲜采买,有据可查。这位......王三爷,昨日确实来用过饭,但与他同来的还有几位客人,点的是一样的菜,并无不适。且他昨日离开时还好好的,怎的过了一夜才......”
“呸!”
那叫骂的汉子啐了一口:“你意思是我兄弟讹你?他如今疼得死去活来,还有假?官爷,别听这娘们狡辩!抓回去审一审,看她还嘴硬不!”
差役见此拖长了调子:“姜掌柜,人证物证俱在,王三在你店里吃坏了肚子,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要么,赔足了汤药费,再孝敬些压惊钱,要么......嘿嘿,就跟兄弟走一趟衙门,让县尊老爷评评理。你这店,怕也得停业些时日,清清晦气。”
周围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说那泼皮王三是镇上有名的赖子,有人叹息姜掌柜一个外地女子,生意做得红火,到底是招了人眼。
姜于归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认得这差役,是收了对面酒楼好处,来寻衅的。
“差爷明鉴。此事蹊跷,还请差爷明察,莫要冤枉了良善。”
“良善?”
那差役嗤笑,他上前一步,便要伸手去拽她胳膊:“王三人都躺在这儿了,还能冤枉你?少废话!要么赔钱,要么......跟老子回衙门!”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少年嗓音穿透了嘈杂:“你们做什么!不许欺负姜姐姐!”
李昭珣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小脸气得发红,张开手臂就挡在了姜于归身前。
他虽换了普通富家子弟的衣裳,但那养在宫闱,不经风霜的细嫩皮肤和眼中不容侵犯的急切,与这市井环境格格不入。
差役和泼皮们都是一愣。随即,那差役眯着眼打量了李昭珣几下,见他身后只跟着两个看似寻常,眼神却锐利的随从,胆子又壮了,啐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学人英雄救美?滚一边去,妨碍公务,连你一块儿锁了!”
容璟就站在人群稍外侧,一处卖杂货的棚檐下,冷眼旁观着这场显而易见的构陷。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外罩墨色氅衣,清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这种市井伎俩,他见得多了。
目光掠过那差役的跋扈,泼皮的无赖,最后,落在那被围在中央的女子身上。
起初,只是漠然的一瞥。
一个市井妇人,遭遇寻常的构陷,与他何干?
但当他目光掠过那被围在中央,苍白却倔强挺直背脊的女子侧影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
那身形......那抿唇的弧度......还有那双即便盛满惊惶与愤怒,却依旧清凌凌的眼睛......
不可能!
容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刹。
仿佛极寒的冰锥,猝不及防,自天灵盖贯穿而下,将他钉在了原地。
侧脸的轮廓,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即便盛满惊怒与无力,却依旧清亮得刺眼的眸子......
不对。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不,又不是完全一样。少了些他记忆中刻意雕琢的温顺与苍白,多了几分市井磨砺出的韧劲与鲜活,但那骨子里的清冽,那眉眼间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倔强弧度......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耳边所有的喧哗骤然远去,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那张与记忆深处镌刻的容颜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风霜与坚韧,少了那份娇养出来的苍白与空洞的脸......
姜——于——归!
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濒临碎裂的理智上。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没有沉在护城河底,没有化为枯骨。
她在这里,在一个他全然未曾料到的,充满烟火气与腌臜算计的小镇里,系着围裙,守着这样一家......归月楼。
还在这里......开了家酒肆?成了......姜掌柜?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狂喜,震骇,暴怒,以及一种被命运狠狠嘲弄的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地下奔突的熔岩,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
不是狂喜,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而是一种被彻底愚弄,被悍然挑衅的暴怒,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惧的,近乎毁灭的占有欲,瞬间烧红了他的眼底。
她竟敢......她怎么敢!用这样一种平淡,踏实,甚至......带着欣欣向荣意味的方式,活着?逃离他,然后,活得......似乎还不错?
