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第 103 章
作品:《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谢显璋在她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那是一种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冰冷的松弛。
他任由她动作,面具后的目光,越过她低垂的发顶,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幽暗的寒芒。
姜于归看着谢显璋肋下狰狞翻卷的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那绝不仅仅是皮肉伤,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是带毒的兵器所致。
姜于归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禾苗打来的清水,一点点清洗掉周围的污血和腐肉。
谢显璋疼得浑身肌肉紧绷,额角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哼,只有面具下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的痛苦。
“伤口太深,又带了毒,光清洗不行,需要金疮药,还有解毒散。”
姜于归声音发紧,看向禾苗:“家里的药是给婆婆治咳喘的,不对症。”
禾苗小脸发白,点点头。
姜于归快速思考,语速急促地叮嘱禾苗:“必须要重新买药,不能去常去的药铺,你拿着钱,多走几个地方。先去城东的济仁堂买最普通的止血粉,再去南城的回春馆问问有没有治犬咬伤的解毒膏,最后绕到西市,找个游方的郎中,买点干净的麻布和烈酒。记住,分开买,别在一个地方买齐,付钱时别多话,买了就走,路上多绕几个弯,留心有没有人跟着。”
禾苗用力点头,将姜于归给的碎银子和铜板仔细揣好,像只灵巧的猫儿般钻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谢显璋靠在墙角,面具后的目光追随着禾苗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
这女人的警惕和细致,超乎他之前的预料。
姜于归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盟友冲昏头脑,反而本能的规避着一切可能的风险节点。
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缜密思维的特质,让他心底那股扭曲的征服欲和......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
接下来几日,在禾苗买回的药物,和姜于归笨拙却尽心的照料下,谢显璋的伤势竟真的稳定下来,高热渐退,他身体情况大为好转。
谢显璋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倚墙坐着,目光透过破窗,望着外面一线狭窄灰暗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但偶尔,他会做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悄然瓦解姜于归心防的事。
比如,他会将禾苗悄悄省下来,放在他手边的那半个粗面馍馍,推回给眼巴巴看着的禾苗。
比如,在姜于归夜里警觉的聆听外面动静时,他会用依旧沙哑但平稳许多的声音说:“你睡会儿,我听着。”
再比如,有一次禾苗的婆婆咳得厉害,痰堵在喉间喘不上气,姜于归和禾苗慌作一团时,是谢显璋示意她们将老人扶起,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在老人背上拍按了几下,竟让老人吐出了浓痰,缓过气来。
谢显璋做完便收回手,淡淡道:“久病成医,些许旁门左道罢了。”
这些细小的举动,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冰冷环境里,像一点点微弱的炭火,让姜于归紧绷的神经,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一线。
她开始觉得,这个谢显璋,或许真的和容璟那种骨子里透出阴冷算计的人不同。
他的恨意炽烈而直接,他的沉默里似乎藏着一种属于落难者的尊严,甚至......还有一丝未泯的良善。
这让姜于归在审视谢显璋时,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复杂的同情与探究。
这日傍晚,谢显璋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他主动开口,声音比前两日清晰有力了些,问的却是一个让姜于归指尖微颤的问题:“你的脚......还疼吗?”
姜于归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禾苗破了的衣袖,闻言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含进口中,垂下眼睫,含糊道:“还好。”
“那金铃,戴着很累吧。”
谢显璋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姜于归努力封存的屈辱记忆。
“容潜玉就喜欢这样,给他看重的东西打上标记,听着铃响,确认所有权。”
说罢,谢显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深刻的鄙夷与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
“幼稚,且毫无新意,他对待一切,都是如此,有用的,便标记,掌控。无用的,或碍事的,便清除,毁掉。”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姜于归的痛处,也奇异的让她在他冷硬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深切的共鸣。
那是对同一种压迫者的深刻认知。
她没有接话,但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谢显璋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这两日,外面搜捕的动静,好像往城西和码头方向去了。许是他觉着,你我或许已经设法混出城了。”
姜于归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如星火般的希望:“真的?那我们......”
“未必是好事。”
谢显璋打断她,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酷:“也可能是他知道我们在城里,故意放松某一处,好让我们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往他张好的另一张网里撞,猫捉老鼠,从不急于一口咬死。”
姜于归眼中的火光瞬间熄灭,重新被沉重的疲惫覆盖。
是啊,她怎么能奢望容璟会轻易放过。
姜于归的声音里透出无力,这狭窄的陋室仿佛正在一日日缩紧,变成另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躲下去吗?”
谢显璋沉默了许久,久到姜于归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他才缓缓转回头,面具后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那里面翻涌着姜于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仇恨的余烬,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近乎迷茫的挣扎。
“一直躲,不是办法。你的银钱会耗尽,这孩子的婆婆病需要长期用药,我们两个大活人,粮食消耗也不小。更别说我这伤,需要更好的药才能根除,否则一旦复发,便是死路一条。”
谢显璋陈述着冰冷的事实,每一个字都敲在现实的骨架上。
姜于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那......我们能怎么办?”
谢显璋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作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人深入的力量。
“容潜玉的敌人,不止我一个,这盛京城里,恨他入骨,且有能力与他抗衡的,也大有人在。”
姜于归心头猛的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屏住呼吸看着他。
如今容璟已经成为东宫的势力,那么能与东宫抗衡,恨他入骨之人,自然就是睿王永嘉一派。
谢显璋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的目光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继续用那种低缓而充满暗示的语调说道:“我父亲昔年在都察院时,曾与某些贵人......有过些许公务上的往来,虽然后来家道中落,情分早淡,但如今我与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谢显璋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姜于归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前几日我伤势稍轻时,曾试着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递出过一点风声,不是求援,只是表明,我还活着,而且,手里可能还有点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关于容潜玉如何为太子党清除异己,罗织罪名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旧账细节。”
姜于归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听懂了他的暗示!是睿王!永嘉公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那他们......有回应吗?”
