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品:《宫同学如何成为样本

    宫侑开始观察鹿岛杏。


    这完全是一场意外——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起因是那本借来的数学笔记本,让他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突然想起她推眼镜时的手指,于是第二天数学课,他多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他发现鹿岛杏其实有很多小习惯:思考时会用笔尾轻轻敲下巴,烦躁时会无意识地把橡皮切成小块,听不懂课时会微微歪头——虽然这种情况极少发生。


    她还喜欢用绿色的荧光笔划重点,喜欢把草稿纸对折两次再开始计算,喜欢在笔记本边缘画小小的几何花纹。


    像个有强迫症的精密仪器。


    “你最近总往前面看。”角名在午休时戳穿他,“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宫侑咬了一口饭团,“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需要盯着鹿岛的后脑勺思考?”


    “谁盯着她了?”


    “你。”角名眯起眼睛,“从数学课盯到国语课,从国语课盯到英语课。需要我帮你统计频率吗?”


    宫侑把饭团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但他知道角名说得对。他确实在看她。像观察一种稀有生物,试图从她一丝不苟的外表下找出一点破绽,一点属于“普通人”的证据。


    比如今天早上,她迟到了三分钟。


    全班都震惊了——鹿岛杏,那个永远提前十分钟到教室、连雨天都会准时出现的优等生,居然迟到了。


    她走进教室时头发有点乱,呼吸微促,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水汽。老师问她原因,她平静地回答:“电车延误。”


    但宫侑看见她膝盖上有一小块擦伤,袜子边缘沾着泥。


    放学后,他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他走到她桌前。


    “喂。”


    鹿岛杏抬起头,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宫侑把一盒创可贴放在她桌上:“膝盖。”


    鹿岛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校服裙摆下,那块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不用。”她说,“小伤口。”


    “会感染。”宫侑把创可贴推过去,“体育馆经常有人受伤,队医说的。”


    鹿岛杏盯着那盒创可贴看了两秒,然后接过去:“谢谢。”


    “不客气。”


    她撕开包装,动作利落地贴好创可贴。整个过程表情都没变,像在处理实验样本。


    宫侑盯着她的侧脸,突然问:“真的是电车延误?”


    鹿岛杏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不是。”


    “那是什么?”


    “路上看见一只猫卡在树上下不来,”她说,“我去帮忙了。”


    宫侑愣住。


    鹿岛杏收拾好书包,站起身:“猫没事,我迟到了。很合理的交易。”


    说完她就走了。


    宫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播放她刚才那句话。


    “很合理的交易”。


    像在计算得失的数学题。


    他抓起书包追出去,在楼梯口拦住她:“什么样的猫?”


    “三花猫,大概三个月大。”


    “然后呢?”


    “我用外套裹着它抱下来,它抓伤了我,跑了。”鹿岛杏平静地说,“我清理了伤口,换了备用袜子,但还是迟到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实验数据。


    但宫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在笑?”他问。


    鹿岛杏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平静:“没有。”


    “你刚才明明——”


    “你看错了。”她绕过他走下楼梯,“宫同学,明天数学小测,请记得复习。”


    宫侑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笑了。


    原来精密仪器也会笑。


    鹿岛杏其实知道宫侑在看她。


    她不是傻子。当一个视线每天在你后脑勺上停留超过三十次,每次超过五秒,你很难不察觉。


    但她选择无视。


    原因很简单:宫侑是同学,是排球部成员,是数学成绩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身份。


    观察她?大概是无聊,或者好奇,或者体育生特有的过剩精力无处发泄。


    就像现在。


    数学课,老师在讲解三角函数。鹿岛杏在记笔记,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背上——从左肩,移到后颈,停住。


    她握笔的手紧了紧。


    下课后,她转过身:“宫同学。”


    宫侑正在和角名说笑,闻言抬起头:“嗯?”


    “你的橡皮借我一下。”


    “橡皮?”宫侑低头翻找,从笔袋里掏出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给。”


    鹿岛杏接过,擦了擦笔记本上的一个错误,然后——没有还给他。


    她转回身,把橡皮放进了自己的笔袋。


    宫侑愣了两秒,戳她肩膀:“喂,我的橡皮。”


    “借到放学。”鹿岛杏头也不回。


    “为什么?”


    “我的用完了。”


    “那去买——”


    “现在上课。”


    宫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角名在旁边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声。宫侑踢了他一脚:“哦什么哦。”


    但他没再要回橡皮。


    放学后,鹿岛杏收拾书包时,宫侑走过来。


    “橡皮。”


    鹿岛杏从笔袋里掏出那块橡皮,递给他。


    宫侑接过,握在手心里。橡皮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谢谢。”


    “不客气。”他说。


    她背起书包要走,宫侑突然叫住她:“鹿岛。”


    鹿岛杏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是宫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喂”,不是“优等生”,不是“课代表”。


    是鹿岛。


    “你明天……”他顿了顿,“还借橡皮吗?”


    鹿岛杏看着他。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金色的头发染成琥珀色。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耳朵尖泛着红。


    “看情况。”她说,“如果我的用完了的话。”


    “哦。”宫侑抓了抓头发,“那……明天见。”


    鹿岛杏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宫侑在后面喊:“喂,你明天上课坐好点!别老晃来晃去的,看得我眼晕!”


