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第 105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姜于归停留注视的目光引起了某种警觉,永嘉公主在踏上玲珑阁台阶前,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侧头,目光如冷箭般射来。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永嘉公主显然也认出了她,嘴角处立刻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厌恶与讥诮的弧度。


    永嘉没有立刻进入玲珑阁,而是就站在台阶上,隔着街,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秽物的眼神,将姜于归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姜于归适时的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仿佛无意间撞见煞星,仓促的垂下头,想要退入店内避开。


    “站住。”


    永嘉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式穿透力,清晰的传了过来。


    姜于归身形一僵,只得停下脚步,转向街对面,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听见:“妾身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凤驾,请殿下恕罪。”


    姜于归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轻颤。


    永嘉公主似乎很享受姜于归这副惊惶模样,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毒液:“本宫当是谁这么没眼色,原来是你!荣国公府那位深得世子爱重的姜侧夫人?怎么,今日不用在府里伺候世子,竟有空出来闲逛?荣国公府是短了你的衣裳穿,还是潜玉近日公务繁忙,顾不上你,竟让你自己跑到这街面上抛头露面,挑选布料?”


    语气刻薄,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身份和恩宠的痛处,带着惯常的敌意,是永嘉惯常羞辱她的路数,却也仅限于此。


    姜于归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肩膀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不堪重负。然而,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火候到了。


    她慢慢的带着一丝仿佛强撑起来的镇定,直起身,却依旧微垂着眼,不与永嘉直视,声音却比方才清晰平稳了许多:“回殿下的话,妾身并非无故外出,今日是奉世子之命,前往东宫拜见太子妃娘娘,聆听教诲。方才从东宫出来,想起世子前日提及一匹旧料,才顺路至此,想为世子寻一匹相似的替换。”


    说到这里,姜于归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极轻的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因有靠山而生的微弱底气:“世子也是知晓的。”


    这话巧妙,先抬出奉命和东宫这两座大山,点明她此行正当,甚至带有公务意味。


    再将容璟拉出来,不是炫耀恩宠,而是暗示我的行为在他的允许乃至示意之下,最后那句也是知晓的,更是含糊的暗示容璟或许连她来云锦阁都清楚。


    果然,永嘉公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姜于归提及东宫和容璟,总是能精准的戳中永嘉的痛点。


    尤其是姜于归那副我背后有人的隐晦姿态,更让她觉得刺眼。


    “哦?东宫?”


    永嘉冷笑,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姜于归的脸:“沈氏倒是越来越会笼络人心了,连容潜玉身边一个侍妾都这般关照。只是,姜侧夫人——”


    永嘉语气陡然转厉:“莫要以为攀上了东宫的高枝,得了容潜玉几分青眼,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妾室就是妾室,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


    永嘉的攻击依旧围绕着身份,僭越,和与东宫的往来。


    姜于归心念电转,光是这样还不够,永嘉的恨意还不足以让她抛出最致命的武器。


    需要再添一把火,让她怒到口不择言。


    姜于归再次微微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永嘉,眼中那份惶恐似乎被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维持的,属于容璟女人的平静,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困惑。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永嘉听清:“殿下教训的是,妾身身份微末,自当谨守本分,只是妾身愚钝,只是想着,殿下万金之躯,不也在这街面之上么?殿下能为贵妃娘娘精心挑选珍品,妾身为世子寻一匹合意的料子,想来或许也并非全然不合规矩?”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在笨拙的辩解,甚至有点以永嘉为例为自己开脱的意味。


    但细品,却隐隐将永嘉亲自逛街与自己为世子寻料划到了同一层面,暗戳戳的抹平了那道尊卑的鸿沟。


    尤其是那状似无意的也字,和那双清澈又带着点不解的眼睛,简直是在永嘉最敏感的神经上跳舞。


    “你——!”


    永嘉果然被激怒了,美眸中瞬间燃起两簇暴怒的火焰。


    她何曾被一个卑贱的侍妾如此类比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姜于归,指尖都在发颤:“好!好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利嘴!姜于归,你以为容潜玉几回维护,有东宫一时抬举,你就真能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永嘉恶狠狠的盯着姜于归,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恐惧,羞耻,或者任何崩溃的迹象。


    她搜寻着更恶毒的话:“你这等市井出身,机缘巧合攀上高枝的婢妾,骨子里就透着不识抬举的下贱!容潜玉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东宫能抬举你一次,还能次次为你出头?等哪天他们腻了,厌了,你连这街边的一粒尘都不如!”


    永嘉咒骂着,用尽一切关于出身,地位,依靠不可持的词汇,试图彻底击垮姜于归那看似脆弱的镇定。


    却始终,始终没有越出那两条已知冲突的边界。


    没有提任何关于失踪,逃离,被外人掳走,与外男共处的字眼。


    没有一丝一毫暗示姜于归曾经脱离过容璟的掌控。


    永嘉的愤怒和羞辱,完全建立在姜于归一直牢牢被容璟拴在身边,只是偶尔侥幸得到庇护这个前提上。


    她恨的是容璟的维护,是姜于归仗势欺人,一个妾室也敢和她公主之尊叫嚣,很姜于归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姿态,姜于归竟敢顶撞她的这份胆量。


    姜于归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在最初的冰冷下沉后,突然被一股更锐利的逻辑寒意刺穿。


    这不仅仅是没提那么简单。


    以永嘉公主对她的憎恶,对容璟的嫉恨,若她真的掌握了那样的把柄,容璟的侧夫人不仅在他生辰宴上私自逃离,更被一个亡命之徒谢显璋掳走,囚禁多日永嘉会如何?