谢显璋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哪有那么容易,他们那样的人,疑心最重,我如今是丧家之犬,戴罪之身,空口白牙,凭什么取信于人?除非......”
姜于归急忙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我能拿出更有力的投名状,或者......带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
谢显璋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的落在了姜于归身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在特定天平上的重量。
姜于归瞬间读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浑身发冷。
她就是他口中那个意想不到的礼物!
一个从荣国公世子身边叛逃,掌握内情,且与他有深仇的侧夫人,对容璟的政敌而言,其打击价值和羞辱效果,远比几份旧账目要大得多!
姜于归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被利用的尖锐痛感:“你......你想用我,去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庇护?”
“不是用。”
谢显璋立刻纠正,他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恳切的人情味。
“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姜姑娘,你想想,单凭你我,在这盛京就像两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但如果我们能借助他们的力量呢?他们需要你和我来打击容潜玉,我们需要他们的庇护来活下去,甚至......看到仇人倒台的那一天!”
谢显璋身体前倾,因激动而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缓了缓才继续低声道,话语里充满了蛊惑:“我知道这危险,与虎谋皮!永嘉公主的狠毒名声,永福公主对你的嫉妒!你比我更清楚,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可能挣脱他,甚至......向他复仇的机会!留在这里,只有慢慢枯竭,或者被他找到,那下场......”
谢显璋没有说完,但姜于归已经能想象到。
她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后都是深渊。
一边是已知的,绝望的囚禁或死亡,另一边是未知的,可能通往自由与复仇,也可能直通地狱的险径。
谢显璋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燃烧着仇恨与求生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和禾苗婆婆沉睡中含糊的呓语。
姜于归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厮杀。
理智尖叫着危险,警告她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而那个被仇恨与绝望滋养出的魔鬼,却在低声诱惑,描绘着复仇的火焰与自由的微光。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彻底吞没了这间破屋,也将姜于归惨白的脸和眼中剧烈挣扎的光芒,一同淹没了。
谢显璋将她眼中剧烈的挣扎看得分明。
他知道,火候到了,只差最后一点看似理智的砝码,就能将她的恐惧和侥幸彻底推向天平的另一端。
谢显璋没有像失败者般泄气退缩,反而用一种更冷静,更富逻辑的方式,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凿子敲在冰面上:“怕我把你卖了,怕我把你当投名状,直接送到永嘉公主面前,换取我自己的前程和复仇,对吗?”
姜于归猛的抬眸,眼中警惕的光芒证实了他的猜测。
谢显璋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气恼,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他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果我真存了那样的心思,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把这一切掰开揉碎说给你听。我只需要继续扮演一个可靠的,同病相怜的盟友,获取你更多的信任,然后,在某一天,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比如说找到了更安全的藏身处,或者说有重要的人想暗中见你一面,事关能否离京,轻而易举就能把你带出这里。”
说到这里,谢显璋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锐利的刺向姜于归:“甚至,以我现在的力气,趁你不备,将你打晕带走,也并非完全做不到,把你直接扔到永嘉公主府的角门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何苦在这里与你费尽唇舌,还把自己复仇的底牌和计划全盘托出,平白让你生了戒心,增加了后续行动的难度?”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现实,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出卖这件事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姜于归被谢显璋话语中描绘的那种,轻易就能实现的背叛方式惊得后背发凉,但随即,一股更复杂的思绪涌了上来。
他说得......有道理。
如果谢显璋真想出卖她,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无疑是愚蠢的。
他正在做的,反而是将出卖这个选项的风险和可能性,赤裸裸的摊开在姜于归面前,让她警惕。
这不像是一个算计者的行为,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被迫寻求合作,却又不得不坦诚潜在风险的被迫同盟?
姜于归声音干涩,带着残余的颤抖:“那你......为何要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骗你。”
谢显璋的回答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直白:“也因为我需要你自愿的合作,而不是一个心怀怨恨,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囚徒,这件事风险太大,一步踏错,你我皆是万劫不复,若你不能心甘情愿,稍有犹豫差池,不仅你会死,我也会被拖入地狱。把最坏的可能摆在台面上,要么我们一起转身离开这个念头,继续在这里等死,要么......我们就看清这地狱的模样,然后,一起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缝钻过去。”
谢显璋身体微微前倾,尽管伤口让他这个动作显得艰难,但那姿态却充满了迫人的压力:“姜姑娘,我不是在给你描绘一条康庄大道,我是在指给你看,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坐在这里,等着被容璟找到,或者饿死病死,另一条,是前方一片弥漫着毒雾,潜伏着猛兽的沼泽。第二条路,九死一生。但第一条路,十死无生。”
面对咬着嘴唇依旧沉默的姜于归,谢显璋继续道:“而我提议的,不是让你独自走进沼泽,是我先去探路,去斡旋,去接触那些虎狼,尽量在沼泽边上,为我们争取一块稍微干燥点的立足之地,谈好条件,弄清楚代价。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手里有容璟在意的人,而你不需要立刻现身,你可以一直藏在这里,直到我确认,那条路至少有一丝走过的可能,而不是直接通向陷阱。届时,选择权依然在你。”
姜于归沉默着,心跳如擂鼓。
谢显璋的话,像是一环套一环的锁链,将她紧紧捆住。
他指出了立刻出卖的愚蠢,这消除了姜于归最大的即时恐惧,他强调了自愿合作的必要性,这听起来合理且似乎给了她某种掌控感。
他将选择权后置,承诺由他去面对最初的险恶......这一切,都巧妙的迎合了姜于归既极度渴望出路,又恐惧直接风险的矛盾心理。
姜于归无法完全相信谢显璋,他那份过于坦诚的背后,总让姜于归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那燃烧的仇恨之下,眼神似乎太过冷静。
可是,正如谢显璋所说,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留在这里,只是慢性死亡。
银钱会耗尽,禾苗一家会被拖垮,容璟的网迟早会收拢。
谢显璋的出现,就像绝望深井里垂下的一根荆棘藤蔓,明知抓住会刺得满手是血,可井底的人,除了拼命抓住,还能如何?
