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品:《暗夜水仙开

    第二章:蜜蜂引发的凶案


    当年的杀人凶手,如今和受害人女儿在一起?他们堂而皇之,如此亲密?至少在圆明园那天如此。


    深夜,我独自坐在黑暗的书房,一点点拼凑关于陈二哥的记忆碎片。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住在精神病院的自残男子,是陈二哥。


    十六岁的陈二哥和现在的他,形象、气质迥异。是那双绝望、惊恐的眼睛,穿越时空,将两张同样惨白的脸在我脑中融合为一.....


    陈二哥从小就很特别。他比我们大好几岁,不上学也不爱出来跟大家玩耍,整天待在家里,只偶尔出现在他家阳台上——如果被我们看见,他立刻转身回屋,从不和人交流。


    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陈二哥,是去他家找陈四妹借小人书。


    四妹和我同龄,是个单眼皮的小胖妞。在她拥有一整套三国演义连环画本之前,厂家属院的孩子们很少和她玩耍,上学放学的路上跟她分开走。这种现象我们小时候叫“孤立”。当时如此对她的原因我无从回忆。


    当四妹说她家里有一整套时,我们一个个双眼放光。从那以后,和她结伴上下学的小朋友多了起来。


    “你陪我跳皮筋,我就借两本给你看。”有天放学后,四妹对我提出条件。我不情愿——这是件让男孩感到羞耻的事,但没挡住“桃园三结义”的诱惑。


    我们住同一栋家属楼。楼房建在半山腰,四层高,青砖墙、黑瓦顶,背山面水——家家后阳台对着凤鸣山,满目苍翠;站在前窗边俯瞰,山脚是条清澈、蜿蜒的小河。


    陈四妹家在一单元二楼,和敏慧家门对门。白天父母们都在上班,我去的时候只看到四妹。她家的格局和我家一样,里外两间房加一厨一卫。


    陈四妹撅着屁股,从外间上下铺床底搬出一整套三国演义连环画。画本很新,共三十二本,每本拿到手上我都舍不得放下。


    我想多借几本,陈四妹不干,说只借两本。我说先在你家看两本,她说只能看一本......


    我们讨价还价时,安静的里屋有了动静。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陈二哥出现在门口,漠然地盯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他:十五六岁年纪,身形单薄,脸色白里泛青,一双眼眸略显狭长,紧闭的双唇像是涂了口红般鲜艳。


    他上身穿件的确良白衬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光着双脚。


    少年眼神冷漠,有种与真实年龄不符的阴沉气质,即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令我感到不安。


    陈四妹瞪了她哥一眼,对我说别怕他。陈二哥转身走回里屋,脚下无声,像个幽灵。


    我没敢在陈四妹家多待,随便选两本连环画逃也似的离开。后来听大人们说陈二哥有精神病,我再没去过他家。


    第二段关于陈二哥的记忆,是我九岁那年发生的事......


    1983年,第一次有了春节联欢晚会——全国人民一起看春晚,过大年,激动人心!


    厂里唯一一台电视机——日立牌21寸彩电,装在食堂一面墙上的木箱里,由专人看管。平时箱子上锁,周末和节假日晚上定时打开。


    年三十这天一大早,我顶着把藤椅、拎着两根小板凳兴冲冲赶去食堂占位置——食堂里没有座椅,不想站着看就得从家里搬来;而这种事大人们拉不下脸来做,家家户户都派孩子们冲在前面。


    结果,才凌晨六点,最好的几个位置已被人占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我在家三两口刨完饭跑来食堂时,电视机前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没坐位的站在后面,组成一道扇形人墙。上百男女老小有专心看节目的,有拉家常的、有嬉戏打闹的,甚是热闹。


    我泥鳅般钻进去,找到自家的藤椅端端坐着。


    当然,最终我还是要坐小板凳,藤椅得留给我爸或我妈。半小时前我爸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我是趁他洗澡时溜出来的。


    新闻联播结束后,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第一届全国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播。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唢呐欢鸣、锣鼓喜庆,四位主持一一出现在屏幕上——马季、姜昆、王景愚、刘晓庆。


    首届春晚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节目,无疑是老艺术家王景愚先生表演的哑剧《吃鸡》。我当晚没有看到——马季表演相声《小小雷锋》时,我正笑得岔气,被老爸一嗓子吼了回去。


    见我爸黑着脸,所有人都说:这娃儿要挨打!


    果不其然,刚进家门我就被罚跪——老爸挥舞一本满是红叉叉的数学作业冲我咆哮......


    接下来是“竹笋炒肉”。我熟练地脱下裤子,光屁股趴在板凳上,迎接竹条子。


    啪、啪、啪、啪.......老爸一顿爆抽,我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乱飞。


    通常在这种时候,楼里的叔叔阿姨听见动静会来劝阻:“老李算了,娃儿还小,莫打坏了......”。同样的话,他们把自己娃儿打得鬼哭狼嚎时我爸妈也会去说。


    今天不同,我哭喊声再大也不会有人来救——绝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看春晚,整栋家属楼黑黢黢的,没几家开灯。