    她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仅仅用身份低微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来羞辱。


    永嘉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


    她会用最肮脏,最下作的词汇,当众质疑姜于归的清白,嘲讽容璟后院失火,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甚至是被逆贼染指过的破鞋。


    名节这两个字,对任何时代的女子而言,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侮辱。


    这不仅仅是羞辱她姜于归,更是对容璟威望和男性尊严最狠辣的打击。


    永嘉绝不会放过这个一举两得的机会。


    若谢显璋真的投靠了永嘉,真的将她挟持离府数日,永嘉会怎么做?


    她几乎能立刻听见那恶毒的声音,在某个贵妇云集的场合,以关心或闲聊的口吻,带着淬毒的甜蜜,轻轻慢慢地散播:“哎,你们听说了吗?容世子那位心尖儿上的侧夫人,前些日子不见了呢......说是病了?可我怎的恍惚听说,是被个朝廷钦犯掳了去?好几日呢,孤男寡女的,在那些腌臜地方......啧啧,也是可怜,只是这清白名声......容世子那般人物,竟也能忍?”


    更甚者,会直接变成攻讦容璟的武器:“容世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治家识人的眼光......唉,竟让个不清不白的女子留在身边,还这般宠着,岂不惹人笑话?”


    永嘉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比任何政敌攻击都更阴毒,更能从根子上羞辱容璟,也更能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毁了她姜于归,让她即便活着,也永远活在唾弃与猜疑的阴影里,成为容璟身上一个永远无法擦去的污点。


    她所有的攻击,完全停留在身份低微的事上,对于一件足以引发轩然大波,彻底摧毁姜于归,并让容璟颜面扫地的新闻,她表现得一无所知。


    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把更锋利,更肮脏的刀存在。


    这只有一个解释。


    永嘉根本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把姜于归心中所有侥幸的缝隙彻底封死。


    那么,所谓的挟持,所谓的码头背叛,所谓的谢显璋投靠永嘉......全都是子虚乌有,全都是精心编织,演给姜于归一个人看的戏码!


    一场为了将她最后一点反抗意志,对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与期待,都彻底碾碎,磨平,让她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的缩回这个黄金囚笼的,残酷无比的戏。


    而能导演这场戏,能调动人马假扮公主府侍卫,能化身谢显璋,将仇恨与背叛演绎得如此真切,能让姜于归像个小丑一样,在绝望与希望之间被反复拉扯,最终信仰崩塌的人......


    只有一个。


    容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了一起,露出它狰狞完整的全貌。


    为什么谢显璋的恨意那么真,行动却虎头蛇尾?因为那恨意本就是容璟赋予角色的背景,戏演完了,角色自然退场。


    为什么谢显璋的伤口与容璟的旧伤位置那般致命地巧合?因为那根本就是同一具身体上,新旧交叠的刑罚烙印。


    为什么容璟欢爱时不敢直面她,触碰她?因为他怕姜于归摸到肋下那道属于谢显璋的,尚未痊愈的新伤。


    为什么府中会有码头演员?因为那本就是容璟的手下,戏演完了,自然回到原位当差。


    为什么永嘉对最致命的把柄只字不提?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这把柄的存在,整个码头事件对她的势力而言,从未发生。


    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政敌陷害,没有什么亡命同盟,没有什么艰难抉择与侥幸逃生。


    只有一个猎人,为了驯服一只不听话的雀鸟,亲手为它搭建了一个遍布猛兽陷阱与虚假希望的森林,看着它在里面惊恐撞伤,被“同伴”背叛推入悬崖,然后,在它最绝望,最奄奄一息的时刻,以唯一救世主的姿态从天而降,将它带回“安全”的笼中。


    还要让其觉得,这笼子外皆是豺狼虎豹,唯有笼内是他的恩赐与庇护。


    甚至,要让其为自己曾想逃离这庇护而感到羞愧与后怕。


    难怪......难怪那一次的逃离那么顺利,因为这一切,都是容璟有意而为之!


    好深的算计。


    好毒的手段。


    好一个算无遗策,掌控人心的——容潜玉。


    不知何时,永嘉似乎也骂得乏了,或是觉得在街市上与一个侍妾纠缠太过失身份,有损她公主的威仪。


    她看着姜于归那逐渐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警告:“姜于归,你给本宫记好了,山鸡永远变不了凤凰。本宫且看着,你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她猛的一甩衣袖,仿佛拂去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转身,带着一身未曾消散的怒气,快步走进了玲珑阁。


    厚重的锦缎门帘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街对面的伙计和路过的行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远远避开。


    姜于归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那犹在晃动的门帘,半晌,才极轻极缓的吁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冰凉,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属于侥幸的温度,也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头的,关于外部虎狼的最后一片迷障。


    阳光刺目的照在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可她站在这里,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府的马车上,姜于归安静地靠着车壁,面色平静,甚至比去时更显得温顺柔和。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皮囊下,是何种天翻地覆的崩塌,与何种渗入骨髓的寒冷。


