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 107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说罢,容璟径自离去,留下郡主对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空洞的面容,久久未动,最终,也只是极淡地,意味不明地勾了一下唇角。


    而此刻的汀兰水榭,姜于归正对着严嬷嬷端上的又一碗浓黑药汁,眼神空洞。


    药气苦涩,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不适的甜腻。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种源自身体深处本能的排斥,让她胃部微微抽搐。


    但最终,在严嬷嬷毫无表情的注视下,她还是缓慢地,顺从地端起了碗。


    窗外的红绸与灯笼,将喜庆的光晕投映在窗纸上,却透不进这间被药气与沉默笼罩的屋子,只有吞咽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记录着这场盛大婚礼背后,无声的侵蚀与驯服。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倾轧,算计,挣扎。


    婚礼的吉日越近,那张被喜庆红色覆盖的网,便收得越紧。


    而网中央那个眼神茫然的女子,究竟是无知无觉的祭品,还是风暴最终撕裂一切时,那枚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无人知晓。


    所有人只知道,世子容璟,正以一己之力,对抗着来自家族,朝堂乃至至亲的汹涌暗流,执意要将这场荒诞的婚礼,进行到底。


    盛京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空气里有了清冽的干爽,□□国公府内,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越来越厚的冰壳所覆盖。


    汀兰水榭成了冰壳的中心,寂静,冰冷,却又被源源不断送入的,象征喜庆的红色物件映照出一种诡异的暖色。


    姜于归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一种不祥的,细碎的波动。


    那并非清晰的好与坏,而更像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偶尔会反射出几片刺目的,来自过去的真实光影,旋即又被厚重的迷雾吞噬。


    触发点,常常是容璟带来的。


    他会坐在她身边,耐心的,一遍遍的对她讲述他们的过往。


    那些故事温柔缱绻,如同最上等的丝缎,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


    “还记得吗?去岁秋猎,你在枫林里为我抚琴,惊起了一群白鸟。”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手指抚过她冰凉的手背。


    姜于归的目光原本空茫地落在窗外某片落叶上,秋猎?抚琴?


    听到抚琴二字,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不对!不是秋猎的时候抚琴?是......是聆音阁。


    蒙着眼睛,陌生的手,令人作呕的审视......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屈辱与恐惧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瞳孔微微收缩。


    容璟立刻察觉,手指收紧,语气却更加温柔:“怎么了?是不是冷了?”


    说罢,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腹温热。


    那点细微的异样,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已被他手掌的温度和专注的凝视所覆盖,抚平。


    姜于归眼中那瞬间的惊悸褪去,重新变得空洞,只是身体残留着一丝僵直。


    另一种波动,源于那些被送入水榭的喜庆。


    绣娘送来了最终定稿的嫁衣,正红色,金线密织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华美得令人窒息。


    当那沉重的锦缎展开在姜于归面前时,她仿佛被那浓烈的红色灼伤了眼睛。


    不是喜悦,是......血。


    铺天盖地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猩红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不是什么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淹没般的窒息感和濒死的冰冷。


    她猛的向后瑟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


    “夫人?”碧荷吓了一跳。


    严嬷嬷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笔尖在册子上记下:“见嫁衣,色变,惊惧。”


    容璟得知后,只是淡淡吩咐:“既是颜色刺眼,便在里面加一层柔软的素纱衬里,边缘用金线锁好,莫让红色直接贴肤。再告诉绣房,凤冠上的红宝石,换成夜明珠。”


    他用最体贴的方式,处理着姜于归的病症,同时也将可能导致病症的源头,包裹得更加严实。


    然而,最危险的波动,往往发生在无人注视的深夜。


    姜于归开始断断续续地做噩梦。


    梦境混乱而可怖,有时是永嘉公主那张涂着鲜红口脂,狞笑逼近的脸。


    有时是谢显璋面具后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


    更多的时候,是禾苗被反绑着双手,在月光下无声哭泣的模样,眼泪砸在地上,却发出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姜于归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无声的刑戮。


    守夜的碧荷有时能听到姜于归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进去查看时,却只看到夫人茫然睁着眼,仿佛刚从一场浑噩中醒来,对自己方才的恐惧毫无记忆。


    严嬷嬷的记录愈发详细:“夜寐不宁,时有惊悸,醒后茫然,问之不知。”


    这些细微的波动,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潜流,并未引起外界的警觉,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容璟为她设定的病人身份。


    安宁郡主看过严嬷嬷的回报,只是懒懒的嗤笑一声:“看来是真病得不轻。也好,省心。”


    荣国公容修远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私下却也从柳姨娘和容琅的转述中,得知姜于归疯癫日甚,言行颠倒的消息,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反对。


    一个疯子,如何能做宗妇?这更是容璟失智的铁证。


    容琅则将这些病情巧妙地传递给了睿王的人。


    “家兄执意大婚,然新妇神智昏乱,婚礼恐生变数。”


    这为睿王阵营可能在婚礼上采取的破坏行动,提供了一个更合理的预期和掩护。


    若一个疯子自己在婚礼上出了丑,或出了意外,谁又能怪到旁人头上呢?


    所有人,都在根据自己看到的碎片,拼凑着姜于归的现状,并以此调整着自己的策略。


    容璟把姜于归的一切异样纳入离魂之症需静养安抚的框架,用更严密的看护来应对。


    而安宁郡主想法很简单,确保姜于归这个病秧子,能完成生育工具的基本职能,并记录一切可能用于将来拿捏容璟的细节。


    而姜于归,就在这多方视线的聚焦与扭曲解读中,如同风暴眼里一片茫然飘荡的羽毛。


    她混沌的意识深处,那些被强行压制,割裂的记忆与情感,并未消失。


    姜于归本能地感到,那一片刺目的红,那即将到来的,被无数人注视的场合,像一个张开的巨口,要将她彻底吞噬,连最后一点混沌的安宁都不留下。


    这日,严嬷嬷照例送来汤药,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心中对这桩婚事的晦暗预感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姜于归递药碗时,手腕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出,落在了姜于归苍白的手背上。


    药汁温热,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直冲脑门的甜腥气。


    那一瞬间,姜于归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某种遥远的,极度恐怖的气味击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她猛地挥开手臂。


    “哐当!”


