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作品:《平冥魔界传奇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暮色如浓墨般洇染开来。


    顾小杰看见柳族长在对面山坡拼命挥手,动作急促而凝重,又指向北面——那里,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山坡上涌下来,伴随着隐约的哭喊和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妖。


    至少不全是。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有时候“人”比妖更可怕。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顾小杰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张吉还在埋头灌最后一个水囊:“等等,马上就好……”


    “等个屁!”顾小杰一把夺过水囊塞子,动作快得带起残影,“你看北面!”


    张吉抬头,看清山坡上那片移动的人潮,脸“唰”地白了:“我的亲娘……又、又来一波?”


    柳君瑶已张弓搭箭,箭尖微微指向人影方向,沉声道:“快走。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现在不能暴露。”


    四人迅速收拾水囊——六十多个,装了不到一半,但顾不得那么多了。顾小杰一手提起两大串水囊,另一只手想去拉采采,却发现小丫头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山坡,身体微微发抖。


    “采采?”他轻唤。


    林采采猛地回神,慌乱中一脚踢在溪边石头上,“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水囊脱手飞出,水汩汩流出,瞬间浸湿了一大片泥土。


    “我……我真没用……”采采趴在地上,脸上沾满泥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打个水都能摔跤……”


    顾小杰急忙扶起她,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现在力气大得自己都怕,稍不注意就可能伤到人。


    “别说傻话。”他抹掉采采脸上的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们采采可是未来的大医师,这种粗活本来就不该你做。等到了洪城,你只管坐着看病开药,打水这种事儿,让张吉去。”


    一旁正手忙脚乱捡水囊的张吉闻言抗议:“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跑得快啊。”顾小杰挑眉,“万一遇上妖怪,你第一个跑,正好顺路打点水回来。”


    张吉被噎得说不出话,柳君瑶却“扑哧”笑出声来。这笑声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紧张的氛围。


    采采也被逗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翘起来:“小杰哥哥你坏,净欺负张吉哥哥。”


    “我哪敢欺负他?”顾小杰一本正经,“我这是委以重任。”


    四人说说笑笑往回撤,看似轻松,脚步却一个比一个快。顾小杰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观察——山坡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能看见其中不少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确实是逃难的百姓。但队伍后方那些持武器的身影……动作整齐得可疑。


    回到丛林边缘时,柳族长已焦急地迎上来:“怎么样?没被发现吧?”


    “没有。”顾小杰放下水囊,指向北面,“看样子是另一伙逃难的人,但后面跟着的……不太对劲。”


    柳族长眯眼望去。暮色渐浓,视线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人群的轮廓。但他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在疯狂报警——有什么东西,混在那群人里。


    或者说,在追着那群人。


    “王屠夫!”他低喝。


    “在!”王屠夫提着双刀从树后闪出,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哥,是不是要干仗了?”


    “干你个头。”柳族长瞪他一眼,“带几个人,去把林子深处的火灭了。记住,用土埋,别起烟。”


    王屠夫虽然不情愿——那头野猪才烤到半熟——但军令如山,还是骂骂咧咧去了。


    冯铁锤这时也从后方赶来,脸色凝重:“大哥,营地那边情绪不太稳。孩子们饿得直哭,有些人开始说丧气话……”


    正说着,丛林深处传来一个孩子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娘,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接着是冯铁锤的赞叹:“好小子!有骨气!”


    柳族长和顾小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欣慰。乱世之中,勇气比粮食更珍贵。


    “小杰,”柳族长忽然道,“你带几个人,去前面探探那伙人的底细。记住,只问话,不动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我去吧。”柳君瑶上前一步,“我箭法好,可以远程掩护。”


    “我也去!”张吉连忙道,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呃……我去给大家壮壮胆。”


    顾小杰看着三人,点点头:“好。但采采留下。”


    “我不!”采采抓住他的衣袖,“我要跟你一起!”


    “采采,”顾小杰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记得李大夫教你的止血草药长什么样吗?”


    采采一愣,点头:“记得。三叶星形,开小白花,碾碎敷在伤口上……”


    “对。”顾小杰拍拍她的肩,“你现在去营地,帮李大夫照顾伤员。这才是你现在最能帮上忙的事。”


    采采咬住嘴唇,眼睛又红了。但她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头:“好。小杰哥哥,你……你一定要小心。”


    “我保证。”顾小杰起身,对柳族长道,“义父,我们去了。”


    “万事小心。”


    ---


    四人借着暮色和树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距离那伙逃难者约百丈时,顾小杰抬手示意停下。


    从这里能看得很清楚——确实是逃难的百姓,约两百余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他们蓬头垢面,许多人身上带伤,血迹在破烂的衣衫上凝成深褐色。队伍凌乱不堪,不断有人摔倒,又被同伴搀起,哭喊声、喘息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但真正让顾小杰心惊的,是队伍后方那五十来个持武器的“护卫”。