    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后知后觉,毛骨悚然的战栗。


    姜于归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剧烈的震撼之后,是一种极致的,虚无的平静,仿佛灵魂被抽离,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所经历的一切荒诞。


    她曾以为的深渊,原来只是猎人布下的,用以测量她恐惧深度的幻境。


    她曾紧紧抓住,甚至产生可悲依赖的浮木,才是将她拖向真正无底漩涡的,伪装的毒蛇。


    以往所有的恐惧,挣扎,妥协,乃至那一丝在绝境中滋生的,连自己都鄙夷的依赖,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狠狠反噬回来,嘲笑着姜于归的天真。


    她的愚蠢,她竟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里安全。


    马车驶入荣国公府熟悉的角门。


    朱门厚重,庭院深深,囚笼依旧,灯火依旧,甚至那笼壁上反射的光泽,都因她此刻的清醒而显得更加冰冷刺目。


    只是笼中的鸟,终于在无数次鲜血淋漓的撞壁之后,凭借最后一点未被磨灭的灵智,看清了铸造这笼子的每一根铁栏,原来都淬着同一种名为容璟的,无色无味的剧毒。


    知道了真相,并不代表能逃脱,只会让姜于归的心性更加坚定。


    这笼子比想象中更加坚固,看守者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知道了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可能都混杂着谎言的味道。


    知道了每一个看似温情的眼神背后,可能都在进行着精密的算计。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在真正的刀尖上行走,而那个执刀的人,或许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微笑着欣赏她每一步的谨慎与颤栗,等待着她最终彻底放弃挣扎,将最脆弱的脖颈,心甘情愿的送入他早已准备好的,华美而舒适的锁扣之中。


    马车停下,秋实掀开车帘,低声唤道:“夫人,到了。”


    姜于归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指尖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袖,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脸上缓缓的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足以骗过这府中所有人,尤其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看守者的柔软笑容。


    唇角上扬的弧度,眼睫低垂的温驯,每一寸肌肉的调动,都恰到好处,如同经过千百次的演练。


    戏还在继续,而且必须继续。


    只不过,从这一刻起,看戏的人,和演戏的人,或许该......换一换了。


    至少在她心里,已经换过了。


    姜于归扶着秋实的手,姿态优雅的下了马车,踏着熟悉的青石板路,走向那灯火通明,却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的主屋。


    姜于归踏进主屋时,容璟正倚在窗边的紫檀榻上看一卷书,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只是寻常一日的寻常归来。


    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回来了?此行可还顺遂?”


    姜于归按捺住心头那片冰冷的清明,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疲惫又满足的弧度:“嗯,太子妃殿下很是和善,还赏了妾身一对南珠耳珰。”


    姜于归说着走上前,自然而然的替容璟斟了一盏温茶,指尖稳定,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容璟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姜于归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却让姜于归心底寒意更甚。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目光并未离开她的脸,似在欣赏,又似在评估。


    容璟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出去一趟,气色倒是好了些。”


    姜于归背脊微微僵直,她几乎能感觉到容璟那平静目光下冰冷的审视。


    自那次她借着被挟持的名义逃亡失败,又被谢显璋追杀的事后,她就再没敢主动提过要出府。


    外头有恨不得取她性命的仇敌,里头又有她撒下的弥天大谎,若被容璟察觉她所谓被挟持全是脱身的借口,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后来容璟重新将府中庶务交还,姜于归也只敢在宅院范围内周旋,从不敢流露出半点想出门的意愿,生怕勾起他一丝怀疑。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她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谢显璋,也没有什么亡命之徒的追杀,从她自以为是的逃出府门那一刻起,脚下的每一步,遇见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次背叛和绝境,都落在容璟精心铺排的剧本里。


    原来姜于归最恐惧被他发现的真相,他早就一清二楚,甚至亲手导演。


    当最大的恐惧被证实不过是猎人布下的幻影,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奇异地松了下来。


    所以此刻,姜于归能迎着容璟审视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许是见了太子妃殿下,心里头安稳,精神便好了些。”


    姜于归的声音温软,姿态顺从,每一寸神情都合乎一个历经磨难后终于学会依靠夫君,安分守己的侧夫人该有的模样。


    因为姜于归知道,这才是容姜最想看到的完美。


    容璟不置可否,只将茶盏搁下,重新拿起书卷,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谈。


    接下来的几日,姜于归表现得愈发恭顺周到。


    她将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主动提出为容璟生辰时未能尽兴补办一场小宴,她在容璟面前低眉顺眼,偶尔流露的依赖和关切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经过容璟安排挫折教育后,真的认了命,将全部心神寄托于这方寸之间的安稳。


    姜于归知道容璟在观察她。


    有时她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的视线落在背上,如同冰冷的蛛丝,无声缠绕。


    秋实和素馨的伺候更加小心翼翼,连院外洒扫的仆役,眼神都似乎多了几分窥探的意味。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


    姜于归按兵不动,只在心底冰冷的筹划。


    她比谁都清楚,经过第一次成功的逃离,容璟对姜于归的信任便已化为齑粉,否则,何来那场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第二次机会?


    那不是机会,那是绞索,是量体裁衣的刑具,只为了测量姜于归反抗的极限,再将那点妄念彻底碾碎。


    如今,这重新交到姜于归手中的庶务,既是安抚,更是饵食,是一座更为精致的观察笼。


    容璟在等,等姜于归按捺不住,再次露出破绽,再次试图利用这点权力去触碰边界。


    然后呢?


