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天元。”


    天使推开房门，自顾自走进屋内，抬手朝主人打着招呼。天元一身浅条纹蓝色和服，慵懒随意的依靠在走廊与房间的交界线处，金色的光透过竹帘洒落屋内，穿透她蓬松的白发透到身上，为她苍白的身影带去些许暖意。


    “来啦？”


    对于天使的突然造访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的回。


    天使熟络的坐到她身侧，并拍拍身侧示意笹原千寻也一起。


    她步入屋内，小心的问：“没打扰您吧？”


    “不会。”


    天元被光色晕染到近乎透明，她和煦的微笑着，招手让笹原千寻过来：“虽然是我的房间，但还请随意些。”


    “谢谢您。”


    笹原千寻找了个垫子坐在天使身侧，天使兴致勃勃的将目光投向庭院的方向：“他们已经到了吗？”


    “嗯。”


    三人坐在这边遥望，能窥见仅一庭之阁的殿宇里，笹原黄泉正坐在殿内。


    而她身前的两人，便是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家主了。


    虽然隔着竹帘并不能完全看清来人的容貌，但看着那二人隐约的轮廓时，配合上轻快的谈笑声，笹原千寻撇着嘴熟练带上了痛苦面具.jpg


    “不是，等一下，穿着白色狩衣的那个，不会是五条家家主吧？黑色狩衣的是禅院家的？”


    天使回过头，略带惊讶的挑眉：“哦？初次见面，居然能分得出来吗？不过也是啊，他们两个确实风格截然不同就是了。”


    “呀……”


    笹原千寻苦笑着挠头，因为不管怎么看也太像了啊……


    那个六眼。


    虽然帘幕遮去了他的上半张脸，但是那双从竹帘缝隙中透出的蓝眸……


    只一瞬间就让她同款扶额，因为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各种奇怪的回忆了。


    至于另一个……


    目光微移着落在另半张脸上，不管怎么看都是禅院家的脸呢……


    你们家的基因到底是有多强啊喂……


    就算过了一千年也能看出昔日的影子来，某种程度上来说，真是可怕的血缘之力。


    隔着流水小庭，并不能完全听清在说什么，只有不时传来的谈笑声，以及笹原黄泉鲜少有的活泼表情。


    伴随着男人撒娇般的声音，她时而苦闷，时而扶额，时而无奈苦笑的表情。


    “关系真好呢。”


    笹原千寻轻笑道，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家主脸上会有那种表情。


    “毕竟都是大家族出身的，从小就认识了吧？知根知底的，所以有时也没大没小，这是黄泉自己说的。”


    没大没小的那个肯定是五条家的吧？


    既视感太重让她都恍惚了。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她。


    笹原千寻一脸死相的看着那头，天使却抱着胳膊突然开口。


    “不过，每次看到五条家主，黄泉的表情都很丰富呢。果然也只有五条家主能牵动黄泉的心情了。”


    “是吗？但在我看来，和禅院家家主在一起时黄泉更放心呢。”


    “天元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心了？”


    “只是感觉而已。毕竟在这里几年，多少也能靠直觉判断了。”


    手臂忽的被抱紧，天使拽着她的胳膊，强行将她拉入话题。


    “千寻，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觉得黄泉和谁在一起更好啊，我和天元总是意见不统一，正好你来了，是时候分出胜负了。”


    “稍微给我一下！”


    笹原千寻脑子里突然一个急刹车打断了话题。


    “为什么突然开始说这个了？！”


    然而天使却一脸莫名：“什么为什么，因为那两个人，明显是对黄泉有意思啊。”


    “是这样吗？？？？？”


    笹原千寻表示震惊一百年！我可没听说过家族里还有这种事啊！


    “不仅常常来访，并且经常送东西过来。今天也是，药草，新米，都是上好的材料。多亏他们，即便养了那么多人，我们其实过的还算不错。”


    难怪今天看见走廊里不停的有男丁在搬运的货物啊……


    “唔……但是会不会是想多了？毕竟家族之间互相帮助也是有的吧？而且这样议论黄泉大人会不会不大好啊？”


    甚至这都不是背地里闲聊，完全是当着本人的面议论的程度了喂。


    被当事人听到不知道会被怎么惩罚呢……


    “说什么呢！这可关系到笹原家的延续啊！黄泉早就适婚的年纪，连同族的胞妹们都结婚了，家族内除了未成年就她还是单身。要不是忙着处理朝堂和诅咒的事，按照家族传统，黄泉早就该完婚才对。我们也是担心她啊。再说黄泉要是能顺利和其中一人完婚，不论是和哪个家族结合，对笹原家来说也都是件大好事啊！”


    ……为自己八卦找了这么正当理由可还行啊天使。


    笹原千寻表示得对你另眼相看了。


    不过被天使这么一说……


    确实因为他们的到来，笹原黄泉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也放松了许多，甚至是笑容。是平日里少见的。


    “……或许也有这个可能？”


    天使握住她的手，如同找到了知音般，瞬间眼睛锃亮闪起水光：“对吧？！而且啊，还不止这些呢，上一次呢，还发生了这种事哦？”