七分信,三分疑。
姜于归相信谢显璋恨容璟是真的,信他目前的困境和自己相似,信他提出的合作探路,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具操作性的方案。
她疑的是谢显璋未来的举动,疑的是那虎狼是否可控,疑的是这份同盟,在真正的利益或危险面前,是否脆弱不堪。
但这点疑虑,在压倒性的求生欲和复仇渴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姜于归仿佛一个濒死的溺水者,明知救生艇可能破洞,也只得先爬上去再说。
许久,姜于归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她还是没有直接答应,却已是默许和询问。
“你打算......怎么做?”
谢显璋面具后的眸光几不可察的闪动了一下,那里面没有得逞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平静。
他知道,鱼儿终于谨慎地,试探性的咬住了钩。
谢显璋冷静的开始布置,仿佛早已成竹在胸:“首先,我需要一个信物,或者一句只有你能说出,容璟也必定知道的话,不需要涉及核心机密,但必须足以向对方证明,我确实与你取得了联系,这是取信的敲门砖。”
姜于归陷入沉默,脑中不断回忆有什么东西,可以成为一个取信的证物,这次她逃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带上,身上的钱还是上次在南城的屋子拿的,她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呢?
而谢显璋见此,沉吟片刻后道:“我记得......容潜玉有一方鸡血石小印,刻着‘潜玉清赏’四字,他甚爱之,多用于藏书与私信,你可见过?能否摹出印文?”
姜于归心头一震。
她确实见过!去岁秋日,容璟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欣喜之下,便是取出那方小印印于卷侧。
当时他还执了姜于归的手,一同按下......
那段虚假温存里的细节,此刻化为刺骨的冰针。
“我见过,可以试着画出印文样式。”姜于归听见自己干涩的回答。
谢显璋听闻后点了点头,又道出一个细节。
“很好,还有,他批阅公文时,写知道了三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带出一个极小的折钩,状如鹰喙,你可能模仿?”
谢显璋对容璟的习惯确实很清楚,姜于归闭上双眼回忆起过往,指甲掐进掌心,眼前浮现出容璟执笔时清瘦有力的指节,和笔下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风骨的批注。
是了,她为他磨墨时,那特有的笔锋,她看过无数次......
这些曾被忽视的细节,竟成了今日的筹码,而她书法不错,容璟的字迹,她自然可以模仿。
姜于归再次睁开眼,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能!”
谢显璋再次满意的点了点:“就这两样,摹画印文,仿写三五个可字于一张寻常纸笺上,不必多,足够辨识即可。我会告诉他们,这是你为取信于我,不得不付出的诚意,也证明你确有接触他核心私务的渠道。东西给我后,你依旧藏身此处,绝不可外出。我去联络周旋。期间我会设法递消息回来,但未必频繁,以免暴露此地。你需耐心等待。若......若我十日内毫无音讯,或你察觉此地已不安全,便立刻带着那孩子一家转移,忘掉这一切,另寻生路。明白吗?”
姜于归重重的点了点头,七分信,三分疑,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她胸腔里灼烧。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抓住这根不知是救命绳还是绞索的荆棘藤蔓。
谢显璋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摇曳的微弱灯火下,复杂难明。
他重新靠回墙角阴影里,仿佛耗尽了力气,开始闭目养神,将无边无际的等待与煎熬,留给了心潮翻涌的姜于归。
沉默许久之后,谢显璋再次开口,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替她考量的凝重。
“姜姑娘,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无论你我是能远走高飞,还是......不幸再次落入他手,届时你都需咬死一点,你不是自愿逃离公国府的,而是被容璟的政敌谢显璋挟持了。”
姜于归听闻此话猛的抬眼,愕然看向他。
谢显璋迎着她的目光,冷静分析,仿佛在教她一道保命符:“理由很简单,你若被容璟找回去,按照他的性子,你主动逃跑与被人挟持,在他那里的罪责和下场,天壤之别。前者是背叛,他容潜玉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会生不如死。后者......至少,你是个不幸的受害者。他或许震怒,或许惩罚,但至少,清理门户的念头会轻很多。甚至,为了掩盖府中侧夫人轻易被外敌挟持的丑闻,他可能反而需要帮你圆这个谎。”
说道这里,谢显璋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为你留的退路,也是为我自己。你若一口咬定是被我胁迫,那么即便事败,他追查我的力度或许也会有所不同,至少不会将全部怒火倾泻在你身上,让我良心稍安。”
这番话像是一道复杂的枷锁,既给了姜于归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又将她更深的绑上了谢显璋的贼船。
姜于归心乱如麻,觉得这算计冰冷又残酷,可偏偏在绝境中,显得那么合理且必要。
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将这退路死死记在心里,姜于归的信任度因这份周全而暗中全面提升。
谢显璋离开后的第一日,姜于归在死寂的破屋里,熬过了仿佛被拉长碾碎的光阴。
希望与怀疑如同两把钝锯,来回拉扯着姜于归紧绷的神经。
她不能坐以待毙,怀疑必须化为实在的验证。