这个认知,比她的死亡更让他无法忍受。
就在那差役的手即将碰到李昭珣肩膀,而李昭珣身后的暗卫即将动作的刹那。
容璟开口了:“慢着。”
声音并不高亢,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与戾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
容璟一步步走上前,苍青色的衣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仿佛裹着一层实质的寒气。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显平静,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幽暗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沉凝的海,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昭珣身上,带着一丝安抚,旋即,便如同最坚实的枷锁,牢牢锁定了那个脸色煞白,正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的女人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空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崩碎。
姜于归像是被最毒的蛇盯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止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早已逃离,却如同噩梦般再次降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震惊,狂怒与某种可怕占有的幽光......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
容璟的目光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方才刻意维持的陌生,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扭曲的炙热。
他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与绝望,看着她在自己目光下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剧痛与一种毁灭般的快意同时升腾。
他缓缓地,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猎手,在历经漫长的失落与自我折磨后,终于重新发现了逃脱猎物踪迹时,所露出的,最森然,也最志在必得的标记。
“姜......掌柜,是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看来,你这归月楼的生意,做得并不太平。”
说罢,容璟的目光扫过狼藉的门口,和瘫软在地的闹事者,以及姜于归苍白的脸上。
最后的最后,容璟目光先落在李昭珣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责备与关切:“昭珣,莫要莽撞。”
随即,他的视线便平平地移开,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李昭珣身后那个脸色已惨白如纸,低着头躲避他眼神,浑身抑制不住开始颤抖的女子。
已经有人向官差展示了容璟身份的令牌,几位官差如临大敌,一改之前的态度,而容璟看向那差役,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何事喧哗?”
那差役心下打鼓,忙换了副嘴脸,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小店饮食不洁,吃坏了人,小的正要拿这掌柜的回衙门问话。”
“哦?”
容璟的目光,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地上呻吟的王三,又掠过店内简单的陈设,最后,极轻地,落在了姜于归脸上。
那目光,平静,幽深,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等待被裁决的物件。
姜于归在他的目光下,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冻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昨日这个少年的表哥,居然是容璟。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失态,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更多的软弱。
容璟将她的强自镇定尽收眼底,心底那片暴戾的熔岩翻滚得更加剧烈。
他喜欢看她恐惧,喜欢看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喜欢......摧毁她此刻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微微颔首,对那差役道:“既是涉及食安,按律查问,自是应当。”
姜于归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帮她没事,可是他......认可这构陷?
然而,容璟的下一句话,却让那差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本官的表弟昨日也曾在此店用过饭食。”
说罢容璟侧身,看向李昭珣,语气里带上一丝郑重的询问:“昭珣,你昨日在此用饭后,身体可有任何不适?”
李昭珣愣了愣,不明所以,但立刻摇头:“没有!姜姐姐做的面很好吃,我吃了很暖和,没事!”
容璟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差役,眼神里已带上了不容错辨的审视与压力:“如此,便有趣了。同店饮食,有人安然无恙,有人却突发急症。此事,恐怕并非简单的饮食不洁所能解释。若真有人蓄意投毒,或以此为由敲诈勒索,甚至......意图危害......”
他没有说完,但意图危害之后的对象,不言而喻。差役和泼皮的脸色瞬间煞白。
容璟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姜于归脸上,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公事公办的凝重。
“此事既可能牵涉......非同小可,便非尔等可以处置。”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姜于归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此店掌柜,以及一干涉事人等,需即刻收押,由本官......亲自审问。”
他微微抬手,对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围上来的,气息沉凝的侍卫道:“将相关人等,全部带走。店门暂时封存,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侍卫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那差役和泼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被轻易制住。
而姜于归,在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请她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头,最后一次看向容璟。
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
他眼中再无半分方才的平静与公事公办,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翻涌着黑色旋涡的幽暗,那里面盛满了冰冷的审视,残酷的了然,以及一种......令她骨髓都冻结的,狩猎般的期待。
他微微偏了下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的弧度。
那弧度在说:姜于归,游戏......重新开始了。
然后,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已是一件被贴上封条,等待查验的赃物。
他转向李昭珣,语气恢复温和:“昭珣,此地污秽,我们先回去。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昭珣还想说什么,却被容璟轻轻揽住肩膀,带离了这片混乱的是非之地。
姜于归被侍卫“请”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她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听着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牙齿死死咬住手背,才没有让那绝望的呜咽冲口而出。
她知道,这一次,她落入的,是一个比护城河更深,更冷,也更无处可逃的——由他亲手为她重新打造的囚笼。
而临河镇县衙的班房,不过是这个囚笼,最先打开的那扇门。
临河镇县衙后院,有一处专门用来待客的僻静厢房,此刻成了临时的问话之所。
室内没有刑具,只一桌两椅,燃着一炉气味廉价的炭火,噼啪作响,非但没带来暖意,反添了几分窒闷。
姜于归被单独带入,门在身后合拢。
她站在屋子中央,手脚冰凉,那身靛蓝布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姜于归以为容璟会立刻出现,用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审问她,用他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将她这一年的新生寸寸剥开。
但是没有。
门关上后,时间便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光线明暗交替,记录着晨昏。
一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粗糙却足量的饭食,一碗清水。
甚至第二日,还多了一盆温水,一块干净的布巾。
但送饭的仆妇目不斜视,放下东西便走,无论姜于归问什么,都像聋子哑巴。
门从外头锁着,窗棂钉得结实,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一丝风,和几声遥远的,模糊的市井喧嚣。
第一天,她在惊惧与戒备中度过。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绷紧神经,猜测容璟的意图,思考如何应对。
她反复推演重逢以来的一切细节,从李昭珣走失,到泼皮闹事,再到容璟出现时那双骤然幽深的眼,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焦灼被漫长的寂静磨成了麻木。她开始观察这间屋子,墙角的霉斑,桌上油灯的烟渍,地上砖缝里干枯的草屑。
时间被拉得无比绵长,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第三天,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认命的平静,笼罩了她。她不再频繁看向门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望着那扇小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到昏黄,再到漆黑。
容璟在等什么?