    她伏在笹原千寻耳旁一阵嘀咕。


    “……诶？！真的吗？！”


    “当然了！而且啊，我刚来的时候还听旁人说起过……”


    又是一阵嘀嘀咕咕。


    “真的假的！求更多内幕！”


    笹原千寻把头凑到天使面前，两人一起掩嘴，躲在角落里开女子会般嘀嘀咕咕起来，不时伴随着一阵诡异的笑声。


    天元宠溺的笑着她们，纸门被轻轻推开，羂索正要请安就看见二人交头接耳，一脸诡异的笑容。


    见她们这副样子，羂索一副习以为常，又无奈的抱臂摇头：“天元大人，你怎么能放任她们呢？”


    “有什么关系？小女孩就是这样吧？”


    “……等会儿被骂我可不管哦？”


    “……如果你们是来说这个，可以走了！”


    一声极具轻蔑，却又威严十足的怒斥从屋内扩散出来，余波不散。鸟兽惊叫着振翅而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声音的来源。


    先前还轻松谈笑的笹原黄泉，此刻脸色却迅速沉下去。


    尽管连坐姿都没有一丝改变，她却抬起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决绝，配合着冰冷嗓音下了逐客令。


    屋内的氛围跌落冰点，冻得几米开外的围观着都有所察觉。就连八卦的两人都无法继续了。


    殿宇那头的宾客二人并没有动作，但笹原黄泉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眼底的温度甚至更低了。


    “总不会……你们还要亲自动手，祓除诅咒才能放心吧？”


    语调冰冷穿透了庭院抵达这头，隔着院落也能感到她的不快与决绝，让笹原千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不是不太秒啊？”


    她求救般看向二人，正想说什么，一道略显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笹原千寻抬头。


    蓝眸透过竹子的缝隙，不经意的遗漏出来，笹原千寻猛的绷紧了身体。虽然男人一言不发，只谈笑间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偶然的视线交错，但笹原千寻可以肯定，那个瞬间，他是在看向自己的。并且，是用看诅咒的眼神……


    她做错事般迅速垂下目光，虽然带着咒具，但六眼的话，应该能看出自己的情况……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事，所以才会让谈话变得不愉快吗？


    气氛是缓和了些，但谈话显然也进行不下去了。因此在简单的寒暄了一会儿后，彼此才进行了告别。


    将宾客送出房门后，笹原黄泉的目光猛然投向这边的庭院！


    她一眼就发现了坐在不远处的几人。


    “千寻，你过来。”


    “天使救我……！”


    笹原千寻求救般飞速朝身后的人投去目光，然而余音还未散尽，天使却一脸抱歉的直接飞走。


    羂索早就不知所踪，只在空气里留下描边的虚线，而天元一副我困了你随意的回到内室睡觉去了。


    留下千寻一个人面对笹原黄泉。


    哦豁，完蛋。


    *


    后院中，笹原千寻和其他被收养的女孩子并排，练习着薙刀。


    来到笹原家已经数日，身体虽然因咒力被抑制的缘故很虚弱，但整体已经恢复。


    因此笹原黄泉才提议，让她和其他被收养的女孩一同教养，接受巫女教育。


    反正没事可做因此很快答应下来。


    本以为曾在笹原家已经受过训练不会太辛苦，可直至面对一千年前的巫女修行时，笹原千寻还是忍不住感慨：“也严格的过头了吧？”


    首先是礼仪教养，其次是练习大祓词，一种用于祛除污秽的祝词。还有佛教大光明咒，神道教一二三祝词，神社的镇魂词等等，用于祈祷，镇魂，招福，以及驱邪等仪式。


    虽然先前已经学习过，但同为笹原家流传下来的内容却大相径庭。


    可以说后世只是勉强保留着原本的40%、甚至更低的程度。


    大部分程序都已经走样。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失传没什么两样。


    除此之外，成年女性还要学会如何使用薙刀、弓箭、短刀等防身武器。


    并且期间不能使用魅魔的力量，只能纯靠□□学习，笹原千寻表示每天高强度训练简直快累死了！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在庭院内练习挥动薙刀一千下。


    动作要尽可能完善，因此每一次挥刀都极尽标准，其他人都已经结束，她还在黄昏里动作。


    直至天色都有些暗了，一千次挥刀才结束。


    “终于结束了……”


    笹原千寻一边擦拭着汗水一边眼神死掉的准备回去休息，马车倾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黑暗里，红色的灯火萤光般闪烁，三五人举着灯笼走在前面，为笹原黄泉引路，并为她点燃了屋内所有的烛火。


    “……好了，都退下吧。”


    “是。”


    她进入屋内，正好看见了站在庭院里的笹原千寻。


    “黄泉大人。脸色不大好呢……不要紧吧？”


    笹原黄泉勉力撑起笑容摇摇头：“我没事的。”


    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她自顾自的取来酒水与酒盅放在小圆桌上。


    “……发生什么了吗？”


    女人垂下浓密的黑羽，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在灯火的映衬下更显乏倦。


    “……千寻，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是。”