    药碗飞出去,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浓黑的药汁汩汩流淌。


    而她则像受惊的兽,缩到榻角,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恐惧,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药汁,嘴唇颤抖着,发出破碎的气音:“血......毒......不要......禾苗......痛......”


    严嬷嬷愣住了,碧荷等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姜于归的反应,超出了寻常惊悸的范畴。


    那眼神里的恐惧太具体,太鲜活,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而她口中无意识溢出的禾苗和痛,更是直指那晚庭院中最核心的恐惧源。


    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容璟那里。


    他正在书房与顾守正派来的管事最后确认婚礼流程。


    听闻禀报,他面上笑容未减,温言送走客人,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寒。


    他快步走向汀兰水榭。


    屋内已经清理干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药味。


    姜于归依旧蜷在榻角,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仔细听,仍是痛......怕......


    容璟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包括面色有些发白的严嬷嬷。


    他走到榻边,没有立刻碰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姜于归片刻。


    然后,他缓缓坐下,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冷僵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稳定。


    “看着我,于归。”


    容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姜于归涣散的目光,艰难的,一点点聚焦在他脸上。


    “没有血,也没有毒。”


    容璟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目光紧紧锁住姜于归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些话镌刻进她混乱的识海。


    “那只是药,治你病的药。禾苗很好,在家里,很安全。没有人会痛。”


    他的话语像咒语,又像催眠,试图用绝对的肯定,覆盖她脑海中翻腾的恐怖幻象。


    姜于归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一些,但迷茫和脆弱却更加深重。


    她像迷路的孩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确认。


    容璟这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柔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很快,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忘了,嗯?”


    姜于归在他怀里,身体渐渐放松,颤抖止息。


    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只是被他的体温和声音暂时安抚。


    但容璟的心,并未因此放松。


    他察觉到,那些他以为已被彻底碾碎,埋葬的东西,似乎正在以更隐蔽,更不可控的方式,在她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里复苏。


    它们不再以清晰的记忆形式出现,而是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恐惧,混乱的联想和本能的抗拒。


    这很危险。


    尤其是在婚礼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极易受到刺激的公开场合。


    当夜,容璟召见了长青。


    “婚礼当日的防卫,再增三成人手,尤其是夫人身边。所有接触夫人饮食,衣物,妆奁的人,一律重新筛查,由我们的人接手关键环节。”


    容璟的声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告诉顾大人那边,迎亲路线做两手准备。还有......府内所有可能接触过旧事,提及过不该提及之人的仆役,婚礼前后,集中调往别处,不得靠近正院。”


    他必须确保,这场他倾尽所有,对抗全世界换来的婚礼,不能出任何差错。任何一点意外的刺激,都可能让怀中这个看似乖顺,实则内核已然裂变的瓷器,在最重要的时刻彻底崩碎。


    而他,绝不允许。


    风暴在无声地汇聚,婚礼的吉日如同磁石,吸引着所有的明枪暗箭与混乱的潜流。


    姜于归那混沌意识深处不受控的波澜,或许,将成为点燃这一切的,最初的那颗火星。


    而那颗火星,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微弱地,持续地,闪烁着。


    秋夜的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料峭,无声地掠过盛京的亭台楼阁,卷动着不同屋檐下同样暗潮汹涌的心事。


    顾府后宅一处名为静萱阁的独立小院,如今成了待嫁新娘姜于归的临时居所。


    与汀兰水榭的精致孤寂不同,这里更显陌生,却也因即将到来的大事而充斥着一种外来的,更为紧绷的忙碌气息。


    只是那无处不在的,象征喜庆的红色绸缎与灯笼,与汀兰水榭如出一辙,映得夜色都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暖光。


    顾府,静萱阁。


    姜于归又一次从浑浑噩噩的浅眠中骤然惊醒。没有具体的噩梦影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巨石压在胸口般的窒息感,让她瞬间弹坐起来,冷汗涔涔,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窗棂外,通明的红灯笼将摇曳的光影投入室内,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身上投下晃动不安的红色斑块。


    那些光斑跳跃着,扭曲着,像极了记忆中某些粘稠滚烫,却永远无法摆脱的液体。


    她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床角,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脑海中,破碎的声响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


    永嘉公主涂着鲜红口脂的讥诮嘴角,禾苗在月光下被反绑双手无声啜泣的剪影,药汁溅落时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甜腥气,还有容璟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却能让她骨髓都冻结的眼睛......


    最后,所有这些混乱的感知,都坍缩凝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的意象:明日。


    那个被无数红色包裹,被无数眼睛注视,被无数窃窃私语环绕的明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概念,而像一个有实质的,华丽而狰狞的巨兽之口,正对着她,缓缓张开,吐息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吸力。


    姜于归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虚空。


    在那片长久占据她意识的空洞与迷雾深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一点东西——是穿着沉重嫁衣的自己,正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向那张巨口。


    恐惧,纯粹而原始的,源于生存本能的恐惧,像冰锥刺穿了她浑噩的外壳,带来尖锐却短暂的刺痛。


    同一片月色下,城西某处隐秘宅院的地下暗室。


    这里并非睿王府,而是薛家在京中一处极少启用的安全屋,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最后的巢穴。


    空气浑浊,混杂着尘土,霉味,劣质灯油的气息,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属于败军之将的颓丧与暴戾。


    薛重——薛贵妃的胞弟,睿王李昭琰与永嘉公主李明月的亲舅舅,此刻正像一头困在铁笼中的受伤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灰布棉袍沾着风尘与干涸的血迹,脸上新添的刀疤在昏黄跳动的油灯光下狰狞扭动。


    他手中捏着一份几乎被揉烂的边报抄件,指节捏得发白。


    “看清楚了!白纸黑字!”


    薛重终于停下,将那份抄件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油灯一阵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老头子折在北狄那群蛮子手里了!老子带出去的嫡系,活下来的十不存三!剩下的......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姓穆的野小子收编了!朝廷答应补给的粮草军械?做梦!弹劾你李昭琰举荐无方,致丧师辱国,动摇边关的折子,明天,最迟后天,就会像雪片一样堆满你父皇的御案!”


    薛重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坐在对面的外甥和外甥女。


    李昭琰面色沉凝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永嘉公主脸色惨白如纸,华丽的宫装在此等污浊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指尖死死绞着一方丝帕,几乎要将它撕裂,显然,永嘉听懂了舅舅薛重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舅舅......”


