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 104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容璟重复着这几个字,摇了摇头,那神态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不以为然。


    “若说害,那也是他父亲谢诠自己的选择,害了谢家满门。”


    容璟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好让姜于归这个不明就里的局外人能够听懂。


    “谢诠当年在户部,人脉活络,心思也活络。眼见太子与睿王之争初露端倪,他便打起了左右逢源的主意,既舍不得放下与薛贵妃娘家那点旧关系,想在睿王处留个余地,又觊觎东宫正统未来的前程,暗中向太子一系示好递话。首鼠两端,自以为能游刃有余,坐收渔利。”


    容璟的叙述冰冷而清晰,将一场充满个人仇恨的指控,拉到了官场博弈与家族兴衰的宏大框架里。


    “可他忘了,脚踏两条船,最怕浪打来,后来户部一桩牵扯多年的亏空案爆发,太子要借此立威肃清,睿王则想趁机保全势力,打击对手,谢家被翻了出来,成了两边都要用的棋,也是两边都可弃的卒,查办之下,历年积弊无所遁形,抄家流放,是按律而行,也是他父亲当年选择那条险路时,就该承受的代价。”


    说到这里,容璟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姜于归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


    “至于谢显璋,家族倾覆,他前途尽毁,从都察院颇有前途的官员沦为一无所有的流犯之后。他将这翻天覆地的变故与满腔怨愤,自然全都记在了最终执行法度,经办此案的刑部头上,记在了我的头上。他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一切,所以恨我入骨,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报复。”


    容璟轻轻呵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而微凉。


    “他的恨,或许是真的,但根子,从一开始就歪了。”


    姜于归静静的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她心头那点残存的,关于谢显璋或许真有冤屈的微弱火星上。


    容璟的解释,听起来如此顺理成章,一个政治投机失败的家族,一个将失败归咎于执法者的偏执儿子。


    没有构陷,只有选择与后果,而谢显璋后来的所作所为,欺骗,利用,最终的出卖,似乎完美印证了这种被仇恨扭曲后的人格。


    更重要的是,容璟是在姜于归承认谢显璋只说了笼统的害全家之后,才给出这番解释的,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辩白,更像是在为一个不明真相的受害者理清一桩旧案的脉络。


    信任的天平,在背叛的废墟上本已倾斜,此刻,这冷静残酷又看似合情合理的真相,成了压垮那点残存唏嘘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容璟何必在此事上骗她?他根本不知道谢显璋曾对姜于归说过什么,所以容璟此刻的解释,听在她耳中,便是剥离了私人恩怨,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姜于归心底那点因谢显璋强烈恨意而生出的最后一丝波澜,终于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奈的疲惫,和对眼前这个给出答案的男人,一种复杂而隐晦的......依赖。


    至少,他给了她一个能让自己不再混乱的解释。


    姜于归极轻的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过后归于沉寂的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声音很低,带着彻底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镜中,容璟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转眼即逝,快得像是烛火的摇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于归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缓慢而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


    容璟的声音低沉下去,落在她耳畔,带着一种事情已尘埃落定的慵懒:“都是旧账了,往后,不必再为这等宵小费心。”


    旧账,宵小。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冷的墓石,彻底封存了破屋里的那段记忆,和那个叫做谢显璋的人。


    姜于归没有动,任由容璟的指尖流连。


    “嗯!”


    姜于归低低应道,闭上了眼睛。


    这个细微的,全然接纳的姿态,似乎取悦了身后的人。


    下一刻,姜于归的手臂一紧,已被容璟拉着起身,旋了半圈,背对着被他揽入怀中。


    容璟的气息从头顶笼罩下来,温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的唇贴近姜于归的耳廓,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暗哑:“总是想这些无关之人作甚?今夜,你该想的,只有我。”


    话音未落,他已拥着姜于归向床榻走去,脚步沉稳,手臂却紧紧箍着她的腰身,让她几乎足不沾地,以一种完全被掌控的姿态,被带离了妆台那片能映出人影的区域。


    直到膝弯触到柔软的床褥,被容璟带着倾身倒下,姜于归始终是背对着他,陷在他的胸膛与床榻之间。


    这与以往都不同。


    过去即便他也有强势的时候,但总会在缠绵间交换目光,或将她转过身来,手指描摹她的眉眼,唇齿纠缠间带着某种审视或温存。


    可这一次,不——应该说从这一次姜于归回来之后,容璟总是习惯这样了。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姜于归的腰侧,另一只手拨开她颈后的发丝,吻落下的位置精准而带着些许急切,从后颈一路蜿蜒向下,啃噬般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动作依旧熟稔,甚至比以往更带了几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却始终将她固定在这个背对的姿势,不曾让她回头,也未曾试图与她目光交汇。


    昏暗的帐内,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姜于归的脸半埋在锦枕中,视线所及只有摇曳的帐影。这种完全被笼罩,被掌控,却看不到身后人神情的姿态,让她在逐渐攀升的感官浪潮里,硬生生析出一丝冰冷的不安与疑惑。


    为何一定要这样?


    这念头像水底逆流,顽固的冲刷着她的意识。


    这不是情趣的变换,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规避。


    规避她的目光,规避可能发生的,更亲昵的肢体交缠。


    结合他这几日欢爱后便匆匆离去的情形,这反常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刚刚因解释而略微松弛的心防上。


    容璟是......不信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粗暴的对待更让她心底发寒。


    或许他救她回来,享用她的顺从,却从未真正采信她那套被挟持的辩白。所以用这种方式,若即若离,提醒着她囚徒的身份,也......惩罚着她的不乖?