    姜于归指尖在账册光滑的页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容璟会微笑着收起所有的耐心与伪装的宽容,新账旧账一起清算,到那时等待姜于归的,绝不会是上一次那带着冰冷计算的挫折,而是彻彻底底的,毫不留情的毁灭。


    或许是她无法想象的囚禁,或许是她再也承受不起的代价。


    所以,逃?


    这个念头在心底浮起,却已不再有之前的焦灼与冲动。


    姜于归将它轻轻按住,眼下时机不对,准备不足,便是自寻死路。


    容璟布下的网只会一次比一次细密,一次比一次致命。


    下一次,她必须有万全之策,必须能彻底消失在容璟的掌控之外,否则,不如不动。


    姜于归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账册清晰的墨字上,神色温顺而专注。


    动不如静,争不如让。


    姜于归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耐心,像一个真正的潜藏者,将所有的锋利与意图深深埋入心底最暗的角落。


    她要让容璟看到他想看到的,一个被彻底驯服,安于囚笼,只知仰赖他鼻息生存的影子。


    而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她会如蛰伏的蛇,冰冷的观察,谨慎的收集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等待那个真正属于她的,或许极其渺茫的时机。


    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会做。


    除了,演好这场名为认命的戏。


    她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却忘了对手是容璟。


    一个能在朝堂与后宫倾轧中步步为营,将真情与假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最擅长的便是从完美的表象里,嗅出一丝不和谐的气息。


    容璟的确察觉了异常。


    姜于归的乖顺无可挑剔,甚至比挫折教育后那段时间更加自然流畅,可正是这种流畅太过于顺畅,那份劫后余生之人该有的细微的惊悸与不确定平静的太快。


    像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应答都严丝合缝,反而失了姜于归回来后,容璟察觉的那细微的真实。


    容璟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先从姜于归最近接触的人和事查起。


    赵成那个低级采办副手的名字,很快被呈到容璟案头。


    看着长风查来的,关于赵成曾在码头公主府侍卫中露过脸的记录,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幽光。


    随后,便是春菱那日受命打听永嘉公主行踪的始末,也被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


    姜于归那番害怕冲撞永嘉的说辞,在容璟听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她一贯的胆小与谨慎。


    但结合她随后恰巧路过朱雀大街,与永嘉偶遇的经过,这谨慎就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试探。


    容璟甚至拿到了当日姜于归与永嘉在街头的对话详录。


    当看到永嘉从头至尾只围绕身份尊卑,容璟庇护,东宫关系进行攻击,对挟持,失踪,谢显璋等只字未提时,容璟几乎能想象出姜于归当时心中那一片冰冷沉落的死寂。


    原来如此。


    姜于归不是认命了,她是彻底清醒了,清醒的看穿了他布下的局,清醒地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处境,然后,选择用更深的伪装来麻痹他,暗中谋划下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逃离。


    容璟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平静,就像猎手发现本以为已驯服的猎物,竟然偷偷磨利了爪子,试图反扑。


    这挑战性,远比一只彻底臣服的雀鸟有趣得多。


    他甚至能清晰的回溯姜于归觉醒的轨迹,从春菱打听永嘉行踪的过分谨慎,到朱雀大街那场偶然的相遇,再到她归来后那份过于完美的温顺......


    每一步,都是姜于归拼凑真相的挣扎,也是她走向更危险境地的脚印。


    她以为看穿了他的局,却不知自己正走入他下一个局中。


    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自己暴露全部心思的机会,也让她彻底绝望的机会。


    他需要一场更彻底的教育,让姜于归明白,无论她清醒与否,挣扎与否,她人生的所有路径,早已被容璟预先写定结局。


    而最好的教材,莫过于让姜于归亲眼看见,那个曾给予她虚假希望,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谢显璋,究竟是谁。


    这日午后,容璟在汀兰水榭练字,忽而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姜于归温声道:“前日太子命人送来一方新制的徽墨,据说墨色极佳,我放在书架第三层那方紫檀匣里了,你去取来,我试试墨。”


    姜于归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应了声是,朝着书房走去。


    书架第三层......紫檀匣......


    姜于归的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书卷和匣盒,很快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与其他盛放文玩的匣子并无不同。


    姜于归踮起脚,伸手去取,指尖触及木匣的瞬间,她忽然注意到,匣子旁边,随意搭着一方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深色织物。


    那织物并非寻常绸缎,而是某种经过处理的,柔韧而略带粗粝感的棉麻,颜色是沉郁的深灰,边缘处隐约可见磨损的痕迹。


    姜于归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这料子......她太熟悉了。


    在破屋昏暗的光线下,在谢显璋身上,她不止一次见过类似质地的衣物,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劲装,袖口与衣襟处正是这般粗粝的触感,在烛火下泛着黯淡的,近乎于陈血的颜色。


    姜于归几乎是本能的,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触碰,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纹理,还未及拿起,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那折叠的织物中滑脱,直直坠落在地。


    姜于归僵住,视线一寸寸下移。


    地上躺着的,是一张银质面具。


    冷硬,森然,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独有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微光。


    面具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嘴角处那道刻意加深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与姜于归记忆中那张无数次在噩梦里浮现的脸,分毫不差。


    是谢显璋的面具。


    是她曾亲眼看着它覆在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上,听着它后面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感受过它贴近时的冰冷威胁。


    在国公府遇刺那夜,也是这张面具,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姜于归指尖僵硬,几乎要拿不稳那紫檀木匣。


    容璟......谢显璋......