    永嘉公主的声音带着颤:“乐康......我的乐康还在宫里,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我们若是......皇后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父皇......父皇一向最疼母妃,疼我们,他不会真的......”


    “疼?李明月!你醒醒吧!”


    薛重猛的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讥讽、


    “你父皇疼的,是我们薛家在北境那几万能征善战,只听薛家号令的边军!是能替他守国门,能拿来制衡东宫和朝中文官的刀!现在,老头子死了,老子废了,兵权没了!你猜,你那‘疼爱’你们母妃,‘宠爱’你和你四弟的父皇,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他喘着粗气,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光:“你想想永福!她是你亲妹妹,贵妃的心头肉!她跪着求你父皇赐婚容潜玉,哭得那般凄惨,你父皇允了吗?没有!他连一句准话都没给!还有你那个二姐,永华公主李□□!”


    提到这个名字,暗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薛重冷笑,语气刻毒:“那可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太子的亲姐姐!为了稳固她那个太子弟弟的地位,主动请求去和亲,结果呢?死在了那蛮荒之地!


    你父皇心里能不愧疚?他对皇后,对太子,那份愧疚就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这些年表现出来对贵妃,对你们兄妹的‘宠爱’,对皇后那边的‘冷淡’,说什么因为永华死了不忍再动皇后太子怕被天下人骂......狗屁!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麻痹我们薛家,麻痹朝中那些观望势力的手段!让你们觉得有希望,让太子觉得有压力,他好稳坐钓鱼台,玩他的平衡之术!


    现在薛家倒了,这层沾着毒的糖,就该化成要我们命的毒药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明月和李昭琰的心口。


    永嘉公主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石壁,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睿王李昭琰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比永嘉更早,也更清醒地看到了父皇温情面具下的帝王心术,只是从前薛家势大,他尚可自欺,如今......


    “舅舅说得对。”


    睿王终于开口,声音在沉寂的暗室里显得异常冷静,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


    “父皇的平衡木,我们站在一头太久了,久到忘了另一头落下时,我们会摔得粉身碎骨。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走下去,是有人已经抽掉了我们脚下的木板。”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简陋得只有几条墨线勾勒的盛京示意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代表顾府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向皇城中心。


    “明天,容潜玉大婚,从顾府发嫁,是全城瞩目的焦点,也是他防卫体系延伸最长,看似严密实则环节最多,最易出纰漏的时候。”


    他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匕首:“皇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是我们的机会!你明日以道贺为名,务必进入顾府内院,带上我们最得力的人。目标不是抢人,是把水彻底搅浑!羞辱那姜氏,让婚礼乱起来,乱到所有人都看见容潜玉的无能!这是第一步,吸引目光,制造混乱。”


    说罢,睿王转向薛重,语速加快,条理清晰:“舅舅,你带来的人,化整为零,混入观礼百姓,各路仆役,甚至......顾府或沿途商铺帮忙的人中。


    乱起之后,立刻行动。一队在迎亲队伍必经的朱雀大街制造更大规模的骚乱,重点‘照顾’东宫属官和与容璟交好的官员车驾,另一队,趁全城注意力被婚礼和骚乱吸引,突袭青龙台。最后一队,作为奇兵,隐蔽待命,听我后续指令,目标是......宫中某些关键门户的接应。”


    他没有明说逼宫二字,但薛重已然会意,眼中凶光暴涨,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那......乐康......”


    李明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母亲最后的本能哀鸣。


    李昭琰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残酷的现实:“阿姐,此事若成了,我便封乐康为郡主,未来做我儿子的太子妃,甚至是皇后!无人再敢拿捏。事若不成......”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更令人绝望。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他们若败,一个养在宫中,有着薛家血脉的小小县主,下场可想而知。


    永嘉公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许久,当她再睁开时,里面属于母亲的柔软光彩已彻底湮灭,只剩下与李昭琰如出一辙的冰冷,狠绝,以及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荣国公府书房。


    夜色已深,府中为明日迎亲的最后准备早已停歇,只余下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紧绷的寂静。


    容璟并未歇息,他独自立于轩窗前,窗外庭院中悬挂的红绸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无声流淌的血河。


    长青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躬身递上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密函。


    信封寻常,火漆却是罕见的暗紫色,印纹模糊难辨,仿佛被刻意磨损过。


    容璟接过,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触,冰凉。


    他拆开封口,抽出内里一张薄笺。


    笺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墨迹沉郁,力透纸背,字迹是陌生的,但行文间的某种节奏与锋芒,却隐隐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熟悉感。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行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预料,无关紧要的小事。


    随即,他将信笺移至案头摇曳的烛火上方,火焰温柔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吞噬,化为蜷曲的焦黑,最终成为一小撮轻灰,被他轻轻一吹,散入冰冷的空气,消失无踪。


    容璟开口,声音平淡,目光仍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睿王与薛重那边,确定了?”


    长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暗桩确认,薛重已秘密潜入城西旧宅,睿王与永嘉公主先后秘密前往,密谈至深夜方散。永嘉公主已命人备下明日赴顾府道贺的厚礼,规格远超常例,且随行人员名单中有几个生面孔,身手疑似军旅之人。”


    容璟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笑意:“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倒也省了我再花心思逼他们。明日按预案布置,顾府内外,迎亲沿途,宫中暗线,皆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我要这场婚礼,顺顺利利,圆圆满满。”


    长青应声答道:“是。顾府那边,我们的人已接管静萱阁外围及内院关键通道,夫人身边近身侍候的,也已重新筛换过。”


    容璟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与夜色,落在那座陌生的静萱阁上。


    阁中那个被他用尽手段才牢牢攥在手中,即将冠以他姓氏的女子,此刻是否安睡?还是如他一般,在这风暴前夕,感知到了那无声逼近的,足以撕裂一切平静的雷霆?