    此刻的亲密,与事后的疏离,正是他无声的惩罚与告诫。


    你仍是囚徒,你的安全随时可以收回。


    惊惧与一种扭曲的求生欲,在姜于归体内绞紧。


    就在姜于归思绪纷乱之际,容璟的气息骤然逼近,一切感官被席卷至巅峰,又随着他沉重的呼吸缓缓回落。


    余韵未消,他却已抽身,动作并无多少留恋。


    姜于归浑身酸软,趴在原处微微喘息,本该是温存或疲惫依偎的时刻,却感觉到身后的床褥一轻,容璟已起身。


    容璟并未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揽入怀中温存,或抱去清理,他随手拉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动作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果然,又要走。


    这几日皆是如此,极致的亲密之后,不是疏离的冷漠,便是这样带着温柔面具的抽身离去,仿佛刚才的炽烈纠缠,只是一场需要及时终止的公务。


    之前那点疑惑,迅速发酵成冰冷的不安。


    容璟不信她。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姜于归的脑海。


    失去这份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与庇护,她将再度堕入冰冷的未知。


    永嘉公主的狞笑,谢显璋面具后冰冷的眼......那些噩梦般的画面几乎要冲破理智。


    那股寒意瞬间穿透了四肢百骸。


    不能让容璟就这么走,若这疏远成了定例,她这几日的乖巧与那番费尽心思的“解释”就全无用处了。


    她必须试探,必须知道这反常究竟是因何而起,哪怕......哪怕要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容璟转身欲走的刹那,姜于归猛的伸手,抓住了他寝衣的袖口。


    指尖冰凉,带着轻颤。


    “潜玉......”


    姜于归的声音低哑,含着未散的情欲,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哀恳的绵软。


    “别走......好不好?别走......今夜,不能留下么?”


    姜于归抬起眼望向容璟,帐内光线昏暗,却足以让她看清他侧过的脸上,那瞬间凝固的神情。


    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取悦的幽暗。


    他喜欢姜于归这样主动的挽留,喜欢看她流露出需要他的姿态。


    这反应让她心下稍定,却也更加困惑。


    既然享受,为何非要离开?


    容璟停下脚步,就着被她拉住的姿势,微微侧身,他伸出未被姜于归抓住的那只手,指尖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甚至算得上温柔。


    他俯身,轻轻抬起姜于归的下巴,目光在姜于归盈着水光,混杂着情潮与不安的眼眸上流连片刻,然后,一个温柔得近乎虚幻的吻,落在她额间。


    “乖。”


    容璟嗓音低沉,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不容辩驳的意味:“刑部确有急务,耽搁不得,你累了,好生歇着。”


    容璟的理由无可挑剔,语气也无懈可击,可那抚过她脸颊的指尖,并未流连,说完便收了回去。


    随即,他另一只手动了动,巧妙地用了点力道,便将她攥着衣袖的手指,不轻不重的,一根根掰开了。


    动作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决,既未伤她,也彻底断绝了她的纠缠。


    掌心一空,只余容璟袖角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


    姜于归的手指蜷缩起来,看着容璟就那样转身,披上外袍,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不迫,方才那一丝急促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帐幔之外,他走向门口,才吹熄了远处的灯烛。


    “睡吧。”


    最后两个字消散在门扉合拢的轻响中,室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姜于归缓缓躺回尚有余温的凌乱被褥中,身体残留的悸动与疲惫还在,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那被掰开手指的触感,那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离去,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容璟未曾信姜于归。


    他的享受不是假的,他的拒绝也是真的。


    可这矛盾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她的乖巧,她的顺从,她的献祭般的挽留......或许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需要耐心观察,有待评估的演出。


    而她,除了继续演下去,在这看似松缓,实则无处不在的囚笼里,抓住每一丝可能的安全感,还能如何?


    疑虑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姜于归的心脏。


    而比疑虑更清晰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惶然。


    姜于归以为自己递上了投名状,抓住了浮木,可那浮木,似乎并不打算让她紧紧依附。


    这一夜,注定无眠。


    这日午后,府里惯常请平安脉的老大夫来了汀兰水榭。


    老先生须发皆白,诊脉时闭目凝神,半晌才缓缓收手,捋着胡须道:“夫人脉象平稳,只是心绪似仍有郁结未散,还需宽心静养为宜,平日饮食也可稍添些宁神的食材。”


    姜于归点头应了,正待让丫鬟送客,老大夫却迟疑了片刻,像是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夫人得闲时,不妨也多劝劝世子。老朽前几日为世子请脉换药,观其气色,耗损颇巨,公务虽要紧,但也需顾惜根本,这般劳心劳力,恐于康健有碍。”


    姜于归闻言微怔。


    容璟近日在她面前与往常无异,甚至因她乖顺,眉眼间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夜里虽不留宿,但白日相处时,并未见明显病容。


    “世子......在用药?”姜于归下意识问。


    老大夫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医者纯粹的忧虑:“正是!且是外伤用药,需内服外敷,颇费心神,世子只道是旧伤略有反复,不让声张,可老朽观那用药分量与配伍,绝非寻常反复那般简单。夫人是世子身边人,若能婉言劝上一二,或能让世子稍加节制,总是有益。”


    外伤药?姜于归心头一跳。


    是了,谢显璋那夜行刺,虽未得手,但容璟后来依旧派人追捕,也或许在他每日的上朝下朝途中,谢显璋再次尝试行刺,容璟与其交手,或许......受了伤?只是他掩饰得好,未让她看出。


    姜于归这般想着,命人送走大夫,独自坐回窗边,先前那点因容璟可能受伤而起的些微波澜,很快被更理智的推测压下。


    容璟与谢显璋那般亡命之徒交手,受点伤也属寻常,他不愿她知道,或许是不想她担忧,或许......只是觉得没必要。


    可不知为何,姜于归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幽幽的泛着,驱之不散。


    那不安并无具体形状,只是让她坐立难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的目光无意识的追着那些光斑移动,思绪却飘向了更晦暗的角落。


    谢显璋......


    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姜于归厌恶这个名字,恨不能将它从记忆里彻底剜去。


    可此刻,老大夫那句外伤用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捅开了某个尘封的,她不愿回顾的角落。


    破屋里,烛火摇曳,姜于归颤抖着手,用清水擦拭谢显璋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那是带毒的兵刃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与专注,记得血液粘腻的触感,记得他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等一下!