    笹原千寻翻身进入屋内，笹原黄泉也为她倒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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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一种少见的随意姿态倚靠在弧形凭几上，一手拄着头，随意的啜饮着。


    “是，发生什么时了吗？”


    笹原黄泉苦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为了和尚的事又在朝堂上和大纳言吵了一架而已……”


    “和尚？”


    酒盅里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一饮而尽，女人直了直身子，起身随意的给自己倒着酒水：“对，你知道迁都的事吧？”


    笹原千寻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如果没记错，在奈良时，贵族与寺院干政严重，守旧势力盘根错节。为了削弱贵族与和尚并脱离他们的控制，当时的桓武天皇决定迁都。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才迁都后不久就有大臣被暗杀，而犯人与当时的皇储早良亲王。


    从此开始了怨灵之乱。


    “自从前代家主平息了早良亲王的冤魂后，天皇就一直器重我们一族，并想培养我们和旧有势力对抗。因此不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会唱反调。”


    笹原黄泉轻轻摇晃着倒影自己面容的酒盅。


    “这些年，守旧势力一直都没放弃过。早良亲王出事后，他们就更是借机四处建立庙宇，用各种手段不停的把和尚安插进平安京，想要铲除我们，取而代之。”


    “怎么会……？”


    “倒不是我对佛教有什么偏见，只是我们有自己的文化与信仰，可现在一群人为了打压不屈服自己的势力，竟把外来的文化与信仰视若珍宝的供奉起来，却将自己本土的文化、信仰打上落后无用的标签，遗忘并弃如敝履。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甚至还要供奉他人的神，简直可笑至极。”


    更悲哀的是，这种情况或许会恶化下去吧……


    笹原黄泉苦笑着仰头，将酒水灌入口中。


    “弄不好，不久的将来，本土的巫文化会彻底衰落吧？到时候，这个家又会怎么样呢？”


    她又能，护住这个家到什么时候呢？


    长长的睫毛落下来，与酒盅里的酒水交相呼应，却写满了忧虑与哀愁。


    笹原千寻抿着唇垂着头盯着眼前的榻榻米，没有说话。


    她说的没错。


    不久的将来，笹原一族就会衰落。


    不仅是她们，平安末期时，巫女们就逐渐沦为白拍子，成为半巫半妓的存在。


    最后，就连巫女体系也会逐渐崩塌，直至消失……


    想来，也是这个时代，巫女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神圣了。


    到了明治维新时期，因不允许举行仪式，再度削弱巫女的神力……


    以至于近现代，巫女已经彻底沦为打工的职业而非拥有力量的人。


    而所谓仪式，也已经是一种表演而不具备功能了。


    从结果回看，笹原黄泉的担忧不是没有缘由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未来不仅是本土的巫女文化衰败，就连这些和尚也失去权能，最后全都沦为诅咒的附庸了……


    “抱歉，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也提不出有用的建议。”


    漫长的沉默后，笹原千寻才抱歉的吐露。


    笹原黄泉苦涩的笑出声来，摆了摆手。


    “只是我自己在吐苦水而已，与你无关。毕竟这不是你我能轻易改变的，如今我们能做的，也仅仅是维持现状罢了。”


    然后直到某一天，所有的平衡彻底打破……


    大概是喝了酒的原因，笹原黄泉脸上少了些平日的冷硬与□□，反而多了些女子的笑容。


    “真是奇妙啊……我本来不打算和任何人说这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总是会忍不住说很多。”


    “如果这样黄泉大人能开心些的话，就那再多说些吧？”


    笹原千寻举起杯子，恭敬的朝她碰杯。


    二人正畅谈着，门口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黄泉大人！不好了！”


    隔着门，也能听见对方颤抖的声音。


    “冷静点。”


    笹原黄泉猛地撑开眼睛，一瞬间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她打开拉门，就见来人附耳急切的说着什么。


    而她的脸色也迅速起了变化：“……连喝酒就都不能如愿啊。抱歉了，千寻，有急事。”


    先前的酒色已经荡然无存，她已经变回了清醒的家主。


    笹原黄泉快步离开了房间，随着灯笼那点腥红一路去往另一处偏室。


    晚些时候，能听见后门的方向传来车轱辘吱呀停下的尖锐，伴随着马匹沉闷的嘶鸣。


    一群人窸窸窣窣，却又小心翼翼的汇聚到了门外。


    借着一点零星的火光，勉强能看清是一个身着华服十二单的女人。


    她怀中抱着什么，快步的赶往偏室。


    距离太远，笹原千寻看不真切，也不便上前。


    幽深的夜格外沉寂，哪怕隔着些距离，也能隐隐听见她们说着什么，女人语调悲戚，不时能听见抽泣声。


    不知道她们说了多久，笹原千寻只能在这边收拾着酒水。


    直至她连退都跪麻了，那边来传来动静。


    “把她送回恐山，知道了吗？一定要保护好她，以及襁褓里的孩子。赌上你们性命的！”


    “是！”


    借着浓夜，一行人匆匆离开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造访。


    只有笹原黄泉脸色格外阴沉。


    不用她点破，笹原千寻也明白，有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