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作品:《宫同学如何成为样本》 浴室的水汽漫到镜子上时,鹿岛杏终于敢摘下眼镜。
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柔软的色块——这是她熟悉的、安全的视觉状态。
清晰意味着要处理太多信息,而今晚她的信息处理系统显然已经超载。
热水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那些顽固的数据点:
第一次无意识关注:下午3点47分。
他教她托球时,从身后靠过来调整她手腕角度,呼吸扫过她后颈。
距离:15厘米。
持续时间:3.2秒。
心跳加速幅度: 28%。
这些数据像病毒程序一样在脑内自动运行,占用了本该用于复习明日课业的认知资源。
鹿岛杏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把自己裹紧。
镜面上的水雾被她擦开一小片,模糊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脸颊不正常的红晕——从海边回来已经两小时十七分钟,紫外线引起的血管扩张早该消退。
这不是晒伤。
这是系统性误差。
她用这个术语给所有无法解释的生理反应命名。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鹿岛杏坐回书桌前。那枚白色贝壳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螺旋纹路逆时针旋转,符合北半球大多数螺类的生长规律——这些是她能分析的部分。
不能分析的部分是:为什么她要把它带回来?为什么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为什么现在盯着它看?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班级群消息。是私人消息。
宫侑:【图片】
宫侑:【看,治做的布丁,说庆祝今天去海边(狐狸转圈.jpg)】
照片里是一碗颤巍巍的焦糖布丁,旁边摆着两个勺子。
拍摄角度歪斜,背景能看到厨房料理台的一角,还有一只明显属于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正要去拿勺子。
鹿岛杏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为什么要专门拍给她看?这不在“等价交换”的约定范围内。
这甚至不是数学或排球相关的话题。
这是……分享日常。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应,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宫侑:【你到家了吗?】
鹿岛杏:【布丁看起来含糖量过高。】
发送。
几乎是立刻:
宫侑:【所以我只吃一半!剩下的给治!(其实我会偷吃)】
宫侑:【你还没回答,到家了吗?】
鹿岛杏:【到了。57分钟前。】
宫侑:【那怎么现在才回消息?(狐狸盯.jpg)】
得寸进尺。
鹿岛杏脑海里跳出这个词。宫侑最近越来越明显的行为模式:每当她默许一个边界,他就立刻试探下一个。
从问数学题,到借笔记,到约海边,到现在追问她的行踪和反应时间。
而最危险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默许这种得寸进尺。
鹿岛杏:【在洗澡。】
宫侑:【哦——(狐狸捂脸.jpg)】
宫侑:【那……明天图书馆还补习吗?】
鹿岛杏:【如果你需要的话。】
宫侑:【需要需要!特别需要!我函数题还是不会!(其实会了)】
括号里的坦白简直明目张胆。他甚至在承认自己在找借口。
鹿岛杏看着那个“(其实会了)”,感觉到唇角有向上牵动的趋势。她立刻抿住嘴唇。
宫侑:【对了,贝壳你放哪了?】
鹿岛杏:【书桌上。】
宫侑:【我那个放在排球奖杯旁边了,治说“一个破贝壳摆那么显眼干嘛”,我说“要你管”(狐狸得意.jpg)】
宫侑:【下次去海边再捡别的,凑一对。】
凑一对。
又一句需要被纠正但没有被纠正的话。
鹿岛杏的目光落到窗台上。夜色中,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她想起今天在海边的更多细节:
宫侑买饮料时,“顺便”买了她喜欢的绿茶口味,虽然她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走沙滩时,他“无意中”走在她和人群之间,隔开那些奔跑的小孩
教她发球时,他示范第三次后突然说“手好酸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她递过去水瓶,他就笑得像偷到糖
电车来之前,他数“还有五分鐘、四分鐘、三分鐘……”,数到一分钟时突然不数了,说“还是别数了,越数过得越慢”
这些细碎的、得寸进尺的瞬间,此刻在记忆里清晰得过分。
手机又震了。
宫侑:【你还在吗?】
宫侑:【是不是我话太多了?(狐狸耷拉耳朵.jpg)】
宫侑:【那我闭嘴了。明天图书馆见。晚安杏!】
最后一条消息后,他还发了个自制的表情包——一只狐狸用爪子捂住嘴巴,眼睛却从爪子缝里偷看。
幼稚。
得寸进尺。
而且深知自己正在得寸进尺。
鹿岛杏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鹿岛杏:【晚安。】
停顿一秒,又加了一句:
鹿岛杏:【布丁不要吃太多,糖分过量影响明日训练状态。】
发送。
几乎是立刻:
宫侑:【(狐狸敬礼.jpg)】
宫侑:【那明天见!我会梦到你的!(撤回)】
宫侑:【我睡了!真的!】
看着那个匆忙撤回又欲盖弥彰的消息,鹿岛杏终于没能忍住——唇角上扬了3毫米,持续2.7秒。
她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墨水洇开一个小点。然后她写下:
【观察记录:样本宫同学行为模式分析】
【现象:样本展现出渐进式边界试探行为】
【具体表现:
1. 物理距离的逐步缩短(从1米至15厘米)
2. 互动话题的私人化扩展(从学术内容延伸至日常生活)
3. 时间占用的增加(从课间5分钟至全天候消息联络)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
因为下一个该分析的条目是:
【观察者应对模式:从严格设限到默许纵容】
默许纵容。
这四个字让她耳根发烫。
她想起今天在海边,宫侑第三次“不小心”碰到她手时,她没有立刻抽回。她数了三秒——整整三秒——才做出反应。
三秒,在人际距离的边界维护中,已经是明确的许可信号。
笔记本摊开着,台灯的光晕圈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在那片光里,鹿岛杏看见自己摊开的手掌——今天被宫侑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那些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粝触感。