    姜于归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当时太过慌乱惊恐,许多细节都被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威胁掩盖了,此刻静下心来,一点模糊的,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却缓慢的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了上来。


    谢显璋那道新伤口的边缘......靠近下方的某处,皮肤的颜色和纹理,似乎与周围新鲜的创伤略有不同,那并非仅仅是旧疤痕,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像是曾被某种锐利物划开,愈合后留下的,比周遭皮肤略浅淡些的线性痕迹。


    只是被新的,更严重的伤口覆盖,撕裂了大半,若不细看,极易被当作是创伤本身的皱褶或淤肿。


    当时姜于归以为是伤口撕裂牵扯了旁边的皮肤,或是中毒导致的色泽不均。


    现在想来......


    姜于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她猛的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另一处伤口。


    那是更早之前,永嘉公主赏梅宴时,容璟提前回京,马车里他异样的苍白,下马车时借力的手,还有......内室里,他月白中衣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姜于归曾亲手为容璟清洗,上药,包扎。那道位于左腹的刀伤,不算长,但颇深。


    位置......


    谢显璋的伤口在肋下,容璟的旧伤在左腹,都偏左侧躯干。


    形状......都是利刃所致。


    谢显璋的伤口狰狞翻卷,容璟的旧伤当时也已皮肉外翻。


    而谢显璋新伤边缘那点疑似旧痕的异样......


    一个荒谬绝伦,让姜于归瞬间头皮发麻的念头,如同冰水里陡然炸开的火星,猛的掠过脑海!


    不可能!


    姜于归几乎立刻在心中断然否定,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迫使自己冷静。


    谢显璋是谢显璋,容璟是容璟。


    一个是阴狠背叛她的亡命之徒,一个是掌控她却也庇护她的世子。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谢显璋恨容璟入骨,不惜与永嘉合作报复,这是姜于归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


    更何况那日,谢显璋对她行刺,容璟出手相救,容璟和谢显璋同时出现,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姜于归安抚着自己定然是自己想多了,容璟若真是谢显璋,他图什么?


    演一出自己被自己追捕,自己被自己刺杀的戏码?就为了......让她经历背叛,然后救她回来?


    这想法太过荒诞,太过离奇,远超她所能理解的范畴。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


    可是......那点关于伤口的模糊记忆,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头,轻轻拉扯着。


    如果......只是如果,谢显璋新伤旁那点痕迹,真的是更早的旧疤呢?如果那旧疤的位置,形状,与容璟腹部的旧伤......有某种吻合呢?


    而且,从始至终,姜于归都没有见过谢显璋的真实面目,他说他是毁了容,所以戴面具......那么那个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即便和容璟同时出现,也可以是......有人假扮......


    不!不会的!


    天下伤势相似者何其多,容璟位高权重,树敌无数,受过伤再正常不过。


    谢显璋刀头舔血,身上有旧伤更是家常便饭,这一定是巧合,是自己惊吓过度,胡思乱想。


    姜于归努力说服自己,将那个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下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被深埋,也终究是埋下了,它不会立刻破土,却会悄无声息的扎根,在往后的每一个细节里,汲取养分。


    姜于归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初春微凉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沉滞的药味,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容璟近日虽不留宿,但对她并无苛责,甚至称得上温和。


    府医也说了,容璟是在用外伤药,定是那夜与谢显璋交手所致。


    至于谢显璋......那个卑劣的小人,他的事,不值得再耗费任何心神。


    姜于归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夜色渐浓,姜于归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径,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理越紧。


    正欲唤人吹灯歇下,外间却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姜于归的脊背几不可察的绷直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门扉被轻轻推开,容璟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霁青色的家常直裰,墨发半挽,周身似乎还带着书房里清冷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眼温润,与平日并无二致。


    容璟走到姜于归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温热:“还没歇着?”


    姜于归垂下眼,避开容璟过于平静的注视:“正要歇。”


    容璟似乎并未在意姜于归细微的闪躲,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听不出深浅的关切:“脸色怎么还是不好?可是白日庶务太耗神了?”


    这般说着,容璟的手已顺势下滑,托起姜于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迎向灯光,细细端详:“还是......又胡思乱想了?”


    容璟的指尖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姜于归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容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自己心底那些翻涌的,见不得光的疑虑。


    “没有。”


    姜于归迅速否认,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只是......有些累了。”


    容璟静静看了姜于归片刻,忽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不明。


    他松开了手,却就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容璟抱着姜于归走向内室那张宽大的拔步床,步履平稳:“累了便早些安置。”


    身体骤然腾空,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


    这曾经让姜于归恐惧抗拒的亲近,此刻却让她浑身僵硬之余,生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警惕。


    他今晚......要留宿?


    姜于归被轻轻放在床榻上,锦缎微凉,容璟随之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所有物,又像是在评估姜于归的反应。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继续那例行公事般,却总在关键时刻疏离的亲密,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容璟的视线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姜于归因紧张而轻颤的眼睫,抿紧的唇,最终停驻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情欲,反而更像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检视,仿佛在确认某件器物是否完好,是否依旧完全归属于他的掌控之下。


    就在姜于归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迫逼得窒息,以为自己那点心思已被彻底洞穿时,容璟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是错觉,随即,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一个标志性的,宣告开始的信号。


    他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抚过姜于归的肩颈,引燃一串串熟悉的,却令她心底发寒的战栗。


    姜于归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任由意识在被迫的迎合与冰冷的清醒之间割裂,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呼吸的节奏,指尖的温度,以及那始终存在于她臆测中,此刻仿佛格外清晰的,他动作间可能存在的,一丝极其隐晦的凝滞与避让。


    夜已深,汀兰水榭内帐幔低垂,只余一盏角落的羊角灯晕开朦胧的光,激烈的云雨方歇,空气中弥漫着情欲未散的微腥与暖融。


    姜于归伏在凌乱的锦被间,气息破碎,浑身脱力,意识却像漂浮在温热水面上的冰片,清醒得发冷。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容璟动了,他起身的动静很轻,衣料与床褥摩擦出悉索微响,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种她说不出的,刻意维持的疏离。


    就是此刻。


    那个盘桓数日,被姜于归反复按压下去的念头,连同府医的暗示,记忆中模糊的伤口痕迹,在身体极致的疲惫与精神的极度紧绷中,拧成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在容璟即将完全离开床榻,背对着姜于归的那一瞬,姜于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从湿软的锦被中挣脱出来,半支起身,手臂带着残存的虚软和孤注一掷的迅疾,自后向前,环抱向他劲瘦的腰身。


    姜于归的目标明确,指尖意图穿过他松散的衣袍缝隙,去触碰,去确认那衣料之下,是否藏着不该有的绷带,或属于另一重身份的,或许还未痊愈的伤。


    然而,姜于归的指尖甚至未能触及容璟寝衣的纹理,一只手比她更快,更稳,力道精准的截住了她的手腕。


    容璟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半边身子,手臂向后一探,便如铁钳般牢牢拽住了姜于归两只不安分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未褪的情欲热度,那热度却让姜于归瞬间从指尖凉到心底。


    “怎么?”


