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棉花大王
作品:《远山凝月》 晨光尚未大亮,灰白的天色透过窗纸,将房间内的一切蒙上一层柔和的微光。
沈凝月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中,意识先于身体缓缓醒来的。。她有些贪恋这暖意,轻轻动了动,随即感觉到腰际传来沉稳而温热的重量。
不是枕头或棉被的触感,她倏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胸膛,隔着中衣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匀长有力的心跳。视线微微上移,是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上,是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微蹙的剑眉。
莫远山的睡颜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悠长。
她……竟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睡了一整夜。
昨夜零星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盐场的紧张、归途的疲惫、房间里的暧昧,以及后来……似乎有人靠近,她抓住了什么,再然后,便是这沉入深海的安稳。
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热度。他们虽已心意相通,有过唇齿相依的亲密,但这般毫无间隙地相拥而眠,同榻而卧,却是头一遭。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从他怀中退开,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他。
然而,就在她试图挪动身体的瞬间,那只原本虚搭在她腰侧的手臂,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拢了几分,将她更稳固地圈回原处,甚至带得她更贴近了他胸膛。
沈凝月身体微僵!头顶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模糊的低哼。莫远山并未完全醒来,只是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别动。”
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沈凝月一动不敢动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和体温带来的奇异感觉。惊讶、羞赧、无措,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亲密感,在她心头交织。
原来……与心爱之人相拥入眠,醒来后是这样的感觉。仿佛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彼此呼吸相闻。
她悄悄抬起眼睫,再次打量他安睡的容颜。这个男人,在外是深沉莫测、翻手为云的扬州莫爷,是行走于危险边缘的地下世界掌舵人。可在此刻,在她身边,他只是莫远山,一个会在睡梦中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的男人。
她不再试图逃离这个怀抱,反而放松了身体,甚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轻轻地重新回到他温暖的胸前,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律动。
上海滩,和平饭店宴会厅外长廊
陆擎天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未换,眉宇间带着连夜从南通赶回的疲惫,因为几个日本商人想动他棉花的念头,开玩笑嘛?那些棉花可是他军需被服的重要原料,接下来他要想办法,好好的“照顾”一下对方!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执拗,紧紧攥着沈娇阳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是不容挣脱的牢固。
“来,就看一眼。”他声音低沉,带着哄劝,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设计师从法国请的,图纸改了三遍,我必须亲自带你看。下午我就得走,没时间耽搁。”
是的,他下午还得请青帮,洪门的几位老大哥喝茶帮他摆平事情!
沈娇阳穿着素净的旗袍,外罩一件羊绒披肩,艳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倦怠。“我说了,不必这样。形式而已。”她试图抽回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不是形式。”陆擎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后怕、决心,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亏欠与补偿心理。
“之前,酒会上的事……是我欠你一个交代,更欠你一个堂堂正正、昭告天下的婚礼。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沈娇阳是我陆擎天明媒正娶、放在心尖上的夫人。”
但是他预估错了,或许是家庭原因,她沈娇阳从小到大对任何事都期待,但从没有期待过她自己的婚礼,沈娇阳摇摇头,这根本不是她的风格!
看着宴会厅的富丽堂皇,沈娇阳总觉得有股不真实感,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陆擎天指着这里那里,说着“这里摆花”、“那里致辞”,规划得详尽,仿佛这场婚礼已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事实。他甚至提到:“到时候,把你母亲接来。还有你妹妹和莫远山,也一并请来。”
提到沈父,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硬的终结意味:“你父亲那边,疗养院环境清静,对他更好,就不必惊扰了。”
试过婚纱出来,已近正午。陆擎天没带她去那些时髦的西餐厅,而是径直来了这家本帮菜。店面不算新,却透着经年的气派与整洁。
“累了吧?先吃饭,这家馆子本地的孩子都是从小吃到大”陆擎天替她拉开椅子,动作是战场上磨练不出的仔细。
沈娇阳跟着他走进店里。熟悉的、混合着糖醋、油爆和淡淡黄酒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店堂不大,桌椅是厚重的红木,食客多是些老上海,说着软糯的吴语。
她心头莫名一跳。直到被引到临窗的座位,看着窗外熟悉的、角度略有变化的江景,记忆的闸门才被猛地撞开!