姜于归叫来禾苗,将一一些碎银塞进那双小而粗糙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淬着冰:“去衙门口的告示栏,或者码头苦力聚集的茶棚,听听......有没有人议论一个叫谢显璋的犯官,脸上带伤的。只看,只听,别问,别露痕迹。”
禾苗瞪大了双眼听着姜于归说完,认真的点了点头,捏紧银子,随后像只受惊的小鼠再次溜入外面的危险世界。
等待的焦灼啃噬着理智,姜于归强迫自己动起来。
她找来半块残砖,用烧黑的木炭,在砖面上反复描摹那方潜玉清赏印。
画了又抹,抹了又画,并非为了记忆,而是在寻找自己手下无意识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笔触特征。
最终,她在印文“清”字右下方那一点的回锋处,留下一个极其微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
这是她为自己埋下的暗记,一个只有她知道的,验证真伪的密码。
夜深人静,她睁着眼,在脑海中冰冷地推演。
倘若谢显璋背叛,他会怎么做?姜于归的指尖在冰冷的炕沿上无声勾画,将附近街巷的走向拆解又重组。
她开始清点身边所有能称为武器的东西,顶门的粗棍,掂量其重量与挥动的角度,灶膛边那片边缘锋利的碎瓦,用旧布缠好柄部,发间那根已悄悄磨尖的银簪,冰冷地贴着发根。
姜于归对禾苗的嘱咐,具体到令人心头发寒:“禾苗,记牢。若有生人敲门,无论说什么,你立刻从炕后那个破洞钻出去,直奔李记棺材铺后面的乱坟岗,躲在那块刻着无名氏的断碑后面。听到任何动静,哪怕是我喊你,都别出来。”
说完,姜于归将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塞进禾苗怀里:“藏好,保命用。”
姜于归把自己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所有防备都指向暴力与直接的出卖。
绳索,棍棒,突然的围捕,她计算着谢显璋可能的武力,预估着自己能抵抗多久,如何在被制服前,用那根银簪或碎瓦给自己一个痛快。
谢显璋在第四日黄昏归来,依旧面具遮脸,衣衫下摆沾着新鲜的泥点,气息有些不稳,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混合着疲惫与一种压抑的亢奋。
他面具下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机会来了!今夜丑时,西水门有一批漕船卸货后空返,押运的管事早年欠我父亲一个天大的人情,他答应将我们藏在底舱夹层里,直放通州,只要出了京畿,水路四通八达,容璟便再难寻觅!我先送你出城,也算是还你救命之恩了。”
出城!水路!姜于归心脏狂跳起来:“可靠吗?会不会是陷阱?”
“富贵险中求!”
谢显璋斩钉截铁,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狠绝:“那管事的身家性命都捏在我手里一份旧契上,他不敢反水!这是唯一能避开所有陆路关卡盘查的路子!但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赶在漕船封舱前混进去。衣物和藏身之处他已安排妥当,我们只需准时抵达码头外围的第三座废弃望楼,他自会派人来接应。”
这计划听起来周密而冒险,却正符合绝境中一线生机的模样。
谢显璋的急切和孤注一掷的神情,再次压倒了姜于归心中最后那点疑虑。
姜于归想起谢贤侄分析的容璟网已收紧,想起禾苗昨日回来时说的巷口多了生面孔,恐惧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姜于归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只有最必需的物品和剩余银钱:“好!出城!”
夜色掩护下,两人如同鬼魅,专挑最阴暗潮湿的路径,向城西码头潜行。
越靠近码头,空气中河水的腥气与货物堆积的复杂气味愈发浓重,灯火也零星亮起。谢显璋对路径异常熟悉,总能避开巡更和酒肆喧嚣之处。
终于,他们看到了远处河面上黑黢黢的船影和岸边那座歪斜的废弃望楼。
望楼孤立在堆场边缘,四周堆着破旧的麻袋和烂木头,寂静无声。
“就是这里,接应的人应该到了。”
谢显璋低声道,率先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楼内一片漆黑,充斥着灰尘和霉味,姜于归跟着踏入,心中那丝不安却陡然放大。
太安静了。
“谢......”她刚想开口询问。
突然,身后破门被猛地关上!同时,望楼角落和上方原本看似废墟的地方,骤然亮起数支火把!十几个身着公主府侍卫服色,手持兵刃的壮汉显出身形,将两人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刻薄,眼神阴鸷的嬷嬷。
那嬷嬷目光如毒钩,先是在谢显璋身上一扫,微微颔首,随即牢牢锁定了惊骇失色的姜于归,嘴角咧开一个森冷的笑:“果然是容世子身边的侧夫人,谢先生,辛苦了,公主殿下对你的诚意非常满意。”
姜于归听闻此话如遭雷击,猛的转向谢显璋!
只见谢显璋在她惊怒绝望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他脸上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同病相怜或孤注一掷,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谢贤侄没有解释,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再看姜于归一眼,仿佛她已是一件交割完毕的货物。
他只是对着那嬷嬷,用恢复了几分清朗,却依旧刻意压低的声音道:“人已带到,在下与公主殿下约定之事......”
那嬷嬷打断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公主殿下金口玉言,答应你的自然会办到,此地不宜久留,你的那份前程,自会有人安排。现在,你可以走了。”
谢显璋闻言,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向望楼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似是早已准备好的小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谢显璋——!!!”