    容璟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情事后的沙哑,却听不出多少意外,反而有种洞悉的平静,甚至......一丝玩味。


    “还没够?”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抬起眼,撞进他垂落的目光里。


    容璟寝衣的襟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胸膛,但腰腹以下,那件质地柔软的寝衣虽未完全系紧,却已妥帖地掩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痕迹,昏暗的光线下,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能退缩,不能让容璟看出端倪。


    姜于归咽下喉头的干涩,努力让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中漾起她自己都觉得虚假的,依赖的水光,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刻意放大的依恋:“别走......再陪陪我,好不好?”


    姜于归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开容璟手腕的禁锢,想再次贴近,去完成那未竟的触碰。


    容璟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落在寂静的夜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的恶意。


    容璟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俯身逼近,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颌。


    力道不轻,迫使姜于归仰起脸,完全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容璟慢条斯理的开口,气息拂在姜于归潮湿的额发上,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冒犯的不悦,又像是被取悦的兴奋,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


    “看来,是方才......没喂饱你?”


    容璟的指尖在姜于归的脸颊上缓缓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那目光扫过姜于归强作镇定的眼,微微颤抖的唇,还有那因紧张而绷紧的颈线。


    姜于归想否认,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可话未出口,容璟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容璟捏着姜于归下颌的手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握住她双腕的手就势向下一压,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她重新按回锦被深处。


    “想让我陪?”


    容璟覆身上来,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她耳膜上,带着一种惩罚般的狠意:“那便好好受着。”


    “等——”姜于归惊恐的睁大眼,徒劳的想要推拒。


    可容璟根本不给姜于归任何说话或反抗的机会,他封住了她的唇,不是亲吻,更像是吞噬,夺走她所有呼吸和声音。


    接下来的侵占,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不容喘息,更像是一场宣告主权和施加惩罚的酷刑。


    容璟不再有任何温存的假意,动作强势而专横,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要将她拆解碾碎的力道。


    姜于归起初还能勉强忍住,到后来,灭顶般的感官冲击和几乎被贯穿的痛楚,让她再也无法维持沉默,破碎的呜咽和失控的呻吟不受控制的逸出喉咙,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而羞耻。


    她像是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舟,被彻底抛离了理智的岸,只能徒劳地攀附着他,承受着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将她意识击碎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单方面的征伐才终于止歇。


    容璟抽身离开时,姜于归已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如同被彻底碾过,瘫软在汗湿冰凉的锦褥间,眼前阵阵发黑,只有剧烈的喘息证明她还活着。


    餍足的低喘在姜于归头顶响起,容璟支起身,就着昏暗的光线,欣赏着姜于归此刻彻底失神,无力再有任何心思的狼狈模样。


    容璟伸手,将她汗湿粘在脸颊的发丝拨开,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猎人对猎物完全掌控后的从容与满意。


    指尖拂过姜于归红肿的唇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现在,可还有力气胡思乱想,嗯?”


    姜于归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泣音的呜咽。


    容璟似乎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起身下榻,这一次,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衣袍被他仔细的,一丝不苟的整理好,系带扣紧,再无半分可供窥探的缝隙。


    容璟站在榻边,最后看了姜于归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同看着一件终于被彻底驯服,再无反抗余地的珍玩。


    “睡吧。”


    他丢下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随后,他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内室。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黑暗中,姜于归蜷缩着,身体深处残留着被过度使用的酸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试探失败了,败得彻底,且代价惨重。


    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确认,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怀疑。


    那个关于伤口的荒谬猜想,被这场疾风骤雨般的惩罚暂时击得粉碎。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容璟只是察觉了她刻意的亲近,并以此为由,加倍索取他应得的顺从罢了。


    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终于将她彻底淹没,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模糊的想,就这样吧,别再试探了。


    在这座华美的囚笼里,知道得太多,或许并非幸事。


    门外,廊下的阴影如浓墨般化开。


    容璟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立了片刻,檐角灯笼晕开的光,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明昧不定的阴影,愈发显得眉眼深邃,情绪难辨。


    方才室内旖旎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衣襟袖口,但那双眸子深处,最后一丝慵懒的微光已然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似的静默。


    他左手原本虚虚垂在身侧,此刻几不可察的,极轻微的向内收了一下,一个近乎本能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姿态的动作。


    随即,那只手又恢复了自然垂落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只是他眼底的神色,比廊外的夜色更沉了几分。


    那短暂的,反常的贴近,她手臂环过来的力度,以及指尖无意识划过他腰侧衣料时,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不同于情动时的迟疑......


    或许连姜于归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那是什么,一种朦胧的探究?一丝混乱的直觉?还是被噩梦惊扰后寻求确认的不安?


    无论是什么,都像是平静湖面下,一丝不该出现的,微小的逆流。


    容璟缓缓抬起眼,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里面那个正被混乱心绪缠绕的身影。


    容璟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唇角,似乎极其缓慢的,牵起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带着某种全盘在握的,冰冷的耐心。


    惊弓之鸟,对风声鹤唳格外敏感。


    而他要做的,从来不是阻止鸟儿的听觉,而是确保无论它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最终能确信唯有他掌心的方寸之地,才是唯一不会被风雨侵袭的所在。


    至于那点细微的逆流?让它存在片刻也无妨。


    下一次,该给她一点什么呢?


