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进入木桶，一瞬间就吸饱了沉落到盆地。


    羂索伸手拿起毛巾绞着，水珠哗啦啦的掉下来。


    “那么，我开始了。”


    “麻烦你了。”


    略带水汽的毛巾落在笹原千寻的后背，擦拭着她后背残留的血渍与污秽。


    身后传来力度适中的擦拭，笹原千寻没有抵抗。


    宅邸内人来人往，加上自己住在这里也已有几日，早就该恢复了。


    但意外的，除了身体上的伤势恢复外，整体还是处于虚弱状态。


    自己很难吸到精气并将其储存。


    可能是笹原黄泉设置了驱逐诅咒的咒吧……


    毕竟这个时候的笹原家还是巫女。


    目光越过竹帘，投向走廊外的建筑。庭院正中有一座特殊的建筑，只一眼她就知道，那是供奉着天照大神的本殿。


    虽然周围的建筑稍有变化，但她知道，这里就是笹原家在京都的分部。


    除了部分建筑重修，一千年来没什么变化呢……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


    另一侧的走廊人来人往，能看见有男人身着狩衣，手中捧着什么，交织着在各殿宇之间来回。


    “笹原家，居然……有男人啊。”


    羂索噗哧一下笑出声：“这不是当然的吗？”


    笹原千寻苦笑着合上眼眸：“是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在她的时代，笹原家已经没有男人了。


    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衰败的缘故吗？


    说到底，笹原家到底是怎么衰败的来着？家族史里似乎是没写……


    是流传的过程中不小心遗失，还是发生了什么不能写的……？


    “在想什么？”


    敏锐洞悉了她的失神，笹原千寻猛地抽回思绪，她笑着眨着眼：“呀，只是在想，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羂索你照顾我……”


    笹原千寻抓住衣襟遮挡着身前，任由她擦拭着后背。


    “不用这么客气。其实大家刚来时都和你一样，甚至有比你更小的孩子需要照顾，所以我已经习惯了。”


    身后传来羂索平静的语调。


    “大家是……？”


    “不知道吗？笹原家时常会收留因咒灵家破人亡的遗孤并将其抚育长大。毕竟是巫女一族，所以心怀慈悲？”


    她尽是些轻巧的语调。


    “这样啊……”


    “其实我也是哦？”


    “诶？！羂索你也是……？”


    笹原千寻颇为意外的回头，却因为角度没能看清羂索的全貌，只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笑容，以及她淡漠的谈笑。


    “对。我和天元、天使不同，只是个被黄泉大人好心收留的孤儿。”


    “这样啊……”


    “就连羂索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发现我时，身处一处叫羂索堂的破庙里，故此得名。”


    “黄泉大人……收留了很多遗孤吗？”


    “是的。毕竟每天都有不少人死去，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她用毛巾为笹原千寻擦拭着背后，轻描淡写的诉说自己的事。


    到这里的这些天来，笹原千寻多少也察觉到了。


    这是诅咒最强盛期的时代，虽然有天元的结界保护，但此时的她并不像千年后那样，拥有在全国展开的结界，现在的她只能勉强保护平安京的程度。


    而诞生的特级咒灵比比皆是，它们频繁出没骚扰着平安京，甚至诞生了像两面宿傩这样的怪物……


    而人的命，贱如草芥。


    也不难理解笹原黄泉为什么每天都是一副很累的样子。光是祓除特级咒灵，救助村民，面对朝堂，就已经非常疲惫了。


    也难怪他们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忌惮……


    “毕竟我们就是身处这样的时代呢。除了适应别无他法。”


    “……说的也是。”


    话题就这样匆匆结束，但羂索的心思却没有断绝。


    目光随着手里的动作一同划过，有些冰冷的眼神仔细扫过名为千寻之人的每一寸肌肤。


    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呢……


    光洁如玉的后背别说伤痕了，连肌理都看不大清，细腻润滑的肌肤如同雕塑般无暇。


    “呐，千寻，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呢？”


    身后传来羂索笑着问的声音。


    “诶？”


    擦拭的动作忽的停下，一根手指划过她的脊椎，停留在后腰的位置。


    “因为，它不是自行愈合了吗？明明那个时候受了那么重的伤？”


    羂索笑着，眼底却没温度。


    她非常确定，当初救下这个人时明明流了很多血，她不认为是自己误判了。


    但既然自己没有失误，为什么她毫发无伤？


    笹原千寻握紧了胸前的衣襟，果然藏不住啊……


    毕竟一点伤也没有，怎么想都太可疑了！


    她紧抿着唇，许久才能下定决心：“其实，我体内有诅咒……”


    “体内的诅咒？不是术式？”


    “唔……该怎么说才好呢……？”


    笹原千寻神色复杂的抱起双臂歪着头，该怎么说才好呢？毕竟这个时候还没有受肉一事吧？说太多似乎不大好……但不说的话，很有可能被当作诅咒祓除。


    犹豫之际，清冷的嗓音在屋内荡开，打破了烦恼。


    “是被咒灵寄生了呢。”