    这两个名字在姜于归脑中疯狂撞击,撕裂一切自欺欺人的侥幸。


    那面具就这样摊在地上,像一个无声的,赤裸的嘲讽。


    它不是被藏在暗格深处,不是被锁在隐秘的匣中,而是如此随意的搭在书架显眼处,用一块熟悉的粗布裹着,仿佛主人只是随手一放,随时会再拿起使用。


    或者说......是刻意放在这里,放在姜于归一定会看到,一定会碰到的地方。


    尽管心中早已断定,但当如此确凿的证物几乎毫无遮掩的出现在眼前,出现在容璟日常处理机密事务的书房里时,那股荒谬绝伦的恐惧与寒意,还是瞬间袭击了她的内心。


    容璟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样随意放在这里?是笃定姜于归永远不会发现,还是......根本不在乎她发现?


    不,不对!


    如果不在乎,何必演那出大戏?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个陷阱?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姜于归脑中冲撞。


    她应该立刻拿起这面具,转身去质问容璟吗?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只取走徽墨?


    质问等于摊牌,等于承认姜于归已经看穿一切。


    可她现在有什么资本摊牌?除了更激怒容璟,迎来更严密的监控甚至惩罚,她能得到什么?


    装作没看见?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极不寻常。


    容璟是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将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随意放置?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这个认知让姜于归脊背发凉。


    他想看她如何反应?惊慌失措?恐惧质问?还是......隐忍不发?


    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在理智尚未完全厘清利害之前,姜于归做出了选择。


    她飞快的,近乎颤抖的将那块面具捡起来,然后重新放回原处,她稳了稳呼吸,尽量若无其事的把紫檀木匣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离去。


    姜于归的步伐看似平稳,心跳却如擂鼓。


    姜于归抱着紫檀匣回到汀兰水榭时,容璟已不在书案后。


    他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室内静得只余姜于归自己的心跳。


    “墨取来了?”容璟的声音温润如常。


    “是。”姜于归将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冰凉。


    容璟这才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匣上,随即缓缓上移,掠过姜于归微微绷紧的下颌,最后停驻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容璟没有立刻去动那木匣,也没有再说话,但姜于归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纹,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缩。


    半晌,容璟才伸手打开木匣,取出那方墨锭,置于掌心把玩。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询问和沉默并不存在。


    容璟忽然开口,语气寻常:“这墨确是不错,纹理细腻,叩之声清。”


    姜于归勉强应和:“太子殿下所赐,自是上品。”


    容璟的指尖抚过墨锭光滑的表面,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啊,上品的东西,往往需要精心保管,稍有不慎,便可能蒙尘,甚至......碎裂。”


    姜于归心头一紧,不知容璟意有所指。


    容璟却不再多说,将墨锭放回匣中,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没什么事了,你去歇着吧。”


    姜于归如蒙大赦,几乎立刻屈膝行礼,转身就要退下,脚步刚迈出两步。


    “对了。”


    容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道冰线,瞬间钉住了她的脚步。


    姜于归僵硬的回身。


    容璟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他缓缓问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微微收紧的袖口:“方才取墨时,可曾看见什么别的东西了么?我放在匣子旁边的一方旧巾子?深灰色的,还有一块面具,大约是清理旧物时随手搁那儿的,一时忘了收。”


    姜于归浑身一僵,心脏狠狠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猛的抬眸,对上容璟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早已等待许久的幽暗。


    姜于归的手死死拽住袖子,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脑中飞快旋转,说没看见?


    容璟既然问起,这个说辞显然漏洞百出。


    最直接的反应是什么?一个依赖他的侧夫人,在书房看到一件疑似与谢显璋有关的物品,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是立刻向他寻求庇护和确认!


    可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把它放回原处!因为她知道谢显璋就是容璟,她知道这证物意味着什么,她不想打草惊蛇,她想继续伪装,想暗中谋划!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容璟根本不需要亲眼看见她藏东西,他只需要问出这句话,观察她的反应,就足以推断出一切。


    而姜于归此刻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慌,以及那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去的小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惊慌的表情,说妾身没注意有什么面具和巾子,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在容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幽微的平静目光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于归的沉默,她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供词。


    容璟看着她,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听闻你前几日在朱雀大街,遇见了永嘉公主?”


    姜于归指尖冰凉,努力维持声音不颤:“是......偶遇。”


    容璟继续开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她说了些什么?”


    姜于归低声道:“无非是......一些教训妾身身份规矩的话。”


    “哦?”


    容璟微微挑眉,继续道:“没有提点别的?比如......你之前失踪那几日,比如......谢显璋?”


    他直接将这两件事抛了出来,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姜于归最恐惧也最清醒的认知。


    姜于归猛的抬眼,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从她打听永嘉行踪,到街头的对话,到她此刻的反应......他早已将她的心思看得通透!


    看着姜于归眼中瞬间崩塌的镇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容璟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绕过书案,步履沉稳,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猎手。


    书房内光线明亮,将他清隽的身形拉长,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容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姜于归紧绷的神经上:“永嘉她——根本不知道有谢显璋这个人曾挟持过你,更不知道你曾落入她手,因为——码头那些人,从来就不是她的人。”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走近。


    “赵成是我的人,五年前就进了府,码头那夜的公主府侍卫,大半是他安排的。”


    姜于归随着容璟的逼近,下意识的向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容璟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眼底深处,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至于谢显璋......”