姜于归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喊,想冲过去,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
回应她的,只有那扇小门打开又迅速关上的轻微声响,以及门外迅速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走了,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用一句出城的谎言,把姜于归诱至这陷阱,亲手交给了她最恐惧的敌人,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转身消失于黑暗。
什么同盟,什么仇恨共鸣,什么预留退路......全是骗局!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她合作?说的那些让她放松警惕的话,只是想让姜于归出手救他。等他伤势大好,便榨取姜于归最后的利用价值,把她交给永嘉公主,完成谢显璋自己的目的。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耻辱,如同冰锥刺穿心脏,让姜于归浑身颤抖,几乎窒息。
“啧啧,真是可怜。”
嬷嬷走上前,尖利的指甲抬起姜于归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中满是恶意的嘲弄:“还以为遇上了救命稻草?不过是公主殿下手里一把用得顺手的刀罢了,放心,公主殿下会好好款待你的,定会让你......终身难忘。”
说完,嬷嬷一挥手:“带走!”
侍卫粗暴的将姜于归双手反剪捆住,用破布塞住她的嘴,拖拽着向外走去。
姜于归挣扎着,呜咽着,目光却死死盯着谢显璋消失的那扇小门,眼中是无尽的恨意和彻底破碎的绝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落在永嘉公主手里,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一行人刚走出望楼,来到堆场边缘相对开阔处,正要登上候着的马车。
斜刺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瞬间逼近!
火光映照下,一队不过七八骑,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人马,如同黑色幽灵般无声切入,恰好拦在了公主府侍卫与马车之间。
为首之人勒马停下,一身霁青色常服,外罩墨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
火光跃动在他清隽的脸上,映出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的眼睛。
正是容璟。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公主府侍卫,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了被捆缚着,狼狈不堪的姜于归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
那嬷嬷见此脸色剧变,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容世子!此女乃公主殿下要缉拿的逃奴,世子这是何意?”
容璟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向她,语气淡漠:“逃奴?我荣国公府的侧夫人,何时成了公主殿下府上的逃奴?嬷嬷怕是认错人了。”
“容世子休要狡辩!此女勾结逆党,今夜意图潜逃,被当场拿获!公主殿下有权处置!”
“哦?”
容璟眉梢都未动一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无形的威压:“逆党?何人指证?证据何在?嬷嬷空口白牙,便要拿我国公府的人,恐怕......于理不合,于法更无据。倒是本官接到密报,有逆贼利用码头混乱,意图劫持官眷,本官职司所在,特来查看。如今看来......嬷嬷此举,倒与密报所言,颇有几分相似。”
容璟直接将劫持官眷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与掌管刑狱和青龙台的容璟硬抗,尤其对方人马虽少,但那股精悍肃杀之气,绝非普通府卫可比。
“容世子!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公主殿下绝不会罢休!”
容璟语气恢复平淡,却已是不容置疑的结论,他不再理会嬷嬷,策马向前几步,来到姜于归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主殿下若有疑问,可明日具帖至刑部询问。”
那嬷嬷听闻此话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剜了被两个护卫制住的姜于归,而容璟一抬手,他的侍卫已经不由分说的上前,从嬷嬷手里的侍卫手中,夺过了姜于归,但依旧被狠狠钳制着。
嬷嬷敢怒不敢言,只能眼色狠厉的看着这一切。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着容璟清隽平静的侧脸,也映着姜于归苍白失神的面容。
周遭忽然静得可怕,只剩下河水拍岸的轻微声响,以及夜风吹动火把的噼啪。
容璟的视线落在姜于归脸上,看了许久,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辨不出情绪,却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她惊魂未定,一片狼藉的内心。
姜于归仰着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交织着未散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对眼前之人更深的,无法言喻的绝望。
她刚刚经历了被“盟友”赤裸出卖,推入虎口的极致背叛,此刻,这个她最想逃离的人,却以这种绝对强势的姿态,将她从永嘉公主的爪牙手中救了回来。
容璟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略略俯身,手肘支在马鞍前桥上,目光沉静的看向姜于归。
他就这样看了她许久,然后,容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落在死寂的夜里,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
“姜于归。”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你很不乖。”
姜于归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的聚焦在他脸上。
容璟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逃了一次不够,还要逃第二次,看来,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待在我身边。”
说到这里,容璟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困惑,又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姜于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刚才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容璟的目光缓缓扫过姜于归惨白的脸,凌乱的鬓发,最后落回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现在起,你不是我荣国公府的世子侧夫人了,你是勾结逆党谢显璋,窃取国公府机密,协助钦犯潜逃,并意图谋害本官的——罪人。”
容璟说着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姜于归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的过程。
“不日,荣国公府侧夫人姜氏,便会‘病逝’,从此,世上再无姜于归此人。而你,作为罪人,该去你该去的地方,诏狱,或者......刑场,你觉得呢?”
容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狠狠烙在姜于归的神经上。
病逝?罪人?诏狱?刑场?
不!不是的!她没有勾结!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被背叛和绝望冻结的理智。
她不要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不要顶着这样的罪名消失!以这样不堪的方式消失!她的人生不能终结于此!
“不......不是......”
姜于归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我没有......我没有勾结谢显璋!不是我!”
容璟静静的看着姜于归崩溃,看着她徒劳地挣扎,眼神深处一片冰封的平静,只有最幽暗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等待猎物最终落入网中的幽光。
“不是你?”