她突然想起更早的记忆:
开学第三周,宫侑第一次问她借橡皮。她递过去,他接住时说“谢谢优等生”,尾音上扬,带着那种明目张胆的试探。
那时候她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但现在回想,那就是起点。从一块橡皮开始,到一本笔记,到一次海边教学,到此刻深夜的消息往来。
他一步步试探,她一步步后退——不,不是后退,是让出阵地。
浴室里未散尽的水汽让空气湿润柔软。鹿岛杏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模糊的世界里,一切边界都不再清晰,包括她为自己划定的、那些关于理性与距离的防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凑近看——不是新消息,是宫侑把聊天背景换成了他们今天在海边的合照。
照片里她表情略显僵硬,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夕阳的金光洒在两人肩上。
什么时候换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而这个行为本身,又是一次得寸进尺:单方面改变了他们的聊天界面,没有询问,直接行动。
鹿岛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关掉手机,关上台灯。
房间沉入黑暗。
窗外,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在窗帘缝隙里投进一道细长的光带。鹿岛杏躺下,闭上眼睛,开始默背质数序列——这是她对抗思维混乱的常用方法。
但……
背到41时,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无关的质数:47。
今天在海边,宫侑捡了47个贝壳。他说“47是质数,很孤独啊”,然后硬是又找了3个,凑成50个,摆成一个心形。
“现在不孤独了。”他当时说,然后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鹿岛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柠檬香——是她习惯的味道,是她控制范围内的、可预测的安全感。
此刻,这份安全感被一个金发的、得寸进尺的、会用质数摆心形的变量打破了。
而她发现,自己并不想修复这个bug。
不想阻止他的得寸进尺。
不想回到那个所有边界都清晰明确的世界。
黑暗中,鹿岛杏悄悄伸出手,摸到书桌上那枚贝壳。
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指尖,螺旋的纹路一圈圈向内旋转,像某种没有尽头的递归函数。
她把贝壳握在掌心。
温度慢慢从指尖传递过来,仿佛还残留着海边阳光的余温,和另一个少年掌心的热度。
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
但她知道是谁。
也知道,明天在图书馆,他又会找到新的借口靠近一点,试探一点,得寸进尺一点。
而她——
她握紧了手里的贝壳。
——大概,还是会默许的。
周一早上,宫侑走进教室时,鹿岛杏已经在了。
她正在整理笔记,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她侧脸的轮廓——和昨天在海边时一模一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的弧度更柔和了。
也许是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没那么疏离了。
也许是……
“鹿岛。”宫侑在她桌前停下,“早上好。”
鹿岛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早。”
她的耳尖有点红。
宫侑笑了,走回自己的座位。角名凑过来:“周末去哪了?”
“海边。”
“和谁?”
“要你管。”
但角名已经从宫侑的表情里猜到了。他眯起眼睛:“进展不错?”
“什么进展?”宫侑装傻,“我就是去海边散个步。”
“哦——”角名拖长声音,“散个步能让鹿岛同学今天都不敢看你?”
宫侑下意识看向鹿岛杏——她确实在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每当他的目光扫过去,她就迅速低头看书,或者转向另一边。
她的耳尖有点红。
下课后,宫侑戳了戳鹿岛杏的后背。
鹿岛杏明显整个人都绷紧了,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什么事?”
“橡皮。”宫侑伸出手,掌心向上,“借一下。”
“你上周五……”鹿岛杏顿了顿,“不是才买了新的吗?”
“用完了。”
“一天用两块橡皮?”
“我手笨。”宫侑理直气壮地说,手还伸着,“借一下嘛,优等生。”
鹿岛杏盯着他看了三秒——宫侑能看到她镜片后眼睛的细微颤动,她在犹豫——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那块淡黄色的、柠檬味的橡皮,放在他掌心。
放下的瞬间,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掌心。
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
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鹿岛杏迅速收回手,转身的动作快得像在逃跑。
宫侑握紧橡皮,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凑近闻了闻——柠檬味,和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有点像。
角名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是变态吗?闻人家橡皮?”
“你管我。”宫侑把橡皮小心地放进笔袋最里层,和那张海边合照放在一起。
午休时,宫侑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鹿岛杏正在吃便当,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拖延时间。
“贝壳呢?”宫侑问。
“……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起来?”
“容易丢。”
宫侑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说:“昨天睡得好吗?”
鹿岛杏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很好。”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吃饭。周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