    他不在乎姜于归是否恐惧,他只要她明日,完好无损地,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完成这场他向全世界宣告绝对拥有的仪式。


    任何企图阻拦或破坏的人,无论是跳梁小丑,还是困兽犹斗,都将被他,以及他为这一刻布下的天罗地网,彻底碾碎。


    夜,在各方紧绷的神经与无声的调兵遣将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那簇在姜于归混沌意识中闪烁的火星,那场在薛家密室与睿王府中酝酿的孤注一掷的叛乱,还有容璟那看似平静实则已张开所有触角与獠牙的绝对掌控。


    所有这一切,都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向着明日那个注定被鲜血与喧嚣浸透的时辰,不可逆转地汇聚而去。


    风暴的漩涡,已然成型。而漩涡最中心,便是那身不由己,却牵动着所有人命运的红妆新娘。


    翌日,盛京,天光未明。


    一层稀薄的,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整座城池,将秋日的清冽染上几分朦胧与寒意。


    但很快,这份静谧便被从各个角落升腾起的,越来越清晰的喧嚷与忙碌所打破。


    今日是荣国公世子容璟大婚,娶的还是京兆尹顾守正的义女,这场因波折重重而早已传遍街头巷尾的婚事,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心思。


    顾府,静萱阁。


    天色未亮,阁内已是灯火通明。


    七八个从顾府和容璟处调来的,手脚最利落的仆妇嬷嬷,早已将姜于归团团围住。


    净面,梳头,开脸,上妆......一道道程序,繁琐而刻板,如同对待一件即将被呈上祭坛的珍贵祭品。


    姜于归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美人偶,被她们摆布着。


    温热的水,冰凉的脂粉,沉重的梳篦......各种触感落在她皮肤上,却无法在她空洞的眼眸中激起丝毫涟漪。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铜镜中那个被一点点涂抹,装扮起来的陌生女子。


    镜中人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刺目。满头青丝被绾成繁复华丽的发髻,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缓缓戴了上去,镶嵌其上的夜明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压得她纤细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垂。


    最后,是那身嫁衣。


    正红色的云锦,用金线,彩绣密织出鸾凤和鸣,百花吐艳的图案,华美绝伦,却也重得惊人。


    当那层层叠叠的锦缎被披挂到她身上时,姜于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红......到处都是红。


    眼前是红的,余光所及是红的......


    一个嬷嬷赔着笑脸奉承:“夫人真是好模样,这身嫁衣一穿,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姜于归没有反应,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抠住了嫁衣宽大的袖口边缘,将那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拧得微微起皱。


    阁外,隐约传来前院渐渐高涨的喧哗声,那是各方宾客陆续抵达。


    锣鼓和喜乐也开始试探性的响起,一声声,穿透清晨的空气,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在姜于归混沌却敏感的心上。


    同一时刻,荣国公府。


    容璟早已起身,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与他气质略有些违和,却不得不穿的大红喜服,金冠玉带,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将这身热烈的红色也压得透出几分凛冽。


    他正在做最后的吩咐,长青与几个心腹肃立聆听。


    “顾府至国公府,三条备选路线,明暗哨位务必确保无死角。宫中我们的人,盯紧永嘉公主离宫后的动向,以及......任何试图靠近陛下或太子的异常举动。青龙台今日全员戒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是!”众人齐声应道。


    容璟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深远。


    他知道,今日的盛京,看似一片喜庆祥和,实则暗流之下,杀机四伏。


    薛家与睿王的垂死反扑,永嘉的怨毒,东宫的审视,甚至朝野无数双或好奇或嫉恨的眼睛......都聚焦于此。


    而他容璟,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绝对。


    朱雀大街,沿途。


    为了观看这场轰动全城的婚礼,百姓早已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巡防营的兵士不得不提前布防,拉起警戒,维持秩序。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听说新娘子是顾大人的义女,以前还是个孤女,真是好福气啊!”


    “福气?你没听说吗?那位......好像有点不太清醒......”


    “嘘!慎言!容世子何等人物,既肯娶,必是真心喜爱。”


    “哼,谁知道呢?这婚事一波三折的,我看呐,未必太平......”


    人群中,也有那么一些看似普通的百姓,眼神却格外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在一些关键的路口和建筑高处。


    他们分散在热闹的人潮里,如同水滴入海,毫不显眼。


    顾府,前院花厅。


    宾客如云,冠盖云集。


    太子李昭承虽未亲至,但也派了东宫属官送来厚礼。其他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或亲自前来,或遣使道贺,将顾府偌大的花厅挤得满满当当。


    顾守正面色如常,周旋于宾客之间,八面玲珑,只是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属于盛大场合特有的,微妙的躁动与期待。


    突然,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永嘉公主到——永福公主到——”


    唱名声传来,厅内喧嚣为之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永嘉公主李明月盛装华服,在一群宫人嬷嬷的簇拥下,昂首而入。


    她脸上带着矜持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顾守正身上,微微颔首。


    跟在她身后的永福公主李明珠,眼圈似乎还有些微红,神色郁郁,看向满厅喜庆红色时,眼中更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嫉恨与委屈。


    她们的到来,瞬间让花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谁都知道这两位公主,尤其是永嘉,与容璟乃至东宫不睦。今日前来,是真心道贺,还是别有用心?


    顾守正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加倍的笑容,快步迎上:“不知两位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永嘉语气平淡:“顾大人不必多礼,容世子大婚,本宫与皇妹特来道喜。听说新娘子是顾大人的义女,正在后宅梳妆?本宫倒想先去瞧瞧,沾沾喜气,顾大人不会不允吧?”


    她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按礼,公主亲至后宅看新娘,算是极大的脸面,但也极易生出事端。


    顾守正心念电转,笑容不变:“公主殿下厚爱,是小女的福分。只是后宅杂乱,恐冲撞了凤驾......”


    “无妨。”


    永嘉打断他,已经迈步向内院方向走去:“本宫也是女子,有何冲撞?顾大人且忙,本宫自行前去便是。”


    说罢,她身后几名低眉顺目却步履沉稳的嬷嬷立刻跟上。


    永福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顾守正看着她们的背影,眼中忧色一闪而过,对身边一个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抄近路赶往后宅静萱阁方向。


    静萱阁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


    永嘉公主与永福公主驾到的消息传来,让原本就小心翼翼的仆妇们更加屏息凝神。严嬷嬷眉头微蹙,挡在了姜于归身前半步。


    很快,脚步声与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门帘被侍女打起,永嘉公主当先走了进来,永福紧随其后。


    “哟,新娘子已经妆扮好了?真是我见犹怜。”


    永嘉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盛装的姜于归身上,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姜于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惊动,茫然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与永嘉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永嘉华服璀璨,却冰冷的面容。


    一瞬间,仿佛有电光石火在混沌的识海中炸开!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的厌恶与恐惧!