    一个更清晰的对比,还是一次更温柔的警告?


    容璟漫不经心的想着,如同棋手在推敲下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所有未尽的思量。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早春深夜的寒意,容璟整了整衣袖,迈步走入更深的夜色之中,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仿佛方才室内那场激烈的风暴,从未发生。


    ——————


    时值仲夏,国公府内草木葳蕤,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也添了几分莫名的燥意。


    容璟前几日发了话,道是见姜于归身子将养得宜,精神也稳了,府中一应琐碎庶务,便仍交回她手上打理。


    他说这话时,正倚在临窗的榻上看一份公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只在末了,抬眼瞧了瞧她,添了一句:“外面如今也不太平,你既在府里,便安心些,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最好。”


    姜于归垂手立在一旁,闻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温顺的应了声:“是,妾身明白。”


    姜于归明白,她怎会不明白。这看似放权的举动,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笼栅。


    让她接触庶务,是让她更深的嵌入这国公府的日常肌理,用无数琐碎细务缠住她的手脚。


    而府里的下人,不知从何时起,对她的称呼悄然变了。


    不再是疏离的侧夫人,而是恭谨又亲近的一声夫人。


    姜于归起初未曾留意,后来察觉了,心头也只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一个称呼罢了,是侧夫人还是夫人,于她而言,都是镌刻在囚笼上的同一个铭文。


    这日,她正在花厅旁的一处敞轩里处理事务,一个念头便在这处理庶务的间隙,毫无征兆的,带着一丝微涩的凉意,悄然滑入她的心底。


    秋实,素馨。


    这两个名字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姜于归的生活中,甚至不曾被刻意想起。


    之前从永福公主口中得知林晏死讯,姜于归心神俱裂,回来与容璟彻底撕破脸,大病一场,浑浑噩噩。那时便隐约听说,秋实因照料不周受了罚,后来便被调离,换来了沉默谨慎的素馨。


    再后来,她精心策划了第一次逃离,短暂的成功了,然后便是被抓回,戴上那无法挣脱的金铃,陷入更深的麻木与绝望。


    那次被抓回来后,汀兰水榭伺候的人又换过一茬,气氛更加凝滞,秋实和素馨,更是再无踪影。


    那时姜于归满心都是对自身处境的愤恨,如同困兽,无暇他顾。


    可现在呢?


    第二次逃离后,姜于归又回来了,没有预想中的严惩,没有加倍的囚禁,甚至外在的恩宠与信任仿佛更胜从前。


    她重新开始打理庶务,下人们恭敬地唤着夫人,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这份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底那点被压抑的,关于他人的惦念,缓缓浮了上来。


    那两次逃离,作为曾经近身服侍姜于归的人,秋实和素馨,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容璟那样的人,对失职的下人,又会如何?


    她想起秋实最初被派来时的谨慎与打量,想起素馨沉默却细致的照料。


    她们或许并非真心向着姜于归,或许只是容璟安放在她身边的耳目,但无论如何,她们是因姜于归之故,才可能遭受无妄之灾。


    一丝细微的,近乎歉疚的沉重压在了心口。不为别的,只为那份牵连。


    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她自身难保,却终究还是连累了旁人。


    哪怕那旁人也可能是监视者,可这并不能消解她们因她而受罚的可能性。


    思及此,姜于归垂下眼睫,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手中的账册上,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


    这日晚膳后,容璟并未如常去书房,反而留在了内室,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隽,也投下一片沉静的阴影。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随口,再次提及那人。


    “谢显璋的踪迹,长青他们又摸到一些,此人倒真是滑不溜手。”


    姜于归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容璟似乎并不需要姜于归的回应,自顾自的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不过也无妨,老鼠总有钻出洞的时候。青龙台的人已布下网,只待他自投。”


    说到这里,容璟顿了顿,抬眼看向姜于归,烛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此人狡猾阴毒,数次伤我麾下之人,更意图对你不利,待擒获之后,自当按律严办。青龙台的刑狱,许久未开张了。”


    容璟语气里没有刻意渲染的狠厉,甚至带着一丝事务性的漠然,可正是这种浑然不觉般的平静,提及青龙台刑狱时那份理所当然的冷酷,让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姜于归的脊背。


    她仿佛能想象那暗无天日之处,将会如何按律严办一个阴毒狡猾的逆贼。容璟说起这些时,眉宇间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这冷血的口吻,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谢显璋是政敌,是逆贼,落得那般下场似乎理所当然?可这理所当然背后的血腥与无情,却让姜于归心头发冷。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他对敌手如此狠绝,那对自己人呢?秋实和素馨,虽是因她之过而失职,可她们毕竟是忠心伺候他多年的人,总不至于......也落到那般可怕的境地吧?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混合着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那丝愧疚,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姜于归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容璟的神色,他已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枚玉扳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平静无波。


    或许......可以问问?只是问问她们是否安好,应该不算逾矩吧?


    姜于归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


    容璟抬眼看来。


    姜于归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不安:“秋实和素馨她们......如今可还好?当日之事,终究是妾身连累了她们......”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容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蕴含的份量,是纯粹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姜于归的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她想起他方才说起处置谢显璋时的漠然,一个更可怕的猜想骤然升腾起来。


    难道......难道他真的......


    姜于归声音里染上了真实的惊惶,微微提高了些许,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不会真的......杀了她们吧?”


    问出这句话时,她自己先被这可能性惊得指尖冰凉。


    容璟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的,几乎算是温和的牵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了然,仿佛姜于归终于问出了一个他意料之中,却又略显天真的问题。


    “杀了她们?”


    容璟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于归,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滥杀无能之人么?”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锁住姜于归眼中未散的惊悸,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经:“秋实和素馨,确实有错,错在看护不力,错在让你有机可乘。但她们错不至死,更重要的——她们对我,有用。”


    有用?