    好在是大年三十,尽管我爸火气很大,最终在老妈劝阻下悻悻然停手。


    莫在屋头嚎丧!我妈一脸嫌弃,把我赶出门。我兔子般蹿下楼,直奔食堂。


    夜雾笼罩,楼外一片幽暗、寂静,唯有楼房拐角处亮着盏孤零零的路灯。我一路小跑,经过挂路灯的电线杆子时,“杀人了......”女人的尖叫声撕裂夜空。


    我怔怔站住,看向一单元黑漆漆的楼门洞——


    “救命......救命啊......”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跑出。


    “杀人了......救命......”敏慧妈上气不接下气,尖叫着朝我跑来。路灯光下,一贯整洁、严肃的女医生披头散发、满脸血污。


    我像是中了定身术,呆傻站着。咚,她摔在地上,离我不到三米。


    女人朝我伸出手,一张脸因惊恐而扭曲、变形,我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救命!”敏慧妈刚想爬起,一个黑影从后扑来,噗,菜刀砍进她后背。


    啊......女人惨叫,再次趴在地上。


    黑影骑坐上敏慧妈后腰,一声不啃对着脑袋猛砍,一刀接着一刀,动作专注、机械;每一刀起落间,血滴、碎肉和骨渣四下飞溅。


    惨叫声越来越弱,敏慧妈没了声息,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夜雾涌动,浓郁的血腥气灌进口鼻;地上几股黑红色液体蜿蜒流淌,快要到脚边;我手脚屁股并用拼命往后挪移。


    黑影起身朝我走来,拎着滴血的菜刀。


    我终于看清凶手的样子——他脸上溅满了血,双眸狭长、冷漠。


    “陈......陈二哥。”我结结巴巴。


    他从某种情景中惊醒,怔怔盯着手中菜刀,又转头看向血泊中的女人,再回头时双眼圆瞪,满目惊恐、绝望......


    “杀人案,时间再久当地公安局都能查到。”天一亮,我匆匆赶到分局刑警队,给老耿说了陈二哥的事。


    老耿将信将疑:“如果你没记错,这家伙早就被枪毙了。83年国家正在严打,刑事案一律重判。”


    “我当时还小,不记得他有没有判死刑。要是被认定为精神病,也可能活下来......”


    老耿眉头皱成疙瘩,这件小案子让他觉得麻烦,不过最终还是答应派人去我老家查证。如果自残男子和陈二哥是同一人,案子的下一步审理就有了明确方向。


    半个月后,老耿打来电话让我去趟分局,说小周回来了。后者是老耿手下一名年轻警员,警院毕业不久,正是干劲十足的年龄。他到我老家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了些我父母以前工厂的情况。农机厂已经倒闭许多年,他这次调查颇费周折。


    “是同一个人。”见到老耿,他递给我一份调查报告。小周也在,我看报告时他口头补充。


    陈二哥本名陈江,那晚砍死敏慧妈后他没有逃跑,穿着血衣在家里安安静静等公安来抓。


    被捕后他只承认自己杀人,其他问题闭口不答,逼急了就犯病,反反复复一句话:她该死!


    后经专家诊断,陈江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法院判他三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但必须送精神病医院强制治疗。


    “杀人动机、事件起因查清了吗?”我问,“结案报告怎么定的性?”


    小周摇头:“精神病杀人,还能怎么定?”


    老耿盯着我:“你是目击者,警察没找过你?”


    我摇头:“记不清了。当时只看到陈江从楼里追出来,砍死受害者。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周说:“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人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只有你们厂原保卫科长还在当地......”


    “罗叔?”我脱口而出。


    小周点头:“是姓罗,六十多了。我找过他,他说凶手和受害人一个是精神病,一个死了。两人当晚为什么起冲突没人知道,没人看见。”


    我说:“那天是除夕,大家都在食堂看电视,整栋楼没几个人。”


    小周接着回忆:“公安走访了解到些情况,受害者在阳台上养过蜜蜂,为此和凶手发生过几次口角,双方早有积怨,这可能就是案发诱因......”


    听到这里,我明白陈江那天为什么会被“李敏慧家里还养蜜蜂.......”这句话刺激到。


    “他们当年没问过受害者女儿吗?李敏慧在家,应该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在家?”小周奇怪地看着我,“罗科长说案发后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认出受害者是李敏慧母亲后,凶手都没顾上找,先去的她家。结果敲半天门都没反应,最后只能撞开。但家里没人。”


    我愣住。我怎么说李敏慧当时家?脱口而出,根本没经过思考。我努力回想,一段记忆画面猛然撞进脑海:


    倒在血泊中的女人、滴血的菜刀、少年惊恐绝望的眼眸......嘻嘻,黑暗传来小女孩的轻笑声——


    女孩站在二楼窗前,上身只穿着件贴身小背心,裸露出稚嫩的肩颈和胳膊,在寒夜里瑟瑟发抖,一张精致、洁白的小脸上血渍斑斑。她看着下方血泊中的女人,嘴角勾起笑意,狡黠、诡异......


    “李所、李所......你没事吧。”小周唤醒我。


    “没事。后来呢?在哪儿找到李敏慧的?”


    “你们厂食堂。她一直在看电视。”


    是记忆错误吗?毕竟时间太过久远。我皱眉思忖:一个11岁的女孩,笑嘻嘻看着母亲被人一刀刀砍死?不合常理。可那天在圆明园,敏慧和杀母凶手的亲密行为又怎么解释?


    我再次回忆那天的情景:阳光明媚,敏慧站在残破的大水法边,远远朝我微笑、眨眼,少女般狡黠;天空陡然黑暗,小女孩出现在窗前,小脸染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李二娃,你是害了我!都是你害的......”陈二哥怨毒的声音刺痛耳膜。我怔住,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屋里灯光昏暗,女孩穿着贴身小背心,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稚嫩的肩膀不停颤抖......


    我隐隐抓到一根线,正要继续回溯记忆,脑中突然传来一股撕裂般的痛楚,思绪被迫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