    容璟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抬手,用指背极其缓慢的,轻柔的拂过她冰冷煞白的脸颊。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却让她浑身颤栗。


    “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容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从我的伤,从赵成,从永嘉的反应......你很聪明,于归。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姜于归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颤抖。


    她想否认,想继续演下去,说世子您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是不是谢显璋又来了?他潜入府里了吗?


    可这些话在舌尖打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样绝对的,赤裸的真相面前,任何伪装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容璟似乎看穿了她最后的挣扎,他眼底那丝平静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澜,那是猎手欣赏猎物最终无力逃脱时的眼神。


    “还想装?”


    容璟轻轻问,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唇角:“看到谢显璋的东西,不是立刻来找我求救,而是假装没看见......为什么?因为你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逆贼的物件,那就是我的东西。你知道了真相,却还想瞒着我,继续演你的乖顺戏码,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然后,找机会,再一次逃离,是吗?”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于归心上,将她最后一点侥幸也砸得粉碎。


    她所有的谋划,所有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在他面前,都像摊开的纸张,一览无余。


    可怕的不是他的算计和欺骗,而是这种全盘被掌控,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她走的每一步,甚至每一个念头,都早已落在他预设的轨道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摸索生路,却不知自己一直在他掌心划定的方寸之地内打转。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的伤害更令人绝望。


    姜于归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沿着书架缓缓滑下,瘫坐在地。


    她仰头看着眼前逆光而立的男人,那张清隽温润,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他不是人,是精心编织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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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妖魔,是算尽人心的恶鬼。


    容璟垂眸看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姜于归,脸上没有什么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有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他蹲下身,依旧与她平视,伸手替她理了理颊边凌乱的发丝,动作堪称温柔。


    “现在明白了?”


    容璟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外面没有生路,从来就没有,所有的路,我都为你走过一遍了,留在这里,至少还有我护着你。离开我,你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他抬起姜于归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恨我也好,怕我也罢,你都只能在这里,在我身边,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


    姜于归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绝望的影子,也映着他毫不掩饰的,绝对占有的偏执。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屈辱的聆音阁,那个蒙住她眼睛的贵人......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


    罗网早已张开,而她这只雀鸟,扑腾了这么久,流了血,折了翼,最终才发现,天空是假的,森林是假的,连那根看似救命的荆棘藤蔓,也是猎手手中的绳索。


    姜于归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命运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冰冷彻骨的恐惧与......认命。


    猎手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将猎物彻底圈禁在明确的疆界里。


    而猎物在看清全部陷阱的残酷轮廓后,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那华丽囚笼上空,无声盘旋的,名为掌控的阴影。


    那一晚,汀兰水榭静得异乎寻常。


    晚膳是照常送来的,精致可口,可姜于归一口也咽不下。


    她如同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偶人,然后枯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天际。


    容璟没有出现,这反常的平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比直接的狂风暴雨更让她窒息。


    她几乎要以为,那场在书房无声交锋后的崩溃,就是最终的结局了。


    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划定了她的疆界,碾碎了她的妄念,然后......或许会给她一段安分的,死寂的时光。


    是姜于归太天真了。


    就在她神思恍惚,准备歇下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丫鬟,那步伐沉稳,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感。


    门被推开,容璟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寝衣,外罩一件墨色绣银竹纹的宽袍,墨发半挽,眉眼在烛光下温润依旧,仿佛只是夜间闲步至此。


    “这么早就歇了?”


    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自然地伸手,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


    姜于归浑身僵硬,被他掌心传来的温热烫得微微一缩,却不敢挣脱。


    “随我来,今夜月色尚可,园中走走。”


    容璟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邀请,手臂却已不容置疑地揽住了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出了内室。


    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拂在脸上。


    汀兰水榭连接着一片精巧的园子,假山亭台,曲水流觞,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


    然而此刻,园子中央那片原本空置的平地上,景象却让姜于归的血液瞬间冻结。


    姜于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空地上跪着三个人。


    左边是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禾苗,瘦小的女孩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脸上泪痕交错,拼命扭动着想看向姜于归的方向,却被身后面无表情的侍卫死死按住肩膀。


    右边是秋实和素馨,她们比禾苗镇定些,背脊挺直,头深深低下,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们内心的巨大恐惧。


    她们是容璟的人,更清楚违背世子意志,办事不利的下场有多可怕。


    血液瞬间从姜于归头顶褪去,四肢冰凉。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真正的审判,原来在这里等着。


    而在她们三人面前不远,月光冷冷地照在几件摆放在锦垫上的物事。不是刑具,看起来甚至有些“文雅”。


    一卷粗糙的麻绳,几根长短不一的,打磨光滑的硬木条,一只小巧的铜盆,盆边搭着一块素白的手巾,还有一个更小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包未拆封的药粉。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没有狰狞的铁器。


    可这过分干净的陈列,在清冷的月光和三个跪地的人影映衬下,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它像一场静默的,等待开幕的仪式。


    说罢不等姜于归做出任何反应,腰间一紧,已被容璟带着向前几步,迫近那片令人窒息的光亮中心。


    容璟揽着姜于归,停在了几步开外,恰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又保持着一个观赏的距离。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姿态亲密如情人私语。


    “瞧,都在这儿了。”


    容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温和,如同在教导稚子辨认花草。


    姜于归看着眼前的场景,颤抖的开口:“世子......这是做什么?”