或许在查,查她如何从护城河脱身,查谁帮她伪造了姜月的身份,查她这一年的每一寸踪迹。
也好。查清楚了,该来的总会来。逃了三次,这次,她连逃的力气都提前耗尽了。
就在第三日的傍晚,夕阳将那扇小窗染成暗金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停在门前。
锁簧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
容璟已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仆役,迅速换上了新的,气味清冽的银炭,又无声退出去,重新带上了门。
他走到桌边,在唯一一张圈椅中坐下。
他未抬头,只专注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浑浊的茶水。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重新开始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却又与那三日独自面对的寂静截然不同。
此刻的静,是有重量的,带着他的气息,他的审视,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预知的狂风暴雨。
姜于归依旧坐在床边,没有动。只是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来了。
清算的时刻,到了。
终于,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响。
“姜——月。”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玩味。
“临河镇人士?原籍清溪镇?”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这身份,做得倒是周全。连县衙的存档,都天衣无缝。”
姜于归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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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着一丝清醒。她不说话。
“本官很好奇。”
容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残忍:“一个出身清溪镇,与家人失散的孤女,是如何在短短一年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临河镇,置办下产业,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更让本官好奇的是,你一个市井妇人,见到官差拿人,不惊不慌,条理清晰,见到少年为你出头,不卑不亢,甚至......见到本官。”
容璟忽然停住,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然后,他极慢地,一字一顿地问:“你见到本官时,那眼神......可不像是初见。倒像是......见了鬼。”
姜于归浑身一颤,猛地抬起了头。
容璟看着她眼中终于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恨意,心底那股暴戾的火焰,奇异地得到了一丝满足。
他要的就是这个,撕开她所有伪装,逼出她最真实的反应。
“怎么?”
容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被我说中了?还是说......你认识本官?在何处见过?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逼得姜于归忍不住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容璟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冰冷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温柔的好奇。
“或者,我该换个问法——姜于归!”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满意地看着她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
“你是如何从护城河脱身的?又是如何,从‘已死’的荣国公世子夫人,变成这临河镇上......手艺精湛的姜掌柜的?”
他的指尖,带着冰冷的触感,轻轻拂过她颤抖的唇瓣,如同毒蛇的信子。
“告诉我。你‘死’后这一年,每一日,都是如何过的?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你的夫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烙在她的灵魂上。
不是质问案情,是审判她的逃离,是宣告他从未放弃的占有,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她这一年偷来的,沾着烟火气的自由人生,寸寸剥离,碾碎在他面前。
而这,仅仅是开始。
姜于归在那指尖触到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但下一秒,她死死咬住了牙关。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是他,真的是他,这个她以为早已逃离的噩梦。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从骨髓深处渗出。
是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被抓回,她歇斯底里,第二次被“谢显璋”背叛,她心死如灰,如今这第三次......她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像一场永远逃不脱的轮回,无论她跑多远,伪装得多好,最终都会被这只手从人海里精准地拎出来。
她慢慢抬起眼,对上容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最初的惊惶褪去,剩下的是被反复碾压后的麻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嘲讽。
“世子想听什么?”
姜于归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漠然:“听民女如何从护城河爬出来,捡回半条命,如何一路到临河镇,又如何开了这家小店?”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刺眼的弧度:“至于想起夫君......民女独居,并无夫君。”
“独居?”
容璟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夕阳的余晖将他墨蓝色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锁阴影。
“姜于归,你的名字,先是白纸黑字写在京兆府尹顾守正顾大人的族谱上,你作为顾大人义女,顾家千金出嫁,现在这个名字写在荣国公府族谱之上,位列容门姜氏,生辰忌日,皆有记载。”
容璟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你是我三媒六聘,告祭过祖宗的侧室,后来,更是我亲口向陛下请旨,写入宗牒的正妻。即便你‘死’了,牌位也还供在祠堂里,香火未断。”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她脸上:“你说你独居?那祠堂里供着的,是谁的牌位?我容璟,又算是你的谁?”