是这里!她五岁那年,父亲他曾带她来过上海,就是在这家店里吃的饭。那一餐的滋味,是她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和甜意的片段。
菜很快上来,色泽油亮,香气扑鼻。沈娇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糖藕,放入口中。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熟悉的味道穿越了十几年的光阴,毫无预兆地、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味蕾,也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最不曾设防的角落。
她愣住了。喉咙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破碎的词句混合着压抑太久的痛苦,断断续续地溢出:
“是这里……五岁时我爸带我来过……”
察觉到她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情,陆擎天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起身拿起糖罐帮她加糖的侧影,与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甚至后来被“暴君”形象——父亲的身影,猝不及防的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仿佛倒流,再重叠。。。。
“囡囡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那个时候父亲的脸上还有温和的笑容。
“尝尝,不够甜再放”他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喙的意味。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警地砸在了沈娇阳面前的碟子里,晕开一小圈油花。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仿佛积攒了十几年干涸的江河终于决堤般的奔流。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眼前的菜肴、对面的陆擎天、窗外的江景,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沈娇阳,可是这十几年来未掉一滴泪啊!!
陆擎天完全怔住了。
他见过她嚣张,见过她愤怒,见过她绝望自残时的空洞,甚至见过她微醺时的柔软,却独独没见过她这样……哭。
不是假哭,不是赌气,而是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巨大的悲伤与某种……释然?
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没让他慌过,此刻面对她汹涌的眼泪,他却像个笨拙的新兵。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到她身边。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将她颤抖的身子轻轻揽入自己怀中,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徒劳地、一遍遍去擦她脸上仿佛永远擦不干的泪水。
“哭出来好!哭出来就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慌乱,“对,就是这样……你早该这样在我怀里大哭一场!”他低声哄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停顿了一下,大手缓缓地、一下下抚过她因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可以怕,可以累,可以委屈,更可以像现在这样……哭。”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凿进她心里,“你那些没流的泪,那些咬牙咽下去的苦,以后……都倒给我。”
说到这里,他心底那份混杂着疼痛的、奇异的高兴,终于清晰起来——她肯在他面前这样崩溃,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示脆弱,不是因为她软弱,恰恰是因为她信任。
她终于相信他的怀抱是安全的,相信他不会嘲笑她的眼泪,更不会利用她的脆弱。这份信任,比他打下十座城池、收缴万条枪械,更让他觉得珍贵和……满足。
沈娇阳说不出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挺括的军装前襟,泪水迅速濡湿了一片。
那些被鞭打时忍住的泪,被关禁闭时咽下的泪,目睹母亲受辱时憋回去的泪,还有对自己命运绝望时流不出的泪……仿佛都在这一刻,借由这熟悉的味道和这个笨拙的怀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凝月坐在餐桌前,刚刚吃完早饭,莫远山在外面跟阿石交代事情“盯紧他们的动向,他们的私盐运输线路或许会有变动,这应该是我们的机会”
“还有,告诉上海的人,动作要快,但要自然,像是寻常商号囤货过冬。别让其他人,尤其是日本人,瞧出刻意。”他想想,又对阿石嘱咐了一句“还有。。一定要亲眼看过棉花的产地和第一批出仓的货”
“是。”阿石领命退下。
“到时候我跟阿石出去办事,行动时你就留在安全处,你不能再涉险了” 莫远山走进了屋内,语气带着坚决和一些担忧。
沈凝月百无聊赖的坐在这里,想要自己找点事做,“那。。。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呢?”
莫远山把手中的密报放在桌上“看看,你姐夫在和日本人掰手腕呢”
沈凝月拿过报告仔细看看“那他这么做岂不是把日本人得罪完了?那你刚才在外面和阿石又说些什么呢?”
“我们。。”莫远山压低了声音“我让阿石去把南通范围内的棉花全都收购了”
他的意思是。。。因为现在日本人那边一定棉花吃紧,所以他宁愿用钱砸也不留给日本人,他自己收来那么多棉花,除了能当棉花大王以外,还能搞到乱世的硬通货,还能还陆勤天一个人情,他不是偷了人家的画吗?就还点棉花给人家好了啦。。。。
他们两个人,一个暗地里拿钱砸,一个暗地里买通江湖人士砸。。。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照片上,是一条孤零零的日商船,和洒了一整江面的日贸货。
陆擎天拿着报纸的笑声,连书房外面都能听到。行。。。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沈凝月坐在铜镜前,脸上被些许易容,简直跟戴了一张新的面具一样。
莫远山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矛盾与担忧“你。。当真愿意?”
沈凝月干脆利落的点点头,她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俩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的复仇之路,亦是她的求生之路。
这又是一次选择,无疑是将沈凝月推向更高,更危险的选择。
“莫家近日会举办盐商宴,不少权贵都出席”一边,莫远山宣布着这次的任务内容,“我需要有人在宴会上帮我传递消息”
“行!”沈凝月干脆利落的答
“宴会上,你仍要装作富商之女,言行需谨慎” 莫远山的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她心底“若有任何不妥,立刻脱身,别管消息递没递出”
“记住!”他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会在暗处留意你的动静,若有危险,我会亲自带你离开”
这句嘱咐,像一道枷锁,沈凝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百感交集,她现在还不知道,她要踏上的,是把大家都逼上死路的一场赴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