    容璟轻笑,在姜于归耳边低声呢喃道:“做什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微微俯身,薄唇贴近她冰凉的耳廓,气息温热,吐出的字句却淬着毒。


    “这个——禾苗。一个南城棚户区卖唱乞食的小丫头,父母早亡,只剩一个咳血的老祖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跪着的三人,尤其是剧烈颤抖的禾苗听清。


    “因着去年某日,在街上得了一位‘贵人’偶然的施舍与援手,便记下了恩情。今年上元灯节后,竟胆大包天,将那位‘贵人’藏匿家中数日,供其衣食,助其隐匿......于归,你说,这算不算......窝藏钦犯,知情不报?”


    姜于归浑身剧烈一颤。


    容璟的手臂如铁箍般锁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禾苗绝望的泪眼。


    他不需要刑具,不需要鞭笞,仅仅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复述出禾苗最珍视的家人,和最恐惧的罪名,就已是最残忍的凌迟。


    “至于这两个——”


    容璟的目光扫过秋实和素馨,语气淡漠得像在评价两件失职的器具。


    “秋实,素馨,看护不力,屡次失职。按府规,按律例,或打或卖或撵,都是轻的,重则——杖毙。”


    秋实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素馨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容璟终于将唇从姜于归耳畔移开,转而用指尖轻轻抬起她煞白的脸,迫使她正视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眸在灯火下深不见底,映着她惊骇破碎的倒影。


    “你看,她们的罪,桩桩件件,起因皆在你,若非你逃,禾苗不必冒险藏匿‘钦犯’,此刻或许正用乞来的铜板为祖母抓药。”


    “若非你不乖,秋实素馨不必因你的差事而日夜悬心,她们或许仍是府中得力的一等丫鬟,前程稳妥。”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姜于归摇摇欲坠的神志。


    “都是因为你,连累了这无知孩童一家可能面临的流放或充役,是你那自以为是的机巧,拖累了这两个本可分得不错前程的奴婢,让她们如今跪在这里,生死由我——亦由你。


    容璟的拇指缓缓摩挲过她颤抖的下唇,动作狎昵,眼神却冰冷如渊:“你说,她们今日若受皮肉之苦,若就此没了性命,这笔债,该记在谁头上,嗯?”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灯火通明之下,跪地的三人构成一幅诡异而残酷的图景。


    姜于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罪恶感与无力感如同沼泽,将她吞没。


    她看着禾苗那双满是泪水,充满不解与祈求的眼睛,看着秋实和素馨死寂般的侧影,容璟的话语在她脑中疯狂回荡,生根。


    是你。都是因为你。


    猎手不仅圈禁了她的身体,更将名为罪孽的枷锁,死死焊在了她的灵魂上。


    从此,她每一次呼吸,都可能牵动他人的厄运,她每一点不安分的念头,都将先掠过这三张恐惧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囚笼。无影无形,却比任何玄铁镣铐都更令人绝望。


    紧接着,容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讲解意味。


    “绳子,浸了水,绞紧时不会立刻伤皮肉,但会慢慢嵌入骨缝,久了,手指脚趾便会坏死,一点点脱落。


    这诫尺。打在掌心,声音清脆,不会破皮,但力道透进去,骨子里的疼,十天半月都消不了,提笔拿箸都困难。


    冷水浸透的巾子,覆在脸上,一层,两层......呼吸被一点点夺走的感觉,据说像沉在最深最冷的湖底。


    这些更简单,一些让人腹泻虚脱却查不出毒的药,一些让人皮肤发痒溃烂却不致命的粉。死不了人,只是......活着比较难受......”


    他语气平淡地介绍着,如同在品评古玩字画。每说一样,姜于归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她终于明白他带她出来的目的,他要她看见,要她知道,要她亲自丈量因为她而可能降临在他人头上的,每一种具体而微的痛苦。


    姜于归的呼吸凝滞在喉间,耳边嗡嗡作响。


    容璟那平淡如水的嗓音仍在继续,像在念一份冗长无趣的清单。


    “若说见血的法子,自然也有。凌迟用的渔网,勾住皮肉凸起处,一片片剔下来,据说技艺好的,能剔上千片人还不咽气。剜膝的弯钩,从骨缝里进去,轻轻一拧,膝盖就碎了,人从此站不起来,也跪不下去。还有炮烙......”


    他顿了顿,侧过脸,在明灭的灯火下细细端详姜于归惨白如纸的面容。


    那目光里竟浮起一丝近乎歉意的,温柔的涟漪。


    “不过那些太腌臜了。”


    容璟叹了口气,感受着怀里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姜于归,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血淋淋的,看多了惊梦。你身子又弱,吓着了,我还得费心给你调养。”


    他微微弯下腰,气息拂在她额前碎发上,用情人夜话般的低柔嗓音,体贴入微地解释。


    “所以我想,就用方才说的那些吧。绳子,诫尺,湿巾子,再配些不伤根本的药粉......听起来虽也难熬,但至少不见血,不破相,好得快些。于归,你看,我替你想着呢。”


    替她......想着?


