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作品:《宫同学如何成为样本》 周末的体育馆空旷得有些陌生。鹿岛杏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着宫侑把最后一个排球收进球筐。
“所以,”她推了推眼镜,“我们从哪里开始?”
宫侑转过身,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抓起毛巾擦了擦脸,走向她:“最基础的。传球。”
他拿起一个球,轻轻抛起,然后用手掌稳稳接住:“这是托球的基本动作。手腕要这样,手指要这样张开——”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鹿岛杏认真地看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手腕角度,手指间距,发力点……”
“你不用记那么多。”宫侑把球递给她,“先试试看。”
鹿岛杏接过球。球比她想象的重,表面粗糙的皮革纹理摩擦着掌心。
“抛起来,然后用……”宫侑顿了顿,“你手太小了,可能要用双手。”
“数据上女性平均手长比男性短2.3厘米,”鹿岛杏平静地说,“但应该不影响基础动作学习。”
她学着宫侑刚才的样子把球抛起——抛得太高了,球落下时她手忙脚乱地去接,球砸在手腕上,弹开了。
宫侑笑出声。
鹿岛杏面无表情地捡回球:“失误率在预期范围内。”
“你预期是多少?”
“第一次尝试成功率低于30%。”她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球在手上停留了0.5秒才弹开。
第三次,她接住了,但球飞向了奇怪的角度。
宫侑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手腕要再硬一点。像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滚烫,完全包裹住她的小臂。
鹿岛杏的身体僵了一下。
“放松。”宫侑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你太紧张了。”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后颈,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热气。
鹿岛杏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球:“这样?”
“对,保持。”宫侑松开手,“现在抛球。”
球抛起,落下。
这次她接住了。球在掌心停留了一秒,然后稳稳传向前方——虽然只飞了两米就落地了。
“成功了。”宫侑拍手,“看,很简单吧?”
鹿岛杏盯着地上滚动的球,点点头:“基础托球动作成功率提升至67%。但距离和精准度有待提高。”
“你是机器人吗?”宫侑无奈地笑,“应该说‘我做到了’才对吧?”
鹿岛杏抬起头看他。她的眼镜在刚才的动作中有点歪,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脸颊因为运动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做到了。”她认真地说。
宫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弯腰捡起球:“对,你做到了。再来?”
一个小时后,鹿岛杏学会了基础托球、接发球姿势,以及排球的基本规则。
她坐在场边喝水时,宫侑还在练习跳发。球一次次砸在对场,发出沉闷的巨响。
“你的发球成功率是多少?”她问。
“85%左右。”宫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水壶,“比赛时会低一点,因为紧张。”
“数据上显示顶级选手比赛时状态会更好。”
“那是顶级选手。”宫侑灌了一大口水,“我还差得远。”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金色眼睛盯着远处的球网,像在思考什么。
鹿岛杏看着他:“你很喜欢排球。”
“废话。”宫侑笑了,“不然我干嘛每天练到死。”
“为什么喜欢?”
“嗯……”宫侑想了想,“因为球在空中的时候,一切都有可能。你能决定它飞向哪里,怎么飞,谁能接到——像在控制时间。”
他说得很抽象,但鹿岛杏听懂了。
就像解数学题。在得出答案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而你要做的,是找到最优解。
“我明白了。”她说。
“真的?”
“嗯。”
宫侑转头看她。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喜欢数学?”
“因为确定。”
鹿岛杏说,“一加一永远等于二。函数图像永远遵循公式。没有意外,没有失控,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宫侑笑了:“那不是很无聊?”
“很安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体育馆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喂,鹿岛。”宫侑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顿了顿,“数学和排球,有可能一起喜欢吗?”
鹿岛杏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亮,像夏天的太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期待?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理论上,任何事物都可以同时被喜欢。”她客观地说,“只要它们不互相排斥。”
“那我们呢?”宫侑问,“互相排斥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数学的范畴。
鹿岛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你是体育特招生,我是普通学生。你喜欢运动,我喜欢安静。你成绩不好,我成绩很好——”
“但我们现在在同一个体育馆里。”宫侑打断她,“你在学排球,我在学数学。所以好像也不是完全排斥。”
他说得很轻,像在试探。
鹿岛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宫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点点头:“数据上支持你的结论。”
宫侑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笑,也不是打球时专注的笑。
而是一个很温柔的、像羽毛一样轻的笑容。
“那……”他说,“下周末还来吗?”