容璟轻声反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冰冷的疑惑:“人赃并获,当场拿住,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眼下的情形对姜于归很不利,但极致的恐惧并未让她彻底失智,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被背叛的灼痛,激发出一种濒死的,冰冷的清醒。
姜于归猛的抬起被泪水模糊却异常锐利的眼,直直看向马背上那个逆光的身影,喉咙因极度紧绷而嘶哑,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狠厉的清晰。
“我没有勾结谢显璋,我也没有逃!我是在那日生辰宴上,被他挟持出府的,这些时日一直被他囚禁,今日也是他挟持我来此。”
姜于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般的恨意和最后的坚持。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我,是你,而世子你现在作为东宫助力,和睿王永嘉敌对,谢显璋把我交给永嘉公主,以此打击你,这才是他的投名状。”
姜于归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容璟,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或破绽,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你若此刻让我病逝或定罪,正中他们下怀,一个勾结逆党,畏罪自尽的侧夫人,会成为你治家不严,甚至暗中勾结的把柄,想必睿王和永嘉公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姜于归不是在哭诉委屈,而是在陈述利害。
即使到了这一步,她仍在试图抓住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逻辑。
她对容璟的价值,哪怕是作为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麻烦的价值。
容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听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姜于归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极轻微的眯了一下,仿佛对她此刻还能进行这样一番陈情感到一丝......近乎玩味的审视。
“挟持......”容璟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
片刻静默,夜风呼啸。
姜于归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心脏狂跳,如同在悬崖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她知道自己可能猜对了方向,至少,引起了他在处决之外的思考。
姜于归咽下喉咙口的腥甜,用尽最后的气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谈判的决绝:“容璟。”
她直呼其名:“让我病逝,或是把我丢进诏狱,对你而言是最简单,却也最授人以柄的选择,而留下我,一个被政敌设计绑架,侥幸得脱的侧夫人,一个需要你庇护才能活下来的受害者......对你,更有利。”
姜于归说出了庇护这个词,这个她曾经拼死抵抗,如今却不得不主动求取的词。
话已至此,意图昭然若揭。
她不是在求饶,她是在做一场绝望的交易,用她从此以后彻底的受害者身份和被掌控,来交换活下去的机会,交换不被当做弃卒的命运。
姜于归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容璟,胸膛剧烈起伏,等待最后的宣判。
冷风刮过她单薄的身体,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容璟依旧沉默着,时间在火把噼啪声中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动作极细微,却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没有说信或不信,也没有评价姜于归那番利害分析,他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重新打量了姜于归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骨子里那点不肯彻底折断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极低,短促,辨不明情绪。
随即容璟翻身下马,落地无声。墨色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沉凝的弧线,他几步走到被侍卫架着,摇摇欲坠的姜于归面前。
侍卫下意识松开了手,姜于归腿一软,向前栽去,却没有跪倒,而是被容璟伸臂稳稳接住,揽入怀中。
容璟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禁锢在胸前。
他低下头,靠近姜于归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一种冰冷而笃定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姜于归,你总是能给我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
随后容璟他顿了顿,气息拂在姜于归颈侧,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记住你刚才的话,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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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字!”
然后容璟直起身,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和贴近容璟胸膛的温暖,让姜于归浑身一僵,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瞬间覆盖了码头的污浊与血腥。
这气息曾让她无比憎恶,此刻却成了隔绝外界所有恶意的,唯一的屏障。
容璟抱着她,转身,对脸色铁青,欲言又止的嬷嬷,只留下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的一句。
“人我带走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青龙台会亲自过问。”
容璟甚至没有等对方反应,便抱着姜于归走向自己的马匹,将她安置在身前,用宽大的披风密密裹紧。
“回府。”
马蹄声嘚嘚响起,平稳而坚定地离开了这片充满背叛和算计的是非之地。
马背上,姜于归僵硬的靠在容璟怀里,方才那番耗尽心力,近乎搏命的陈情带来的虚脱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太累了。
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活下来了,用一场精心计算的交易,用她最后的清醒和筹码,换来了生存。
容璟的手臂稳稳环着她,目视前方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怀抱的力度,那无声的掌控,比任何锁链都更让人窒息。
那不是一个安慰,那是一道冰冷的枷锁,一个不容反悔的契约。
他救了她,用一种将她所有反抗意志彻底缴械的方式。
泪水无声的顺着眼角滑落,恨吗?恨。怕吗?怕。
可还有一种更复杂,更沉沦的情绪,在这劫后余生的虚脱中,悄然滋生。
当她被谢显璋毫不犹豫地抛弃,当永嘉公主的嬷嬷用看死物的眼神看她,当容璟用平静的语气宣判她罪人的命运时......
是眼前这个她最想逃离的男人,在姜于归最绝望的哭求后,伸出手,将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带离了那个肮脏恐怖的境地。
即使姜于归知道这或许是他另一重更深的算计,即使她知道这生路的代价是什么。
可在冰冷刺骨的背叛和死亡威胁之后,这具怀抱,这片带着容璟气息的披风,这平稳驶向囚笼的马蹄声,竟成了此刻唯一可感知的,真实的安全场所。
马车驶入熟悉的国公府,汀兰水榭的灯火在望。
这一次的归来,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尖锐的恨语。
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的,以及深入骨髓的......认命。
笼门从未打开,但笼中的鸟,似乎终于开始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打量起这囚笼四壁的纹路,计算着在其中活下去,而非飞出去的......可能性。
容璟抱着她下马,一路无言,穿过寂静的回廊,步入内室,他将她放在榻边,自己则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背极其缓慢的擦过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污迹。
容璟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低沉:“记住了,没有下次,离开我,外面等着你的不是自由,是更深的陷阱,和更彻底的毁灭。你是我的人。生是,死——也是!”
随即容璟顿了顿,指尖在姜于归下颌处微微用力:“永远,别再想有离开的念头!”