    他们太整齐了。


    尽管也穿着破烂衣衫,脸上抹着泥灰,但行动间隐约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更重要的是——顾小杰注意到,其中几个人的“伤口”很古怪。


    那不是刀剑砍伤,也不是爪牙撕咬的痕迹。而是……衣服破口下露出的,森白的颜色。


    像骨头。


    “哥哥,”柳君瑶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发紧,“你看最后面那个拿斧头的——他左臂袖口破了,露出来的……”


    顾小杰凝神看去。暮色中,那个高大的汉子左臂衣袖撕裂,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截白森森的臂骨!骨头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皮肉,随着奔跑的动作晃晃荡荡。


    “那不是活人。”顾小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张吉吓得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柳君瑶搭箭的手在微微颤抖:“是……是冥界的骷髅兵?它们怎么会混在人群里?”


    顾小杰忽然想起无名庄被袭那夜,鼠妖临死前的呓语:“三界石被偷……已经开始……”


    三界失衡,冥界也插手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顾小杰深吸口气,“我过去问问情况。如果不对劲,君瑶你放箭示警,然后立刻撤回营地报信。”


    “太危险了!”张吉急道。


    “必须有人去。”顾小杰眼神坚定,“如果那些骷髅兵有阴谋,我们必须提前知道。”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逃难少年,然后从树丛后走出,朝着那伙人迎去。


    走近了,惨状更触目惊心。一个老婆婆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地上向天祈祷;一个断了腿的汉子靠树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向前挪动,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


    “老人家,”顾小杰走到一个拄拐的老者面前,尽量放柔声音,“你们从哪儿来?遇上什么事了?”


    老者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了他许久,才嘶哑道:“北边……黑风岭……全死了……都死了……”


    “是妖怪吗?”


    “妖怪……还有……鬼……”老者浑身发抖,“白花花的骨头……杀不死……砍断了还能动……”


    正说着,队伍后方传来呵斥声:“不许停!继续走!”


    几个“护卫”提着武器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瘦,手里提着一对四尺长的铁棍。棍身刻满古怪的图腾,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他目光锐利地打量顾小杰:“你是什么人?”


    顾小杰拱手,姿态恭敬:“路过此地的逃难者。见诸位行色匆匆,想打听下前方是否安全。”


    年轻人眼神稍缓,但仍带着警惕:“安全?这世道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你们有多少人?”


    “不多,几十个。”顾小杰撒了个谎,“都是老弱,走散了。”


    年轻人点点头,正要再问,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鬼!有鬼啊!”


    人群瞬间大乱。顾小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瘫坐在地,指着旁边一个“护卫”尖叫——那人的兜帽在混乱中被扯掉,露出的竟是一个完整的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里,两簇幽绿的鬼火在跳动!


    “暴露了!”骷髅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再伪装,“杀!一个不留!”


    五十多个骷髅兵同时扯掉伪装,白森森的骨架在暮色中格外瘆人。它们挥动武器,开始无差别地屠杀周围的难民!


    “救人!”顾小杰想都没想,拔刀冲了上去。


    柳君瑶在树丛后看得真切,一箭射出,精准洞穿一个正要砍向老者的骷髅兵的颈椎。骷髅兵头颅滚落,但无头身躯依然挥刀乱砍!


    “砍关节!”顾小杰想起李大夫提过的传闻——冥界骷髅兵以魂魄驱动骨架,魂魄核心在胸腔。但摧毁关节能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力。


    他柴刀横扫,斩断一个骷髅兵的膝骨。骷髅兵轰然倒地,但仍在地上爬行,骨爪抓向他的脚踝。


    “滚!”顾小杰一脚踢碎它的胸骨,一团幽绿的鬼火从碎骨中飘出,尖啸着消散。


    那提双棍的年轻人也反应过来,怒吼道:“它们是冥界的走狗!专门驱赶活人当诱饵!兄弟们,跟它们拼了!”


    幸存的护卫——大约二十来个真正的活人——开始反击。但他们显然没对付过骷髅兵,刀剑砍在骨头上只能留下浅痕,很快落入下风。


    顾小杰如虎入羊群。他力气大得惊人,一刀下去能斩断两三根骨头,动作又快,骷髅兵笨拙的攻击根本碰不到他。但骷髅兵实在太多了,而且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倒下又爬起,源源不绝。


    “小杰!撤!”柳君瑶连发三箭,射倒三个骷髅兵,但箭囊已空。


    顾小杰砍翻面前最后一个骷髅兵,回头望去——难民们哭喊着四散奔逃,但骷髅兵已形成合围。那提双棍的年轻人浑身是血,仍在苦战,但明显支撑不住了。


    不能撤。


    顾小杰握紧刀柄,体内那股暖流忽然剧烈涌动。这一次,他不再压抑,任由那股力量流向四肢。


    下一刻,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残影。


    柴刀化作一片寒光,所过之处骨屑纷飞。三个骷髅兵同时被他拦腰斩断,鬼火尖啸着湮灭。


    提双棍的年轻人瞪大眼睛:“你……”


    “别废话!”顾小杰挡在他身前,“带活人往南撤!进林子!”