“如果你数学作业能及格的话。”
“我这次可是考了58分。”
“还差两分。”
宫侑啧了一声:“严格。”
“数学是严格的学科。”鹿岛杏站起身,“我要走了。”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天黑了。”
他抓起书包跟上她,不容拒绝。
周一数学课,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有期中考试。
教室里一片哀嚎。
宫侑趴在桌上,用笔戳鹿岛杏的后背:“喂。”
鹿岛杏回过头。
“这次……”他压低声音,“我能及格吗?”
“不知道。”
“帮我复习?”
“等价交换。”
宫侑笑了:“这次想要什么?”
鹿岛杏想了想:“你比赛的数据。”
“什么?”
“下周对枭谷的练习赛。”鹿岛杏说,“我想现场收集数据。”
宫侑愣住。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成交。”
接下来的一周,鹿岛杏每天放学后都给宫侑补课。
图书馆B区第三张桌子成了他们的固定位置。鹿岛杏讲题,宫侑听,角名偶尔在旁边睡觉或者偷拍。
宫侑进步得很快。或者说,他本来就不笨——只是从来没找对方法。
鹿岛杏发现他其实很聪明。空间感极佳,逻辑思维跳跃但有效,只是不擅长把想法转化成规范的解题步骤。
“这里,”她指着他的草稿纸,“你要写‘因为三角形ABC与三角形DEF相似,所以对应边成比例’,不能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但很明显啊。”宫侑说,“一看就知道是相似的。”
“考试要步骤分。”
“麻烦。”
但他还是乖乖改过来了。
周五下午,鹿岛杏给他做了一套模拟卷。宫侑做完后,她当场批改。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错了两道。
解答题步骤不全,但答案都对。
最后总分:68。
宫侑盯着那个数字,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我及格了?”
“嗯。”鹿岛杏把卷子还给他,“正式考试保持这个水平就可以。”
宫侑接过卷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冲出图书馆。
鹿岛杏愣住。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图书馆门口时,看见宫侑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罐饮料——一罐运动饮料,一罐奶茶。
他把奶茶塞进她手里:“给。”
“……我不喝甜的。”
“偶尔喝一次。”宫侑拉开自己的饮料,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谢了,鹿岛。”
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有点哑。
鹿岛杏握着那罐奶茶。罐身冰凉,但掌心在发烫。
“不客气。”她说。
周末的比赛,鹿岛杏真的来了。
她坐在观众席第二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像来参加学术会议,而不是排球比赛。
宫侑热身时一直往她那边看。角名踢了他一脚:“专心点。”
“我知道。”
但比赛开始后,他就专心了。
每一个发球,每一个传球,每一个进攻——他都拼尽全力。
因为他知道她在看。
第三局,稻荷崎落后一分。宫侑站在发球位,深呼吸。
他想起鹿岛杏给他讲过的抛物线计算,想起她说“初速度每增加1m/s,落点会前移0.8米”。
他抛起球,助跑,跃起。
球以刁钻的角度擦过球网,砸在对方场地死角。
得分。
他落地转身,第一时间看向观众席。
鹿岛杏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但宫侑笑了。
比赛结束,稻荷崎赢了。
宫侑在更衣室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跑出来时,鹿岛杏还在观众席。
她正在收拾东西,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宫侑凑过去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发球成功率,进攻路线分析,防守漏洞统计……
还有一行小字:“7号(宫侑)第三局关键分表现超出预期,心理素质有提升。”
“喂。”宫侑说,“这算表扬吗?”
鹿岛杏合上笔记本:“客观描述。”
“但我听着像表扬。”
“那是你的主观解读。”
她站起身,背起书包:“我要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
又是这个理由。
但这次鹿岛杏没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晕。
“那个奶茶,”鹿岛杏突然开口,“很好喝。”
宫侑转过头看她。
“虽然糖分超标,热量过高,不建议长期饮用。”她补充道,“但偶尔一次,可以接受。”
宫侑笑了:“你喜欢就好。”
“数据上显示,甜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产生愉悦感。”鹿岛杏说,“但持续时间有限,且容易产生依赖。”
她说得很学术。
但宫侑听懂了。
她在说:奶茶很好喝。我很开心。但我不承认这是为你开心。
口是心非的优等生。
“鹿岛。”他停下脚步。
鹿岛杏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的深潭。
“下次考试,”宫侑说,“我会考70分。”
“目标定得太低。”鹿岛杏说,“75分。”
“那如果我考到了,”宫侑走近一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距离很近。
近到鹿岛杏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薄荷味。
“什么事?”她问。
“先保密。”宫侑笑了,“等你答应了再说。”
鹿岛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好。”
她答应了。
宫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刚打完一场决胜局。
但他表面很平静:“成交。”
“成交。”
鹿岛杏转身继续往前走。宫侑跟上去,两人重新并肩。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而契约的条款,两个人都还没想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