    她没回头,但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幼稚。


    第二天数学课,鹿岛杏坐得比平时更直。


    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测试一下,那个说“挡住黑板”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看黑板。


    结果如她所料。


    整整四十五分钟,那道视线一直在她背上。从左肩到后颈,从后颈到发梢,像某种无形的触手。


    下课后,她转过身:“宫同学。”


    宫侑正假装认真记笔记:“啊?”


    “黑板看得清楚吗?”


    “……清楚。”


    “那太好了。”


    她从笔袋里拿出自己的橡皮,放在他桌上:“借你的。”


    宫侑盯着那块崭新的、还带着包装的橡皮:“……为什么?”


    “回礼。”鹿岛杏说,“谢谢你借我橡皮。”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


    宫侑拿起那块橡皮。是柠檬味的,淡黄色,上面印着小小的几何图案。


    和他那块被切得乱七八糟的、沾满铅笔灰的橡皮完全不同。


    像她这个人一样。


    干净,规整,一丝不苟。


    他小心地把橡皮放进笔袋最里层,和护腕、能量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比赛门票放在一起。


    角名凑过来:“定情信物?”


    “滚。”


    但宫侑说这个字时,嘴角是扬着的。


    周五放学后,排球部有练习赛。


    鹿岛杏作为图书委员要去整理资料,路过体育馆时,听见里面传来欢呼声。


    她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看。


    宫侑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二次进攻,落地时对着对手扬起下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嚣张的笑容。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运动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鹿岛杏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宫侑喊:“喂!那边的!帮个忙!”


    她转过头,发现宫侑正对着她招手。


    “我?”她指着自己。


    “对,就你。”宫侑跑过来,喘着气,“能帮忙计分吗?经理今天请假了。”


    “我不会——”


    “很简单!这边得分写左边,那边得分写右边!”宫侑不由分说地把记分板塞进她手里,“拜托了,优等生!”


    他说完就跑回场上,对着队友喊:“继续!”


    鹿岛杏拿着记分板,站在原地。


    她应该拒绝的。她有工作要做,有书要还,有理科论文要写。


    但她最终走到记分席坐下,拿起了笔。


    比赛继续。


    鹿岛杏很快掌握了规则——或者说,数学逻辑。得分、失分、轮转、暂停,一切都遵循着某种清晰的模式。


    而宫侑是那个模式里最不稳定的变量。


    他的传球总是出其不意,进攻总是选择最刁钻的角度,防守时总能出现在最不可能的位置。


    像一道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数学题。


    第三局,稻荷崎落后两分。宫侑站在发球位,深吸一口气,抛球,跃起——


    球以诡异的角度擦过球网,重重砸在对方场地死角。


    得分。


    他落地转身,第一时间看向记分席。


    鹿岛杏举起记分板——稻荷崎的分数翻了一页。


    宫侑笑了。不是那种嚣张的笑,而是一个很亮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


    然后他指了指她,竖起大拇指。


    鹿岛杏低头在记分板边缘写下:


    “17号宫侑,发球得分率:83%。”


    “二次进攻成功率:76%。”


    “传球精准度:数据不足,待观察。”


    她写得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看见。


    练习赛结束,宫侑跑过来喝水。


    “谢了。”他说,汗水从下巴滴落,“帮大忙了。”


    “不客气。”鹿岛杏把记分板还给他,“数据很清晰。”


    “数据?”


    “比赛数据。”鹿岛杏说,“你们的得分模式有明显的周期性,第三局失误率比前两局高12%,可能是体力分配问题。”


    宫侑愣住。


    “你还分析这个?”


    “习惯。”鹿岛杏推了推眼镜,“看到数字就想找规律。”


    “那找到我的规律了吗?”


    “没有。”鹿岛杏诚实地说,“你的数据没有规律。像随机函数。”


    宫侑笑了:“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鹿岛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你很难预测。”


    她说完就走了。


    宫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对角名说:“喂,你觉得随机函数是什么意思?”


    “就是乱七八糟的意思。”角名喝着水,“怎么了?”


    “没什么。”


    但宫侑知道不是。


    随机函数的意思是不可预测,是无限可能,是每一次输出都让人意外。


    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是道简单的线性方程,解起来才发现是混沌系统。


    那天晚上,鹿岛杏在笔记本上记录:


    【今日观察:样本在运动状态下的决策模式不符合常规概率分布】


    【补充:样本的汗液pH值推测为5.8(根据气味和蒸发速度估算)】


    【无关数据:样本笑的时候右脸酒窝比左脸深0.3毫米】


    她停笔,盯着最后一行字。


    为什么要记这个?


    没有意义。酒窝深度和数学成绩无关,和排球技术无关,和她的研究无关。


    但她还是记下来了。


    就像她记得他橡皮上的铅笔灰是2B铅芯留下的,记得他写字时喜欢把纸斜放45度,记得他思考时会咬笔尾——虽然她说过很多次这样不卫生。


    都是没有意义的数据。


    但她就是记得。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


    鹿岛杏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学公式,不是实验数据。


    而是今天下午,他在球场上转身对她竖起大拇指时,那个亮得晃眼的笑容。


    还有对他说“你很难预测”时,他那双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金色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但她还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