姜于归袖中的手拽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没想到容璟这个执着,她死了,都不放过她。
但姜于归又知道这套说辞,这套以宗法礼教为名,实则吃人的绳索。
一年前她或许还会愤怒争辩,如今却只觉得疲惫。
“大人既已认定民女是逃妾,是诈死欺君的罪人,那便按律法处置便是。”
说罢姜于归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要杀要剐,民女认了。”
“认了?”
容璟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他没有动怒,甚至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微光。
他缓缓踱回她面前,停下,目光如同细细的蛛丝,将她从头到脚缠绕,审视。
“姜于归,你是不是忘了。”
容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棱般的质地:“你犯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罪。”
姜于归指尖一颤,依旧垂着眼:“民女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人做事一人当?”
容璟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那是市井话本里的规矩。在我这里,在我容璟眼皮子底下,没有这等便宜事。”
他微微俯身,气息迫近,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沉,一字一句砸进她耳膜:“你还记得,上一次你逃了,我是如何同你说的吗?我说,你的‘乖’,是秋实,素馨,还有南城那个小丫头禾苗......她们平安的价码。”
姜于归的呼吸窒住了。
“当时你乖了吗?”
容璟自问自答,语气平直得像在念卷宗,确实乖了一阵,还......疯了。
可是在大婚之日清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
“姜于归,你在大婚当日,在睿王叛军杀入的混乱里,又一次逃了,而且,还死了。”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冷硬。
“你死了,所以当时那些话,我便暂且搁下。秋实,素馨调去了庄子上,禾苗一家,我也让人照看着,没动。”
容璟顿了顿,转回视线,牢牢锁住她骤然抬起的,惊惶的眼睛:“可现在,你没死。你活着,在这里,开了家酒肆,叫归月楼,当起了姜掌柜。那么,我们该算的账,就得重新算一算了。连本带利。”
姜于归脸色开始发白,但下颌依旧紧绷,硬声道:“她们......她们现在不都好端端的?世子何必旧事重提!至于归月楼的伙计,送菜的婆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讨生活罢了!世子堂堂朝廷命官,莫非还要迁怒这些升斗小民不成?传出去,也不怕有损清誉!”
姜于归试图用道理,用名声去反驳,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迁怒?清誉?”
容璟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眉梢都未动一下:“依法查办隐匿逃犯的从犯,清理户籍管理中的蛀虫,肃清地方治安,何来迁怒?至于清誉......”
他略一停顿,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我容璟的清誉,从来不是靠对谁心慈手软得来的。正相反,铁面无私,法不容情,才是陛下信重,同僚敬畏的根源。”
容璟不再看姜于归瞬间失血的脸,背过身去,面向墙壁,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开始在她心上凌迟。
“替你办假路引的户房书吏,玩忽职守。按《大靖律》,杖一百,流三千里,遇赦不赦。他家中有七十老母,久病缠身。流刑路上,风霜苦楚,不知这老太太,还能不能等到儿子走到发配之地?”
姜于归的嘴唇失去了颜色。
“你被救起来的河岸边,那户人家明明察觉你身份可疑,仍长期照应,并帮你隐瞒左邻右舍的探问。此乃知情不报,协助隐匿。可判入狱三年。她儿子在县衙的差事,自然是保不住了。刚怀上孩子的媳妇,若知道婆婆入狱,夫君失业,不知还肯不肯留下这个孩子?”
姜于归的身体开始细微地发抖,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点挺直的脊梁。
不能认,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空洞而无谓:“大人方才提到的那些伙计,婆子,书吏,他们与民女不过泛泛之交,银钱往来罢了。大人若要查办,依法而行便是,与民女何干?”
她在赌。赌容璟会不会信她这副不在乎的样子,赌他会不会因此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容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残忍的玩味。
“好一个泛泛之交,银钱往来。”
他踱步回来,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桌面,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还有那个禾苗。”
容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回忆般的悠远:“我让她在庄子上做事,那小丫头倒是记挂你。听闻你死了,哭了好久......上次提醒你,你乖了,我没动她们,但这次......”
话没说完,但其意不言而喻。
“够了!你住口!”
姜于归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那层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恐惧,愤怒,以及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她胃里翻搅,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出来。
他不是在威胁要杀他们——那样或许干脆。
他是在慢条斯理地,一层层地剥开那些人的生活,告诉她,他有多少种方法,可以让他们合情合理地跌入深渊,生不如死。
杖刑,流放,革职,家破人亡......每一个词都带着血腥气,每一个下场都具体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她,就是那个引子。
“容璟......”