    年轻人咬牙点头,嘶声吼道:“还能动的!跟我来!”


    幸存者开始向南突围。顾小杰一马当先,柴刀舞成一道屏障,硬生生在骷髅兵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柳君瑶和张吉也冲出树丛,捡起地上散落的武器加入战团。张吉虽然吓得腿软,但还是闭着眼乱挥木棍,居然砸碎了一个骷髅兵的脑袋。


    “走!快走!”顾小杰边战边退,掩护人群撤入丛林。


    最后一个难民冲进林子时,骷髅兵已重新合围。几十具白森森的骨架,眼眶中鬼火跳动,缓缓逼近。


    顾小杰站在林边,独自面对它们。柴刀在滴着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骷髅兵的“血”。


    “小杰!”柳君瑶在林中急喊。


    顾小杰深吸口气,忽然笑了。


    他想起周先生教过的一句话:“有时候,退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进。”


    也想起自己答应采采的话:“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不陪你们玩了。”他轻声道,转身,一步踏进丛林。


    骷髅兵追来,但刚入林,埋伏在两侧的王屠夫、冯铁锤等人猛地杀出!


    “给老子碎!”王屠夫双刀如旋风,瞬间劈碎三具骨架。


    冯铁锤的大铁锤更是骷髅兵的克星,一锤下去,连骨带魂砸成齑粉。


    骷髅兵数量虽多,但在丛林地形中施展不开,又被伏击,很快被压制。


    顾小杰退到安全处,喘着粗气。体内暖流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疲惫感——刚才那番爆发消耗极大。


    柳族长走到他身边,看着林中的战斗,沉声道:“冥界也出手了。”


    顾小杰点头:“三界失衡,妖、鬼、人……都要在这乱世中争一条生路。”


    “刚才那年轻人,”柳族长问,“是什么来路?”


    顾小杰看向林中——那提双棍的年轻人正在协助王屠夫作战,棍法精妙,显然受过正统训练。


    “不知道。”顾小杰说,“但至少,是条汉子。”


    战斗很快结束。五十多个骷髅兵全灭,黑色“血液”浸透了林间泥土。王屠夫等人也个个带伤——骷髅兵的骨头比想象中坚硬,反震力震裂了不少人的虎口。


    那年轻人提着双棍走来,朝柳族长和顾小杰拱手:“在下李锐,原司暮城守军伍长。多谢诸位出手相救。”


    司暮城——七大主城之一,三个月前陷落的消息,柳族长是知道的。


    “李兄弟不必多礼。”柳族长还礼,“同为人族,理当相助。只是……”他看向李锐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难民,“你们这是……”


    李锐眼神一黯:“我们本是司暮城撤出来的最后一批百姓。三天前在黑风岭遇袭,冥界骷髅兵伪装成活人混进队伍,一路驱赶我们到这里……它们想用活人做诱饵,引出更多的人。”


    顾小杰心中一寒。用活人做饵,这比妖族的屠杀更阴毒。


    “你们现在有何打算?”柳族长问。


    李锐摇头:“不知。七大主城已陷落三座,剩下四座也是岌岌可危。天下虽大,却无我等容身之处。”


    柳族长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们要去洪城。”


    李锐眼睛一亮:“洪城还在秦将军手中?”


    “至少在十天前还在。”柳族长看向顾小杰,“我义子有令牌,可入城求援。”


    李锐立刻单膝跪地:“若诸位不弃,李锐愿率司暮城残部,护送诸位前往洪城!只求……给这些百姓一条活路。”


    柳族长扶起他,重重点头:“欢迎。”


    两支队伍,五百多条性命,在血色黄昏中汇合。


    顾小杰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难民,看着李锐眼中重燃的希望,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沾满黑血的柴刀。


    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时,营地的火重新燃起。野猪肉的香气飘散开来,孩子们终于吃上了三天来的第一顿饱饭。


    顾小杰靠坐在树下,采采小心翼翼地给他手臂上药——刚才混战时被骨刺划了一道,不深,但采采坚持要处理。


    “小杰哥哥,”她小声说,“你刚才……好厉害。”


    顾小杰看着跳动的篝火,轻声道:“不是我厉害,是大家在一起,才厉害。”


    采采似懂非懂地点头,认真包扎好伤口,忽然问:“那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


    顾小杰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支五百多人的队伍,将继续向北。


    向着洪城。


    向着不知是希望,还是更大灾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