    这张脸......这张涂着鲜红口脂,带着居高临下冷笑的脸......她见过!在噩梦里!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猩红片段里!


    姜于归的身体猛地一颤,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嫁衣的裙摆,指节泛白。


    永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近乎恶意的弧度。


    她走上前几步,竟直接伸手,用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轻轻拂向姜于归凤冠下垂落的珍珠流苏。


    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姜于归的脸颊:“这凤冠倒是别致,夜明珠......呵,容世子真是用心。”


    安宁郡主身边的严嬷嬷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挡了一下:“公主殿下!吉时将至,新娘子需静心等待,不宜过多打扰。”


    永嘉动作一顿,瞥了严嬷嬷一眼,眼神冰冷:“本宫与顾小姐说几句话,沾沾喜气,你这奴才,也敢拦?”


    永福此时也忍不住上前,盯着姜于归,眼圈更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姜于归!你别得意!你以为穿上这身嫁衣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你不配!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


    “永福!”


    永嘉呵斥一声,却并非真心阻止,反而像是纵容她将情绪发泄出来:“今日是顾小姐的好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们的对话,如同毒液般滴入寂静的空气。


    姜于归怔怔地看着永福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又看看永嘉那看似平静实则满是恶意的眼睛,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破碎的,充满恶意的词句


    不配!来历不明,疯子......


    一字一句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壁垒。


    混乱的恐惧,茫然的困惑,还有一丝被深深冒犯的本能不适,在她空茫的眼中交织,冲撞。


    她开始微微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气音:“不......不是......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只是那种被逼迫,被审视,被恶意包围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离。


    永嘉看着她这副茫然又惊惶的模样,心中快意与计划得逞的兴奋交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个本就不清醒的新娘,在最重要的时刻,失态,崩溃!


    “顾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永嘉故作关切,却更近一步,声音压低,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缓慢而清晰的说:“还是说......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人?比如......那个早就死了的,慕容琛?”


    慕容琛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又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姜于归记忆深处某个被重重锁死的,鲜血淋漓的盒子!


    林晏!慕容林晏?


    不是死了吗?容璟说......容璟说他死了......可是......


    剧烈的头痛猝然袭来!无数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现。


    清溪镇的阳光,林晏温柔的笑脸,冰冷的牢狱,容璟平静的谎言,还有那令人绝望的死讯......


    “啊——!”


    姜于归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猛地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凤冠上的流苏疯狂摆动。


    她眼中的空洞被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混乱所取代,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


    静萱阁内顿时大乱!仆妇们惊呼出声,严嬷嬷脸色大变,试图上前安抚。


    永嘉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正要趁乱再说些什么,或者示意身后嬷嬷有所动作。


    “吉时到——!请新娘子出阁——!”


    就在这时,阁外远远传来了响亮的,拖着长腔的唱喏声,伴随着骤然热烈起来的锣鼓与喜乐,仿佛一股强大的外力,强行介入并打破了阁内濒临失控的局面。


    几乎同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再次被掀开,出现在门口的,不是顾府仆役,而是两名身穿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男子。他们是容璟提前布在静萱阁外围的心腹。


    其中一人上前,对永嘉永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两位公主殿下,前院来催,世子迎亲队伍已至府门外,请新娘子即刻出阁,莫误了吉时。顾大人特命小人等前来护送。”


    他们挡在了永嘉公主与姜于归之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也隔断了永嘉继续施压的可能。


    永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两个明显不是普通家丁的男子,又看了一眼在严嬷嬷和碧荷搀扶下依旧瑟瑟发抖,眼神混乱的姜于归,知道事不可为。


    她今日的目的,搅乱姜于归的心神,制造混乱的引子,已经达到了。


    “既然如此,本宫就不打扰了。”


    永嘉恢复了她高贵的姿态,淡淡说道,转身款款离去。永福狠狠瞪了姜于归一眼,也只得跟上。


    阁内,众人手忙脚乱地替姜于归整理略有凌乱的嫁衣和发髻。


    她依旧在轻微颤抖,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对周围的忙碌恍若未闻。


    刚才那一声慕容琛带来的冲击,如同在她本就脆弱的意识堤坝上,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冰冷的记忆洪水正在不断侵蚀。


    顾府大门外,喧嚣鼎沸。


    八抬的鎏金喜轿华美异常,身着红衣的仪仗队整齐肃立。


    容璟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上,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顾府大门,扫过拥挤的人群,锐利如鹰,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当看到永嘉与永福公主从府内走出时,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不多时,盖着大红盖头,由严嬷嬷和碧荷一左一右搀扶着的姜于归,终于出现在了府门口。


    她的步伐有些虚浮踉跄,透过盖头下方,能看到她嫁衣的裙摆微微晃动得厉害。


    喜娘高声说着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花球一端塞到姜于归冰冷的手中,另一端递向容璟。


    容璟翻身下马,走到姜于归面前。他并未立刻去接那花球,而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却极其清晰地唤了一声:“于归。”


    盖头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颤。


    隔着厚重的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沉静而具有绝对掌控力的目光。


    “别怕。”


    容璟伸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还攥着花球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跟着我。”


    说完,他才接过花球的另一端,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喜轿。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是郎才女貌,是世子对新妇的体贴温柔。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能看出那温柔表象下,是何等精密的操控与无声的镇压。


    姜于归如同提线木偶,被他牵着,送上喜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与喧嚣,只剩下轿内一片朦胧的红色与自身越来越急促的心跳,还有脑海中不断翻腾的混乱碎片。


    轿身一沉,被稳稳抬起。锣鼓笙箫骤然奏响到最激昂处,迎亲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向着荣国公府进发。


    队伍最前方,容璟重新上马,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长长的朱雀大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永嘉方才在静萱阁的小动作,只是开胃菜。薛家和睿王精心准备的大礼,想必就在这条披红挂彩,万人空巷的长街某处,等待着他。


    他微微侧头,对紧跟在马侧的长青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长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指在腰间佩刀上轻轻一叩,一个无声的命令便已传递下去。


    隐藏在沿途百姓中,屋顶上,商铺里的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巡防营的兵士看似在维持秩序,队形却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控制住了几个关键的路口和制高点。