    姜于归怔住了,她一时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她脑中飞快的转过几个念头,却都不得要领。


    毕竟容璟的心思,向来比姜于归所能揣测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她只能模糊的感觉到,有用这两个字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住了某种更危险的深渊,却也让她无法窥见冰下的真相。


    就在姜于归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继续时,容璟的目光在她瞬间失血,依旧残留着惊惶与不安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终于满意于姜于归此刻的忐忑,又或许是觉得火候已到,不必再吊着她,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酷的陈述:“她们还活着。”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关于处境,惩罚,或未来的任何描述。


    只是最简短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暂时解开了勒在姜于归心头最紧的那道绳索。


    姜于归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的松弛了一线,那口一直堵在胸腔里的,混杂着恐惧与愧疚的浊气,终于缓缓的吐了出来。


    还活着,至少,还活着。


    姜于归得到了一个最底线的答案,这让她敢于抬起眼,看向容璟,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世子。”


    谢他没有下杀手,谢他给了那两人,也给了她内心那点不堪重负的愧疚,一丝喘息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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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回应姜于归这声道谢,他只是几不可察的牵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摇曳。


    他知道,恐惧的种子已经埋下,愧疚的枷锁已然套上,至于何时让这枷锁显形,何时让恐惧落地生根,那主动权,始终在他手里。


    容璟不再看她,重新端起了手边微凉的茶盏,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两条人命的简短对话,只是饮茶间隙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几日后的清晨,汀兰水榭照例请安理事的时辰刚过,外头便传来丫鬟通传的细语。


    姜于归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闻声抬头,便见帘栊轻动,两道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身影,随着引路的嬷嬷,低头敛目的走了进来。


    是秋实和素馨。


    姜于归握着账册的手微微一顿,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前几日她才斗胆问起,容璟虽给了活着的准话,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把人调回来她身边。


    两人走到近前,齐齐跪下,声音比记忆中更显低哑恭顺:“奴婢秋实/素馨,给夫人请安。”


    姜于归忙道:“快起来。”


    两人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


    姜于归这才得以细细打量,外表看去,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只是都瘦了不少,那份恭谨沉默之中,透着一股被磋磨过后,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而现在,秋实和素馨回来了,加上现在姜于归身边已经有的两个丫鬟,便是四个人了。


    姜于归心中那点些微的喜悦,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所取代。


    她身边的眼睛更多了,她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动,可能都不再仅仅是她自己的事。


    暑气一日盛过一日,白晃晃的日头炙烤着亭台楼阁,连穿堂风都带着灼人的闷热。


    端午虽过,但紧接着便是六月的祭祀,消暑,以及各庄子上的夏收账目汇看,林林总总,也颇耗心神。


    管家和几个管事嬷嬷捧着册子在一旁回话,丫鬟们轻手轻脚的打着扇,空气中弥漫着冰湃瓜果的淡淡清甜,和笔墨纸张特有的气味。


    姜于归凝神听着,偶尔发问或批示,目光掠过底下躬身听令的众人。


    那些或熟悉或半生的面孔,皆是这府中运转的齿轮,唯命是从,却也界限分明。


    忽然,她的视线在一个正在廊下与内院小厮低声交代着什么的中年仆役身上,微微一顿。


    那人穿着府里低级管事的靛蓝布衫,面容寻常,身量中等,属于扔进人堆里便难再寻见的模样。


    可姜于归就是觉得,那侧脸的轮廓,走路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


    她蹙了蹙眉,试图在记忆里打捞。


    是以前在府里打过照面?还是在某次外出时瞥见过?


    念头纷杂,一时却抓不住头绪。


    手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决断,她只得暂且按下这莫名的在意,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账册上。


    只是那模糊的影子,却像夏日午后粘在皮肤上的飞絮,拂不去,惹人微痒又心烦。


    好容易将一上午的急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日头已近中天,白晃晃的光晒得地砖发烫,姜于归觉得有些气闷头眩,便让人将冰碗和绿豆汤送到水榭边的凉榻上,自己稍作歇息。


    倚在凉榻上,舀了一勺冰镇过的杏仁豆腐送入口中,沁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暑热带来的黏腻感。


    她闭上眼,本想养养神,可脑海里却不听使唤的,反复闪现那个靛蓝布衫的身影。


    到底......在哪里见过?


    不是府里日常见惯的仆役,那是一种更短暂,更紧张情境下的印象。


    好像伴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和昏暗的光线。


    突然,像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混沌的夜幕!


    姜于归握着甜白瓷小勺的手,猛的一僵,勺子磕在碗沿,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码头!是那夜在码头!


    潮湿的河风,摇曳的火把,永嘉公主那个面容刻薄,眼神如毒钩的嬷嬷......以及,嬷嬷身后,那几个如铁塔般沉默,堵死了她所有去路的公主府侍卫!


    那个靛蓝布衫的身影,当时就站在嬷嬷侧后方半步,火光映亮过他半张毫无表情的脸!


    虽然那夜他穿着不同的服饰,但那身形,那站姿,尤其是微微佝偻着肩,似乎习惯性倾听命令的姿态......一模一样!


    永嘉公主的随从......怎么会出现在荣国公府里?还俨然是一副府中做久了事的低级管事模样?


    姜于归的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痛。


    是细作!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出洞,猛的窜入脑海。


    容璟树敌无数,从他站队东宫,拒婚永福之后,睿王和永嘉公主更是恨他入骨,在府中安插眼线,再正常不过!


    容璟自己也说过,别人府里有他的眼线,他的府里,自然也会有别人的!


    此事必须立刻告诉容璟!


    姜于归霍的站起身,冰碗被她动作带得在矮几上晃了晃,洒出几点汁水。


    她顾不得这些,抬脚就要往外走。


    必须马上告诉容璟,府里混进了永嘉的人!这太危险了,他之前受伤......


    脚步刚迈出两步,却如同被钉住了一般,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水榭的竹帘,在她脚前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晃得人眼花。


    不对......


    如果那个人真是永嘉派来的细作,会如此不谨慎吗?


    在码头那样关键的场合露过脸,事后竟还敢大摇大摆地留在国公府,甚至在主人面前走动?


    以容璟的心机手段,和他对府邸如同铁桶一般的掌控,会任由这样一个明显的敌人潜伏至今,而不被察觉,不被清理吗?