姜于归仰头看着他逆光中深邃难辨的眼眸,那里面的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想再懂,她只是觉得累,累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极其缓慢点点头,做出一个臣服的姿态,也是一个疲惫到极致的依靠。
容璟没有动,任由她靠着,片刻后,他才抬手,轻轻落在了姜于归微微颤抖的背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缓缓拍抚。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夜,还很长。
回到汀兰水榭已有三日,姜于归像是被抽走了魂,终日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外面那方被高墙切割得规整的天空发呆。
容璟没再锁她,甚至撤去了外间多余的看守,只留下两个生面孔的丫鬟伺候。可姜于归觉得,有无形的锁链比赤金铃铛更沉,拴在她的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钝痛。
她怕。
怕闭眼就是永嘉公主嬷嬷那双毒钩似的眼,怕耳边响起谢显璋转身离去时那声门轴轻响,更怕......容璟那双平静无波,却能将她所有伪装寸寸剥离的眼睛。
她撒了谎。
用谢显璋教她的那句被挟持,换来了此刻的安稳。
可这谎言像踩在薄冰上,不知何时会碎裂,将她重新投入刺骨寒渊。
如果容璟抓到了谢显璋,如果谢显璋为了活命,把姜于归主动逃走的事情告诉容璟......
谢显璋说着不出卖,实则最后还是出卖姜于归,是以他的话,姜于归一个字也不敢再信。
谢显璋比容璟还言而无信!
第四日的傍晚,姜于归晚膳后在院子里消食,刚准备回房间,下一刻,只听得耳畔的空气被什么利器划破,身旁的丫鬟迅速做出反应,一把护着姜于归,下一刻,一个暗器直直定入走廊下的柱子上。
姜于归看清物品,浑身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屋顶翻入,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昏暗的室内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直扑姜于归而来!
姜于归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锋逼近。
“夫人小心!”两个丫鬟显然武艺不差,眼看着那个带着黑色幕离的刺客靠近,立刻做出反应。
下一刻,“叮——”的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另一道霁青身影从姜于归身后飘然而来,剑光如练,精准的格开短刃。
两道人影瞬间缠斗在一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兵刃相撞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是容璟。
他手中长剑稳如磐石,招式凌厉,步步紧逼,剑锋顺势上挑,直刺刺客咽喉!
刺客身手不弱,短刃翻飞,招招狠辣,却似乎不敢恋战,且战且退。
容璟剑势却如潮水般绵密凌厉,步步紧逼,剑锋划过时带起的锐风,刮得姜于归颊边碎发飞扬。
府卫很快赶来,迅速加入打斗,容璟退到姜于归身边,冷喝一声:“留活口!”
长青高声应了句明白,随后剑身如灵蛇般缠上短刃,顺势一挑!
“嗤啦——”一声,刺客蒙面的幕离被剑尖挑飞!
姜于归瞳孔骤缩,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结!
银质面具!冰冷的光泽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谢显璋——!”姜于归失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里面是惊骇,是恐惧,更是滔天的恨意!
刺客闻声,面具后的眼睛极快地扫过姜于归。
随即他不再犹豫,扬手掷出一把石灰粉,趁容璟挥袖遮挡的瞬间,身形一折,如鹰隼般撞破后窗,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长青立刻带人前去追赶,而容璟背对着姜于归,看着谢显璋消食的方向沉默着。
片刻后,容璟才转身,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姜于归。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室内只剩烛火摇晃。
姜于归浑身都在抖,指尖死死抠着榻沿,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晰可闻。
容璟将剑递给匆匆赶来的侍卫,示意他们追查。
他走回姜于归面前,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她惊魂未定的脸,伸手替她拂开黏在额角的湿发,动作堪称温柔:“没事了。”
姜于归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拽着被褥,声音都在打颤:“他......他是来杀我的?为什么?”
容璟走到榻边坐下,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嗯,冲着你来的。”
姜于归难以置信的摇头:“为什么?他恨的是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杀我,他成功率不高。”
容璟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但杀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容易得多。而你的死,能让我痛苦,至少在外人看来,折了我心爱的侧夫人,是对我颜面和威望的打击,对他那种丧家之犬而言,能让我不痛快,便是他仅剩的报复。”
说到这里,容璟顿了顿,抬眼看向姜于归,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暗的平静:“何况,你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知道他与永嘉公主的交易,留着你,对他始终是个隐患。杀人灭口,永绝后患,这才是江湖亡命徒的做派。”
姜于归听得遍体生寒。
原来,在谢显璋眼里,她连作为礼物的价值都没有了,只是一件需要销毁的,可能碍事的证据。
那股被背叛的恨意再次翻涌,混合着后怕的冰冷,让她牙齿都在打战。
容璟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握住姜于归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现在明白了?离开这座府邸,离开我身边,外面等着你的,不是自由,是无数把淬毒的刀。永嘉公主想折辱你,谢显璋想杀你灭口......这盛京城,想用你的命来算计我,打击我的人,远不止一两个。”
他倾身靠近,气息拂在姜于归耳边,低沉而清晰:“只有在这里,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才是安全的,因为你是我的,旁人动你,便是动我容潜玉的逆鳞。”
姜于归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是恐惧,是绝望,也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扭曲的松懈。
容璟说的对,外面太可怕了。
谢显璋的出卖,永嘉公主的恶意,今夜这淬毒的刀锋......哪一样,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而容璟的怀抱,他的掌控,他此刻给予的庇护,成了这恐怖世界里,唯一可触碰的,真实的屏障。
哪怕这屏障本身,就是另一座囚笼。
良久,姜于归睁开眼,眼中仍有水光,却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看着容璟,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若是......若是抓到了谢显璋,你会如何处置他?”
容璟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哦?”
容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你似乎......很关心他的下场?”