    姜于归猛地一颤,替她想着?


    若真怕吓着她,今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真怜她身子弱,禾苗此刻就该在破屋里守着咳血的祖母,而不是跪在这冰冷刺骨的庭院中央,像只待宰的羔羊!


    他哪里是体贴,他分明是将最残忍的酷刑掰开揉碎,裹上这层名为体贴的糖霜,逼着她一口一口吞下去,还要她看见他的用心良苦。


    这些不见血的刑罚,比刀砍斧劈更阴毒百倍。


    它们不急着一击毙命,而是要人清醒地,一寸一寸地感知痛苦,感知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坏死,脱落,腐烂......在漫长的折磨里,将活着本身变成最恐怖的刑求。


    而他故意提起那些更血腥的手段,再轻飘飘地放下,施恩般地说不用了。


    这哪里是仁慈?


    这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警告,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摇摇欲坠的利刃。


    你看,我手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现在不用,是因为你听话。


    如果哪天你不听话了——


    姜于归的视线死死胶着在禾苗那双被粗糙绳索磨出红痕的细瘦手腕上,仿佛已经看见那不会立刻伤皮肉的湿绳正慢慢绞紧,嵌入女孩的骨缝,看见那声音清脆的诫尺重重落在秋实素馨摊开的掌心,震得她们指骨发麻,日后连端一碗茶都颤抖不止,看见湿冷的布一层层覆上谁的口鼻,将求生不得的窒息感烙印进灵魂深处......


    更可怕的是那些查不出毒的药,不致命的粉。那是钝刀子割肉,是让人在无尽的虚弱,瘙痒,溃烂和耻辱中,一点点磨掉为人的尊严。


    容璟的声音将她从血淋淋的臆想中拽回,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仰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你说,先从谁开始呢?是那个最弱,哭声最小的禾苗,还是这两个我用了多年,却总让你钻了空子的婢女?”


    “不......不要......”


    姜于归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汹涌而出,她挣扎着想转身哀求,却被容璟铁箍般的手臂死死固定住,只能徒劳地看着月光下那三个跪着的身影和那些静默的刑具。


    “求我?”


    容璟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冰冷的掌控:“你拿什么求?你的眼泪?你的保证?于归,你这些......在我这里,早已一文不值。”


    他强迫她看着前方,声音如淬毒的冰凌,一字一字钉入她的心脏:“记住这个夜晚,记住她们跪在这里的样子。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你自己。你的骨头,连着她们的安危,你的乖巧,系着她们的性命。你每让自己不舒服一分,我就会让她们不舒服十分。这才叫牵连。”


    陡然冷厉的声音结束,容璟的语气再次变得轻柔,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胆寒。


    “我知道于归故意装作冷漠,但其实很心善,那我给你机会。用你全部的听话,来供养你这点可笑的善良吧。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她们......熬得住。”


    姜于归彻底崩溃了,她泪意汹涌,哭的急促,嘴里不断说着:“我错了,我不会在逃了,真的不会在逃了,你信我,你信我!”


    说罢,她双腿一软,就要朝着那三个身影跪下去,仿佛想用自己来抵挡那无形的厄运。但容璟的手臂强硬地托住了她,不让她跪倒。


    “跪?”


    他声音冷硬:“你连下跪认错的资格,都是我给的。我不让你跪,你就得给我好好站着,看清楚,听明白!”


    姜于归已经哭的不能自已,在容璟怀里瘫软下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个将她与无辜者的苦难永久捆绑,将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置于道德烤刑架上的,永恒的开始,她只能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我......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向容璟保证,还是在向那月光下沉默的三人忏悔:“求你......别伤害无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容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中颤抖,哭泣,哀求。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纠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黑色图腾。


    他看着怀中彻底溃败的人儿,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姜于归的倔强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彻底的恐惧与服从。


    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幽光,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猎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圈禁。


    不仅锁住了猎物,更将猎物的良心,善念,对自由的所有渴望,都变成了锁链本身。


    从此,这座囚笼,将由内而外,坚不可摧。


    “是吗?于归知道错了?那你要记好今天。记好她们跪在这里的样子,记好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种体贴的安排。”


    他的拇指缓缓抚过她颤抖的唇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你安分一日,她们便能少受一日的罪,那些更腌臜的东西,就永远只是我嘴里吓唬你的话。你若再起不该有的心思,再让我觉得你不乖......”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未尽之言比任何恐吓都更森然可怖。庭院里死寂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跪着的三人,连最镇定的秋实,肩头都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容璟终于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着,仿佛真的只是在安抚受惊的爱宠。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温和,仿佛方才那番令人骨髓发寒的话语只是幻听:“夜深了,风凉,回去吧。”


    他揽着她转身,不再看院子里跪着的人影一眼,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布景。


    姜于归被他带着,踉跄地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三道目光,禾苗绝望的哀求,秋实素馨死寂的顺从,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脊背上。


    容璟的体贴,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的不吓唬,是最顶级的恐吓。


    他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她,实则早已焊死了结局,她若想护住这些人的一线生机,就必须亲手将自己钉死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将灵魂也一并献祭,成为他掌中一件真正完美的,了无生气的藏品。


    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她明白的下场。


    夜还很长,月光无声地流淌,笼罩着园中跪地的人,笼罩着那些静默的物事,也笼罩着这具相拥却隔着一整个地狱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