姜于归终于崩溃般地尖叫出声,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愤怒。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容璟,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灭顶的恶心与寒意。
“容璟!你还是不是人!”
她失控地大喊,所有强装的镇定,麻木,不在意,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只是对我有一点点善意!一点点而已!你就要这样......这样毁掉他们全家?!用那些......那些可怕的刑罚!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你明明知道!”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缺氧的鱼。
姜于归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通红,却死死瞪着他,不让泪落下来:“你一定要这样吗?用这些......用这些与你我无关的人的命,来逼我?”
“无关?”
容璟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他们帮你隐匿身份,提供生计,便是从犯。既是触犯律法,自然该受惩处。何来逼你之说?本官不过依法办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他身后透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姜于归,你似乎还没明白。”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从你选择逃离那一刻起,所有因你而动的因果,便都成了你的债。你每往前走一步,身后就会有人替你付出代价。上一次是秋实,素馨,这一次可以是王婆子,书吏,禾苗一家......下一次,又会是谁?”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你可以继续装作不在乎。我可以先处置一两个,让你看看,是不是真的与你何干。”
姜于归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自己会怎样,而是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
她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她只是......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因为自己想追求自由,就连累那些仅仅对她释放过一丝善意的人,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她可以为自己选择的路去死,但不能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现代灵魂里那点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德准则,在这套牵连甚广的古代法则面前,脆弱得可笑,却又是她死死抓住,不愿放手的底线。
姜于归看着容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的认真。
他是真的会这么做。不是为了吓她,而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秩序,掌控,代价,在他那里有着清晰而残酷的换算公式。
逃了三次了。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能赢,第二次,她以为自己看透,这第三次......她以为自己重生了。
可结果呢?
不过是把囚笼的范围,从荣国公府的高墙,扩大到整个她力所能及的世界。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容璟还想要她,她逃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新的猎场,牵连进更多无辜的性命。
一股深切的,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累了。
真的累了。
不是屈服于他的权势,而是认清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只要姜于归还坚持那点可笑的,不想牵连无辜的道德感,她就永远赢不了。
而放弃那份道德感......那她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连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她慢慢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容璟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眼中终于只剩下对他的恐惧和绝望的恨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色,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姜于归终于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油盐不进的样子。
她的情绪再次被他牢牢牵动,她的软肋,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面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告诉我。你是想继续当这个不在乎他们死活的姜掌柜,看着我依法处置这些人,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还是......”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烙进她濒临碎裂的神智。
“承认你是姜于归,跟我回去。用你余生的安分,换他们此刻的平安,以及......未来的太平。”
姜于归在他手中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看着容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没有情,只有冰冷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她知道,这不是选择,这是宣判。
逃了三次,挣扎了三次,甚至“死”了一次。
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不,是跌入了更深的深渊。
这一次,她连假装不在乎,独自承受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的自由,她的新生,她的良心,都成了他手中摆布的筹码。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潮水灭顶,淹没了最后一丝火星。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没入他的指尖。
“我回去......”
声音低哑,轻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心脉尽断般的死寂。
“我跟你回去......他们是无辜的,放过他们。”
容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姜于归眼中那簇曾让他着迷,又让他愤怒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胸口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
但他立刻将它压下,碾碎,转化为更沉,更实的掌控感。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权臣模样。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姜于归认命,要她绝望,要她清楚地知道——除了他身边,她无处可去,也无法可逃。
容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淡漠,仿佛刚才那番逼至绝境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记住你今天的话。从此刻起,你仍是荣国公世子夫人姜于归。临河镇,归月楼,姜月......这些,都与你再无瓜葛。”
容璟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人......既然夫人认罪回返,本官自会酌情考量,从轻发落。”
他说的是酌情考量,不是放过。留给姜于归的,是永远的悬顶之剑。
姜于归没有回应,只是麻木地看着地面。
她知道,这场持续了三轮的逃亡,终于以她彻底的,心灰意冷的投降,画上了句号。
不是因为她输了,而是因为她玩不起这个用别人鲜血做筹码的游戏。
容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衣袖下的手,缓缓握紧。
指尖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要的就是她回来。用任何方式,不惜任何代价。
至于胸口那抹诡异的空洞和刺痛......他强行忽略。那一定是错觉,是胜利来临前不必要的杂音。
他得到她了。再次,且永远。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卫:“准备车马,明日一早启程回京。相关涉案人等,暂不羁押,待本官回京后再行定夺。”
“是!”
门被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
姜于归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无声地耸动。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哽咽。
她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