    除非......容璟根本不知道他是永嘉的人?


    不!这更说不通!


    容璟连姜于归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能知道,会查不出一个低级管事的底细?


    那为什么......


    一个冰冷刺骨,让姜于归瞬间血液逆流的念头,缓慢而清晰的浮出水面,如同深渊下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如果......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永嘉公主的细作呢?


    如果,他本来就是容璟的人呢?


    那么,码头那夜,所谓的永嘉公主的嬷嬷和侍卫......


    姜于归猛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喘死死堵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头顶炎炎烈日,晒下来的却不是光热,而是无数冰针,扎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额角有冷汗细细密密的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落,痒痒的,她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容璟的人,会扮成永嘉公主的手下,在码头演那样一出戏?


    谢显璋......码头......永嘉公主......容璟的及时出现......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和声音在姜于归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让她不敢直视的,庞大而恐怖的轮廓。


    她缓缓的,极其僵硬的重新坐回了凉榻上,指尖冰凉,甚至微微发着抖。


    方才那一瞬间想要去找容璟报信的冲动,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处可逃的恐惧,和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必须,好好的,冷静的,从头再想一遍。


    自那日在水榭边如坠冰窟后,此后的每一日,于姜于归而言都成了无声的刑求。


    姜于归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依旧安静的打理庶务,在容璟面前维持着那份日渐温顺的沉默,甚至在他偶尔的亲近时,也能勉强自己不再僵硬。


    只是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那些碎片般的疑影便会在她脑中反复拼凑,拆解,再拼凑。


    容璟欢爱时执意从背后拥住她,做完便起身离去,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吝于给予,他曾说是怕她劳累,可她分明记得,更早之前,他并非如此。


    府中那个眼熟的码头面孔,如今她已悄悄确认过,名叫赵成,是外院一个不大起眼的采办副手,入府已有五年。


    五年,足够埋下一枚深钉,却也足够让容璟这样的人,将府中每一个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容璟不知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将所有疑窦推向顶点的,是容璟左腹肋下那道伤,与破屋中谢显璋狰狞伤口的位置,在姜于归脑海中重叠得越来越频繁,几乎到了令她夜不能寐的地步。


    夜晚再度来临,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时,关于容璟平静深沉的眉眼,和谢显璋面具后冰冷讥诮的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在她闭目昏沉的边缘,诡异的重叠,交错。


    还有那两处伤口,一旧一新,一在记忆里模糊,一在传言中反复,像两张残缺的皮影,在黑暗的幕布上,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图案。


    姜于归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枕。


    睡意迟迟不来,只有那抓不住,理不清的疑虑,如同窗外渐起的夜雾,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三个疑点,像三根来自不同方向的丝线,在姜于归心底悄悄拧成了一股越来越紧的绳索,绳索的那一端,系着一个她不敢触碰,却又无法忽视的可怕猜想。


    不能再等了,猜测只会让她在恐惧中自我消耗,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证实或证伪那最恐怖猜想的答案。


    而答案的关键,在于永嘉公主。


    若码头之事为真,谢显璋投靠永嘉为真,那么永嘉手中便握着能彻底羞辱,打击容璟的把柄。


    容璟的侧夫人曾落入敌手,以永嘉的性子,绝不可能将此事按下不提。


    哪怕只是为了恶心容璟,也会想办法让此事成为悬在容璟头顶的一根刺。


    可这些时日,风平浪静,永嘉那边毫无动静。


    这不合常理,除非......永嘉根本不知道码头发生了什么。


    姜于归被这个推论激得浑身发冷。


    如果永嘉不知情,那么码头那夜的公主府嬷嬷与侍卫从何而来?谢显璋的投靠又从何说起?


    姜于归必须需要一个确证,一个来自永嘉公主本人的,无心的确证。


    直接求见永嘉无异于自寻死路,也会立刻引来容璟的警觉,思索几日,姜于归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妃沈氏。


    太子妃因着小年夜“连累”她“摔伤”一事,始终怀着一份不安与示好,即便后续帮着姜于归给容璟“准备惊喜”,但这份示好依旧没有消减。


    这份微妙的心理,正是可乘之隙。


    姜于归以多谢之前太子妃殿下亲临探视,她感怀于心,无以为报,近日学着做了些江南时令的荷花酥,用的是妾身家乡的法子,清淡可口,最是解暑。不敢说珍奇,只是一点心意,想当面敬呈殿下,叩谢殿下关怀之恩为由,十分恭谨的向太子妃递了帖子。


    姿态放得极低,理由更是滴水不漏。


    答谢上位者的恩典,是恪守本分,亲手制作地方小吃呈献,是质朴用心,请求当面敬呈,是表达最大的郑重与尊敬。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位侧夫人谨小慎微,知恩图报,一心只想在后宅安稳度日。


    太子妃果然很快回了帖,言语间颇为受用,不仅爽快允了姜于归的帖子,还夸赞她有心,透着一种被尊敬和取悦的愉悦。


    容璟得知姜于归递帖子求见太子妃,只抬眼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沉静如常,辨不出情绪,目光在姜于归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态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衡量这举动背后是单纯的感恩,还是别的什么。


    末了,他淡淡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既然准备了心意,太子妃也允了,你去一趟便是。礼数周全些,莫要失仪。”


    说罢容璟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多带些人,早去早回。”


    他允了,这在意料之中,与东宫维持良好关系,本就是他的策略之一。


    姜于归垂首应下,手心却已沁出薄汗,她知道,真正的冒险,在东宫之后。


    姜于归垂首应下,看似温顺的退下。


    转身离开书房时,背脊却绷得笔直,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范围,步入回廊,被夏日的热风一扑,才察觉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濡湿。


    面对容璟,姜于归的每一句话都需在心底滚过三遍,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被解读出十种含义。


    直接向他打听永嘉的行程?不,那太危险了。


    就像将最脆弱的试探,直接递到最锐利的审视之下。


    他或许会答应,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必定会在她提出请求的刹那,化作最精密的刻刀,试图剖开她恭顺表皮下的每一丝颤动。


    姜于归不能冒这个险。


    真正的筹划,在无人注意的暗处展开。


    她叫来身边一个还算伶俐,平日负责与二门外小厮传递物件的丫鬟春菱,屏退了其他人。


    “春菱。”


    姜于归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的绞着一方帕子,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惶不安:“明日我要去东宫拜见太子妃,心里头......实在没底。”


    春菱小心的看着她:“夫人是担心礼仪......”