    喜乐喧天,人声鼎沸。


    这场盛大婚礼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环节,迎亲归途,正式开始。


    而在那顶华丽喜轿中,新娘苍白的手指,正死死抠住轿厢内壁,盖头之下,那双空洞许久的眼眸里,因为极致的混乱,恐惧,以及方才被强行触发的痛苦记忆,正一点点凝聚起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属于姜于归本身的绝望光斑。


    风暴,已然上路。


    盛京,朱雀大街。


    迎亲队伍如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喜乐与沿途百姓的喧嚣欢呼中,缓缓前行。


    鎏金喜轿华美夺目,八名壮健轿夫步履沉稳,仿佛抬着的不是一位新娘,而是整个盛京今日目光的焦点与重量的汇聚。


    轿内,光线被厚重的锦缎帘幕过滤,只剩下朦胧而压抑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新漆,锦缎以及熏香混合的,令人头昏的气味。姜于归僵硬地坐在轿中,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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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木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盖头蒙住了她的视线,却蒙不住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的轰鸣。


    永嘉公主那张涂着鲜红口脂,恶意满满的脸,永福公主尖利刻毒的咒骂,严嬷嬷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最后那一声如同惊雷般劈开混沌的慕容琛!


    慕容琛......林晏......


    没有死?还是......死了?容璟骗我......他一直在骗我......


    不,不对。容璟说......他说他救了他......他说......可是永福说,他死了,容璟也承认了......


    混乱的碎片,矛盾的谎言,被强行压抑的痛苦记忆,还有对婚礼这个仪式本能的恐惧与抗拒......所有这一切,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在她被药物和长期精神压迫弄得脆弱不堪的识海里轰然炸开!


    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茫然与痴傻的保护壳,在这内外交攻的极致压力下,终于出现了清晰而彻底的裂痕。


    姜于归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伴随着尖锐的头痛。但在这痛苦之中,一种久违的,冰冷刺骨的清醒,如同破冰的利刃,艰难而顽强地刺穿了浑噩的迷雾。


    她是谁?她是姜于归。她要做什么?她要嫁人,嫁给容璟。为什么?不......她不想!这里是哪里?花轿......外面......好吵......


    轿身随着轿夫的步伐有规律地摇晃着,每一次晃动,都像在将她摇向一个已知的,却无比恐怖的深渊。


    就在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一处较为宽阔,两侧酒楼商铺林立的路口时——


    变故陡生!


    先是数声尖锐的,不似寻常爆竹的炸响从两侧屋顶传来,紧接着,大量刺鼻的黄色浓烟滚滚而下,瞬间弥漫了街道!人群顿时大乱,惊呼声,哭喊声,推搡踩踏声取代了之前的喜庆喧哗。


    “有刺客!保护世子!”不知是谁厉声高喝。


    几乎在浓烟升起的同时,从街道两侧的店铺,巷口,甚至看似混乱的人群中,猛地蹿出数十道矫健凶悍的身影!


    他们衣着混杂,有的像普通百姓,有的像江湖人士,但出手狠辣,目标明确,一部分直扑迎亲仪仗队中看似护卫的头目,另一部分则悍不畏死地冲向队伍核心的喜轿!


    刀光乍现,血花飞溅!喜庆的锣鼓声被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和惨叫哀嚎彻底淹没。


    这不是简单的捣乱或羞辱,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武装袭击!旨在制造最大混乱,并在混乱中,夺取或毁灭那个坐在喜轿中的目标!


    容璟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勒住马头,他脸上并无多少惊惶,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他厉声下令,声音穿透混乱:“结阵!护住花轿!长青,按计划行事!”


    原本看似散乱的仪仗队和护卫瞬间展现出惊人的训练有素,迅速收缩,结成圆阵,将喜轿牢牢护在中央,与扑上来的袭击者战作一团。


    与此同时,隐藏在人群和建筑中的容璟事先埋伏的人手也纷纷现身,从外围反包抄袭击者,更有尖锐的哨箭射向天空,显然是在呼叫更多支援。


    场面彻底失控,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浓烟,刀光,鲜血,惨叫,还有四处奔逃碰撞的人群......


    喜轿之内。


    外面的喊杀声,刀剑声,惨叫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撞击着轿壁,也撞击着姜于归刚刚复苏却无比脆弱的神经。每一次轿身剧烈的晃动,都让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她猛的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盖头!


    暗红色的轿内光线映入眼帘,还有轿帘缝隙外透进来的,混乱闪动的光影和偶尔飞溅上的,温热的,深色的液体......


    恐惧。无边无际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那股新生的,冰冷的清醒却在疯狂呐喊:逃!离开这里!离开容璟!离开这场噩梦!


    就在这时,“嗤啦——”一声锐响,一柄雪亮的钢刀竟猛地刺穿了轿厢一侧的木板,距离她不过尺余!冷冽的刀锋和外面狰狞的呼喝声,让姜于归的呼吸彻底停滞。


    下一秒,轿帘被一只染血的手粗暴地扯开!一张陌生的,充满戾气的脸探了进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


    “出来!”


    那人低吼着,伸手就向她抓来!


    极致的恐惧,化作了极致的本能。


    姜于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摘下头上的凤冠就朝着对方砸去,随后猛地向轿厢另一侧撞去!本就因刀刺而松动的木板被她撞开了一个缺口!她不顾一切地向外滚去!


    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华丽的嫁衣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撕裂的声响。凤冠摘除,四散的长发披在肩头,她此刻头晕眼花,浑身疼痛,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混乱的战场就在她身边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她看到容璟骑在白马之上,正挥剑将一个企图靠近的袭击者斩落马下,他的侧脸在硝烟与血色中显得异常冷硬,眼神如寒冰利箭,扫过战场,也......扫过了刚刚滚落轿外,狼狈不堪的她。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容璟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凌厉,他看到了袭击,看到了混乱。


    但随即,当他看清姜于归的眼神时,那凌厉迅速被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冻结一切的愕然与震怒所取代!


    那不是他熟悉的空洞,茫然或依赖的恐惧。


    那双眼睛,虽然盛满了惊惶,却清凌凌的,映着血与火的光,里面是清晰的,属于姜于归的,清醒的决绝与......恨意?