姜于归心脏猛的一缩,几乎漏跳一拍。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能躲闪,不能心虚,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姜于归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恨意,这恨意半分不假:“他挟持我,折磨我,今夜还想杀我,我自然希望他......罪有应得。”
姜于归小心的选择着措辞,将希望他死的迫切,包裹在受害者讨公道的外衣下。
既不能显得过于狠毒惹他疑心,又要足够强烈的表达立场。
容璟静静看了姜于归片刻,那双深邃的眼里情绪难辨,仿佛在权衡她话中真意,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满意的,带着微妙宠溺的叹息。
他伸手,将姜于归从榻上拉起来,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这是一个占有欲十足,却莫名让此刻的姜于归感到一丝虚脱后依赖的姿势。
“放心。”
容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敢动你,便是触了我的底线,无论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私仇......他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语气里渗出一丝冰冷的温柔:“你的委屈,你的惊吓,我都记着,这笔账,我会替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姜于归靠在容璟胸前,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檀香。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难以支撑地松弛下来。
她不知道容璟是否相信她的挟持之说,也不知道他是否看穿了她对谢显璋必死的期待背后,那层自保的恐惧。
但他给出了承诺。
一个会除掉谢显璋的承诺。
这就够了。
至少眼下,她安全了,在这个她曾经拼死想逃离的怀抱里,诡异的安全了。
面对姜于归的沉默,容璟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什么?”
姜于归微微一颤,下意识的摇头,将脸更深的埋进他衣襟,闷声道:“没什么,只是后怕。”
容璟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的背脊。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的叹了口气,那叹息落在寂静的室内,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不必担心,谢显璋的事,我会处理干净。”
姜于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这话是承诺,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隐约觉得,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像一块投入死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之下,是更深更暗的涡流。
而容璟,他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就像一直在暗处等待,等着这一幕上演,等着在她最恐惧的时刻,从天而降,成为她唯一的庇护。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姜于归不敢深想,只能更紧的抓住眼前这具温热的躯体,仿佛这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哪怕明知这浮木本身,或许就是漩涡的中心。
窗外夜色彻底浓稠,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搜寻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容璟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脊,节奏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安抚意味。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折子戏。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姜于归在他规律的轻抚下,眼皮渐渐沉重,惊惧过后,巨大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将她拖入混沌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恍惚听见容璟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
“快了......就快结束了。”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莫名让她在昏沉中,打了个寒颤。
夜,还很长。
黑暗笼罩下来,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距离上次谢显璋的刺杀已经过去数日,谢显璋没有再来行刺,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很快入了夏。
这晚夜色如墨,浸透了汀兰水榭的窗纱。
姜于归披着件素白中衣,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得近乎空洞,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像受惊的雀鸟掠过水面的影子。
容璟沐浴结束出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仅着月白寝衣。
姜于归再次回来之后,容璟对她某些行为似乎有些距离。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或将她抱回榻上,今日亦是如此,他只是缓步走进,目光沉静的落在姜于归身上。
容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谢显璋的事,长青他们今日又摸到点尾巴,在城西一处赌坊后巷,交手了几招,滑不溜手,又让他遁了。”
姜于归梳发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这已经是那次谢显璋行刺以后,容璟第三次提起这个名字,提起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捕,和一次次徒劳的险些抓住。
每一次,都像用羽毛最尖处,轻轻搔刮过姜于归刚刚结痂的噩梦。
她没回头,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声音也放得轻缓:“此人......竟如此难缠?”
“亡命之徒,自然狡兔三窟。”
容璟站在姜于归身后一步之遥,同样望向镜中,两人的目光在模糊的铜镜里交汇,他的深不见底,她的看似温顺。
“何况,他能从青龙台和刑部的双重围剿下逃出生天,本就非易与之辈。”
姜于归放下玉梳,指尖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铜镜里映着容璟的侧影,他正看着姜于归,那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镜面,直抵她心底那点尚未理清的纷乱。
谢显璋那双在破屋昏暗光线下,燃烧着彻骨恨意的眼睛,总是在姜于归放松警惕时浮现。
那恨意太浓烈,太具体,即便结局是那样不堪的背叛,也无法完全抹去它曾带来的震撼。
他为什么恨容璟恨到如此地步?这疑问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对那段经历最后的记忆里,不拔不快。
她需要为那场荒谬的同盟画上一个句号,一个由容璟亲口说出,让她能彻底死心的句号。
思及此,姜于归抬眼,看向镜中的容璟,声音放得轻,尽量不露痕迹。
“他......为什么那样恨你?”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容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姜于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表面下,挖出些别的什么。
“哦?”
容璟轻轻应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他挟持你的那些日子......竟没同你说些什么?”
镜中,容璟似乎极轻的挑了一下眉梢,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容璟的目光依旧落在姜于归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仿佛在评估她这个问题的分量。
姜于归的心猛的一跳!
他果然在意这个!
他在试探,试探谢显璋到底对姜于归透露了多少,试探她有没有相信那些话,甚至......试探她此刻的问询,是基于好奇,还是基于某种潜在的怀疑。
姜于归后背瞬间窜起一丝凉意,脸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方才那种略带困惑的神情,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泄露了细微的紧张。
姜于归斟酌着用词,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不愿多回忆的厌烦与后怕:“他......他只反复说,是你害了他全家......具体的,我没细问,也不想听。”
她将没细问和不想听咬得稍重,既撇清了自己可能听信的嫌疑,又符合一个被挟持者惊恐厌烦的心理。
这是模糊焦点,也是自我保护。
镜中,容璟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略微松弛。
他不再追问细节,转而将目光投向虚处,语气恢复了那种叙述公事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害了他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