    “不全是。”


    姜于归打断她,抬起眼,眸中盛满了真切的后怕:“我是怕......怕再遇上永嘉公主......”


    春菱了然,脸上也露出同情与紧张之色。


    姜于归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极大的秘密和恳求:“好春菱,你帮我想想办法,去问问外头常走动的小厮,或者......有没有相熟的门路,打听一下,永嘉公主殿下明日,或者这几日,会不会也进宫?咱们不用知道具体时辰,只消晓得她那日是否也会去......若她去,我便寻个由头,哪怕装病,也定要避开那日。我实在是......怕极了,更不敢给世子惹一丁点麻烦了。”


    姜于归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被吓破胆,只想缩回壳里保全自身的妾室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最后那句不敢给世子惹麻烦,更是点明了核心。


    她的恐惧,源于对再次触怒容璟的恐惧。


    春菱被姜于归眼中的恐惧感染,连忙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奴婢悄悄去打听,定不会张扬。”


    事情就这样吩咐了下去,姜于归知道,春菱或许忠心,但在这府里,任何不寻常的打听,最终大概率都会流入容璟耳中。


    而她要的,正是这个流入。


    不是她主动去说,而是让容璟听到。


    果然,不过半日,一种无声的反馈便已到来。


    容璟那边没有任何额外的询问或指示,但春菱再次来回话时,带来的信息却格外体贴与安全。


    “夫人,打听来了。永嘉公主殿下每月初一,十五上午,惯例要去大相国寺为陛下皇后,还有薛贵妃娘娘进香祈福,午后方归,雷打不动,至于平常入宫请安,并无特别定例,但明日......似乎并无公主车驾入宫的安排。”


    姜于归抚着胸口,仿佛一块大石落地,对春菱露出感激又放松的浅笑:“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有劳你了。”


    而无人知晓,在姜于归低垂的眼睫下,冷静的算计正在飞速运转。


    朔望进香?那是公开的,排场不小的活动,并非偶遇良机。


    她需要更私人,更可预测的地点。


    姜于归状似无意的感叹,又带着几分好奇:“进香是大事,公主殿下真是孝心可嘉,公主殿下这般尊贵,除了进宫和进香,平日想必也有别的消遣去处吧?譬如......定制些首饰衣裳?若是知道殿下常去哪些地方,咱们日后便是出门,也好远远绕开。”


    这询问合情合理,延续着避祸的主题。


    春菱不疑有他,只当姜于归是被吓破了胆,力求万全,便又设法去探问了些零碎消息。


    最终,一个关键的地点被拼凑出来:玲珑阁。


    永嘉公主近几个月在那里定制了一顶极尽奢华,工期漫长的嵌宝头面,常会亲临查看催促,尤其是初一十五外出之后。


    而明日,正是初一。


    姜于归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了一下。


    陷阱的饵已备好,猎物的习惯已摸清,剩下的,便是将自己,也作为一枚棋子,精准地投放到那个偶遇的棋盘格上。


    从东宫出来,日头已偏西,马车辘辘行驶在喧闹的街市上。


    姜于归端坐车内,背脊挺得笔直,唯有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的微微蜷着,泄露出一丝并非因暑热而起的紧绷。


    时机,地点,借口,每一个环节都已反复推敲。


    永嘉公主每月初一午后雷打不动要去玲珑阁监看那头面的进度,而玲珑阁所在的朱雀大街,亦是京城最繁华的商铺汇集之地,名店林立。


    姜于归的指尖轻轻拂过袖中一枚温润的旧玉环,是件早年普通的首饰,此刻却成了最合适的道具。


    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被什么吸引,随即轻声对车夫道:“且慢。”


    马车应声缓下。


    姜于归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与恍然:“方才在太子妃处,瞧见几样极别致的苏绣样子,似是云锦阁的手笔。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世子说我那件天水碧的夏衫颜色旧了,正想寻一匹相似的料子替换,今日既路过朱雀大街,便顺道去云锦阁看看吧。”


    云锦阁,以天下绸缎精华汇聚而闻名,与专营珠宝的玲珑阁,恰好在同一条长街的两端,相隔不过百步,皆是贵胄女眷流连之所。


    去云锦阁看料子,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而路过这条权贵女眷常来的街,更是合情合理。


    “是,夫人。”车夫应诺,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朱雀大街驶去。


    越是接近目的地,姜于归的心跳反而在刻意的压制下趋于一种冰冷的平稳。


    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更庞大的,破釜沉舟的决心覆盖。


    她需要真相,哪怕这真相会让她坠入更绝望的深渊,也比如今活在精心编织的恐怖幻境中要好。


    马车在云锦阁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伙计眼尖,见马车制式不凡,立刻殷勤迎上。


    姜于归扶着丫鬟的手下车,并未急于进店,而是站在门前,似是被门口悬挂的一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吸引了目光,驻足细看。


    实则,她的全部心神,都像拉满的弓弦,绷在了对街角方向的感知上。


    时间点滴流逝,她耐心地听着伙计介绍料子,指尖拂过冰凉的缎面,偶尔轻声询问,心思却悬于别处。


    大约一盏茶后,街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明显被肃清过的车马声响。


    几辆华盖马车在侍卫的开道下,稳稳停在了不远处的玲珑阁门前。


    来了。


    姜于归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对身边的伙计温声道:“这匹霞影纱固然好,但似乎过于艳丽了些,听闻你们阁中新到了一批杭纺,最是清爽宜人,可否取来一观?”


    她边说,边自然而然的转身,仿佛要随伙计进店细看,步履移动的方向,却恰好能使她的视线,掠过云锦阁的门槛,投向对面。


    玲珑阁前,侍女已打起车帘,嬷嬷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位华服女子,正是永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