    还有更深的,是一种即将彻底脱离掌控的,让他心肺骤停的——逃离的决心!


    她清醒了!就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姜于归也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在不清醒时候感激,依赖,恐惧,最后刻骨痛恨的男人。此刻,所有模糊的,被篡改的,痛苦的记忆在这一刻奔涌汇聚,指向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离开他!不惜一切代价!


    没有犹豫,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在容璟那混合着震惊与暴怒的目光锁定她的刹那,姜于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喜轿,与容璟,与这场血腥婚礼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入了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人群与硝烟之中!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容璟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


    随即,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近乎恐慌的暴戾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姜于归——!!!”


    他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策马就想朝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世子小心!”


    长青的惊呼在身侧响起,同时,数名袭击者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更加疯狂地扑向容璟,明显是为了拖住他!


    不仅如此,远处,皇城方向,也隐约传来了更加沉闷而巨大的骚动声响,火光似乎也亮了起来。


    睿王的后手,或者说真正的大礼,恐怕不止于此!


    容璟猛地回神,额角青筋暴跳。他死死攥紧了缰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眼神阴鸷得吓人。


    一边是趁机脱逃,已然清醒,即将彻底脱离掌控的姜于归,另一边是蓄谋已久,危及东宫乃至皇城安全的叛乱,以及眼前这场必须立刻镇压下去的袭击!


    分身乏术!


    极致的愤怒与一种被狠狠摆了一道,棋局失控的暴戾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终究是容璟,是那个能在朝堂倾轧与血腥算计中步步为营的容潜玉。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抉择。


    “长青!”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酷:“你带一队人,去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人,随我肃清此地,然后立刻支援皇城!”


    他必须优先处理眼前及皇城的危机,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权力的根基。


    至于姜于归......他相信长青的能力,也相信她一个刚清醒,手无寸铁,穿着显眼嫁衣的女子,在这全城戒严,各方势力混杂的混乱中,跑不远!


    等他收拾完这帮不知死活的逆贼,再腾出手来......


    容璟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幽光。


    他会让姜于归知道,背叛他,逃离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容璟不再看向姜于归消失的方向,仿佛将那抹刺眼的红色从视线和心头强行剜去。


    手中长剑扬起,带着凛冽的杀意,重新投入眼前血腥的战斗,只是那剑势,比之前更加狠绝,更加暴戾,仿佛要将所有阻碍他,破坏他计划的人与事,统统斩成齑粉!


    混乱在持续,厮杀在升级,喜轿孤零零地歪倒在路旁,轿身上满是刀痕与污迹。那曾经承载着容璟绝对掌控欲与完美仪式感的象征,此刻已成狼藉废墟的一部分。


    而那个本该坐在轿中,被他牵引着完成圆满的新娘,已经决绝地奔向了未知的,充满危险的黑暗。


    几乎在朱雀大街袭击发生的同时,皇城方向,更沉闷恐怖的巨响与喊杀声轰然爆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睿王与薛重筹谋的真正大礼,对准大靖心脏的搏命一击,开始了。


    然而,这场看似迅猛的突袭,从始至终都在一张早已张开的巨网监视之下。


    容璟与东宫联合,借由青龙台无孔不入的监察和部分被策反或控制的薛家旧部内线,对叛军的兵力,路线,内应甚至起事信号都了如指掌。


    所谓的出其不意,实则是自投罗网。


    以薛重带来的边军死士,仓促集结的叛军精锐,面对的是以逸待劳,甲胄鲜明,阵型严整的禁军主力,以及从各门迅速合围而来的京畿巡防营精锐。


    战斗在皇城西侧内外爆发,激烈而短暂。叛军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和地形的熟悉,一度在门洞和附近宫墙制造了混乱。


    薛重身先士卒,状若疯虎,手中长刀卷刃,身上插了数支羽箭仍咆哮冲杀,一度逼近内宫门百步。


    但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力量与严密的组织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


    他被特意调来的神弓手瞄准,数支破甲锥几乎同时贯穿他的胸腹,这位曾经的边关悍将最终如同一座血染的肉山,轰然倒在冰冷的宫砖上,双目圆睁,望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宫阙,死不瞑目。


    睿王李昭琰在几名心腹死士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试图按原计划从一处早已探明的,通往宫外废园的密道逃脱。


    然而,当他带着满身血污和仅存的侥幸,推开密道出口的伪装饰板时,看到的不是接应的马车,而是早就守候在此,面无表情的青龙台暗桩,以及他们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弩箭。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手中沾血的佩剑“当啷——”落地,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


    当他被反剪双手,押出地面,看到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以及周围森严林立的,属于皇帝和东宫的旗帜与全身披挂的甲士时,那张曾经俊美阴鸷,充满野心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死寂与彻底的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荣国公府,前院正厅。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血腥厮杀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欲裂。


    容修远并未如寻常武将般顶盔掼甲冲杀出去,他穿着一身深紫常服,按剑立于厅中,面色沉肃如铁。


    府中所有护卫,家丁皆已武装起来,扼守各处门户通道。


    他并非不想立刻带兵平乱,事实上,在第一批异常动静传来时,他就已霍然起身,命令亲随备马调兵。


    但几乎同时,一名持有东宫特殊信物的心腹悄然入府,带来了太子的口谕和容璟提前留下的安排,局势已在掌控,国公爷不必亲身涉险,稳住府邸,尤其是看好老夫人,便是大功。


    容修远瞬间明白了,容璟早已布好全局,甚至算到了他的反应。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被排除在核心计划外的淡淡不悦,有对儿子手段与胆识的惊悸,更有一种大势已去,自己或许真的老了的苍凉感。


    他最终选择了遵从,不是服从儿子,而是服从东宫的命令和眼下最有利的判断。


    他坐镇府中,耳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喊杀与轰鸣,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皇城方向火光冲天时,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结果,也在消化这个儿子已然超越,甚至架空自己的事实。


    老夫人被强行请到了相对安全的内堂,由心腹嬷嬷和丫鬟围着,但她哪里坐得住?听到外面恐怖的动静,她吓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死死攥着佛珠,嘴里反复念叨着佛祖保佑,潜玉平安,容家无罪......


    当有婆子连滚爬爬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街上杀了人了!新娘子好像不见了!世子爷在跟人拼命!”


    老夫人“嗝——”了一声,差点背过气去,脸色惨白如纸,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姜于归的死活她此刻已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容璟的安危,和容家会不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泼天大祸牵连,抄家灭族!这种极致的恐惧,比任何病痛都更摧残她的精神。


    安宁郡主倒是安之若素。她甚至没去前厅,也没去内堂陪老夫人,依旧待在自己华丽舒适的院子里,命人紧闭门户,焚香抚琴。


    外面的喊杀声隐约可闻,她却只是微微蹙了蹙描画精致的眉:“聒噪。”


    贴身侍女吓得面无人色,她却轻笑一声,抿了一口温好的醇酒:“怕什么?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那好儿子,还有他爹,可不是纸糊的。”


    对于姜于归,她只懒懒问了一句:“那位新妇,是死是活?”


    侍女战战兢兢的汇报着得知的最新情况,安宁郡主挑了挑眉,眼中并无悲悯,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讥诮:“果然是个没福气的。也好,省了许多麻烦。”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场略显喧闹的闹剧,那些个核心人物,比如皇帝,太子,容璟,睿王的博弈才值得稍稍关注,至于一个无足轻重,本就疯癫的女人的死活,甚至不如她琴弦上一缕杂音值得在意。


    盛京的天光,在这场猝然爆发的血色婚礼与紧随其后的疯狂叛乱中,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数个时辰后,盛京的混乱在铁血镇压下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血腥气,却久久不散,渗入砖缝,浸透人心。


    皇城方向的火光在天明前已被扑灭,只余下宫墙上焦黑的灼痕,散落的残兵与凝固的血污,以及比往日森严十倍的守卫。


    朱雀大街的狼藉正在被迅速清理,泼洒的清水混合着未干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出诡异的暗红溪流,冲刷不去,仿佛一场盛大婚礼泣出的,无法抹除的血泪。


    宫城,太极殿。


    朝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提前举行。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动御座之上那尊濒临爆发的怒神。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是病态的青白,眼神却锐利如刀,那是震怒,后怕与彻夜未眠的痕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被卸去冠带,五花大绑的睿王李昭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箭簇,那是从薛重尸体上取下的。


    永嘉公主未被带上殿,但已被圈禁于冷宫偏殿。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带着帝王的疲惫与雷霆之怒:“李昭琰,朕的好儿子!薛重,朕的好舅兄!尔等狼子野心,犯上作乱,视君父如无物,视江山为私产!今日之变,实乃太祖开国以来未有之骇闻!你们真是......给了朕一份天大的贺礼啊!”


    事实如山,证据确凿,连同从薛重身上搜出的,盖有睿王私印的调兵手令,以及青龙台诏狱中起获的与薛家往来密信,早已呈递御前。


    皇帝没有给被卸去冠带,五花大绑跪在殿中的睿王李昭琰任何申辩的机会,直接宣布了裁决。


    李昭琰,削去一切宗籍属籍,赐白绫自尽。


    薛重,虽已伏诛,仍判枭首示众,传首九边,夷三族。


    薛贵妃,教子无方,勾结外戚,祸乱宫闱,褫夺贵妃封号及一切金册宝印,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最深处,非死不得出。


    所有查明参与叛乱,附逆的文武官员,宫中内应,薛家余党及其亲眷,一律按谋逆大罪论处,从严从速。


    青龙台与刑部,大理寺即日起三司联动,日夜不休,全城乃至全国范围内追捕清查,宁可错抓,不可漏网!家产抄没,男丁处斩,女眷没入官婢。


    皇帝更当殿下旨,严厉申斥了近年来与薛家过往甚密,有朋党之嫌,举荐失察的一干勋贵朝臣,勒令其闭门思过,听候查处,并借此机会,对朝局进行新一轮的清洗与调整。


    一场仓促而疯狂的叛乱,如同一场自毁的烟火,在点燃的瞬间就注定了熄灭的结局。


    但它燃尽后的灰烬,却带着炽热的余温与致命的毒素,覆盖了大半个朝堂,带来的是彻骨的寒凉,人人自危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必将持续许久的,腥风血雨般的权力洗牌与势力更迭。


    寿安堂内,药气浓郁。


    老夫人是真的病倒了,惊吓过度,忧惧攻心。


    哪怕再不愿,但是容璟执意,她也只能强撑着精神,准备接受孙媳叩拜,幻想家族添丁,门楣更固,今日却只能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如金纸,握着佛珠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心腹嬷嬷颤声向她禀报着外面天翻地覆的消息,睿王谋逆,血溅宫门,薛家夷族,新娘子在乱军中失踪,甚至或许已遭叛军毒手......每听一句,老夫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胸口如同压了巨石。


    “冤孽......真是冤孽啊!”


    她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划过深刻的皱纹,不知是哭天家骨肉相残的惨剧,还是哭自家被卷入这等泼天大祸的惊惶,抑或是哭那个她虽不喜,但终究是孙子执意要娶,承载着某种家族期盼的孙媳的悲惨下场。


    她紧紧抓住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潜玉呢?我的潜玉怎么样?他可受伤了?有没有被牵连?”


    此时此刻,容璟的安危与容家是否会被这场叛乱余波波及,才是她最致命的恐惧。


    当嬷嬷吞吞吐吐地告知,世子不仅安然无恙,还在平乱中表现出色,于朱雀大街遇袭时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更因提前预警及后续协助禁军快速平定宫变,而深得皇帝嘉许,甚至被陛下于偏殿亲□□勉,隐隐有接手部分因睿王倒台,薛家覆灭而空悬的权柄与势力范围时,老夫人那浑浊的眼中才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是对容璟手段与运道的骇然与一丝隐秘的骄傲,随即,又被更深的,属于后宅妇人精于计算的现实感所取代。


    至于姜于归......


    一个本就来历不明,神智不清,如今更可能已在叛军刀下香消玉殒的女人,在家族可能因祸得福,更进一步的泼天机遇面前,显得如此无足轻重,甚至......


    老夫人心底那不敢宣之于口的角落,竟缓缓生出一丝诡异的释然。


    这样也好,没了这个引得容璟行事偏执,屡屡与家族长辈冲突的祸水,没了这场始终于不祥的婚事的牵连,潜玉或许能真正冷静下来,将来......总能娶一个更门当户对,更温婉贤淑,更能助益容氏百年基业的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