    门帘被揭开的瞬间，笹原黄泉略带疲惫的笑脸出现在门廊。在她身后的是同样有些累了的天使。


    “啊，黄泉大人、天使大人。”


    羂索笑着将毛巾丢入盆中，规矩的朝她们行了一礼。笹原黄泉笑着朝她摆摆手：“我说过了吧？私下里不必如此。”


    但羂索还是坚持：“总是不能失了规矩的。”


    “真是的，还是这么一板一眼。”


    谈笑间她已经坐到千寻身侧。


    “被咒灵寄生这种事倒是挺少见的，更别说融合成这样了。特别是……你，似乎适应得不错？”


    没有被咒灵控制，反而是控制了咒灵，利用其特点与堕天战斗，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虽然笹原黄泉是在笑着关切，语调也很体贴，但周身气场依旧威严不减。


    “……看得出来吗？”


    笹原千寻苦笑着。


    该说不愧是笹原家的先祖吗？虽然没有六眼，但似乎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能感到有污秽之气在你体内流动……所以，可以说说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锐利的目光带着审视，笹原千寻悄然握紧了衣襟。


    她抿着唇盯着身前的榻榻米，一言不发。


    许久，那干裂的唇才能艰难吐露：“抱歉，具体的实在是不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这一切都并非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阳光透过竹帘透下来，给温度降下来的室内稍微带去一丝余温。


    本以为拒绝回答，肯定会引起她们的戒备，但意外的，笹原黄泉并没责备，而是将食指搭在唇边淡淡沉吟。


    “唔……是被迫和咒灵签订了类似契约的东西吗？或者说束缚？”


    “……是的。”


    她能这么快理解倒是让笹原千寻稍微松了口气。


    而这份坦白也换来了笹原黄泉的理解。


    “原来如此。”


    她忽的转向身后：“天使，可以麻烦你为她解除术式吗？”


    “诶？！”


    一旁的天使懒洋洋的耸肩：“当然可以。但前提是，她同意的话。毕竟强行将两者分离的失败率非常高。”


    “她不是说了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吗？既然如此……”


    “那个，抱歉，请等一下……！”


    在一切敲定之前，笹原千寻不得不提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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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打断了谈话。


    “有什么问题吗？”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笹原千寻身上，她张着口，却只是不成语调的破碎。最后只能垂下头，任由黑发挡住了面容。


    “那个……实在太突然了……”


    垂下紫瞳在眼底震颤，双手撺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是……对不起，出于某些原因，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简单一句话，却如挤牙膏似得，好一会儿才能拼凑出完整的话语。


    明明成为人类的机会近在眼前。


    曾经，她是如此的想要这个机会，可现在……！


    要是现在变回人类……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以凡人之躯生活在千年前的世界……


    而且，要是变回人类的话，她就没有力量了……


    在这充满诅咒的世界里毫无力量，怎么想都不行吧？


    无数的顾虑在她眼底碰撞。


    这样好的机会她本应紧握住。失去了，下次恐怕就未必再有了。


    可时机却……


    而自己一边说着缔结契约非本意，转头又拒绝分离。如此反常的态度恐怕也会引起家主和天使的怀疑……


    却又无法向她们明说。


    无数的想法在脑海里碰撞，迸溅，一时千头万绪。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或审视，或旁观，或猜忌。


    而目睹了她眼底的恐慌与忧虑，漫长沉默后，笹原黄泉才叹了口气打破沉寂。


    “……我知道了。抱歉，突然让你马上做决定。要放弃力量不是件容易的事……总之你安心待在这里修养就是了，笹原家会庇护你的，而在这期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没想到家主没逼迫自己做出选择，反而允许自己考虑，笹原千寻抬头，朝家主投去感激的目光。


    “……谢谢您，黄泉大人。”


    没被当作可疑的家伙立即杀掉，已经是她万分的体贴了。


    “不必客气。不过……”她话锋一转：“或许你会嫌我啰嗦，但我还是要奉劝一句……”


    笹原黄泉扶着榻榻米站起身来，起身时，她用一种悲悯却又高位奉劝的眼神看向她。


    “就算通过契约咒灵一时获得了力量，但与那种不详的诅咒融合，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是无悲无喜，也没有警告，只是如神祗般淡漠冷静的宣判。


    笹原千寻垂下眼眸，苦笑着扬起弧度：“是……我知道。”


    某种程度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望着她垂下的头，笹原黄泉绵长的吐露出一口气来。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小巫女急匆匆的跑来：“黄泉大人，五条家和禅院家的家主前来拜访，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虽然她极力克制，但在听见访客到来时，笹原黄泉还是忍不住扶额，脸上还是透出一些微妙的痛苦来。


    “……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她急匆匆的离开，留下天使朝她投去同情的目光，咧嘴笑起来：“有好戏看了~”


    “好戏？”


    笹原千寻不解的问，天使投来狡黠的笑容：“要去看吗？”


    “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都让你留在这里了。再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吧？”


    “诶？但是，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毕竟御三家中两大族长来，怎么想都是正经事吧？


    但天使却笑道：“什么正经事啊，你来看就知道了。”


    她牵起笹原千寻的手，半拖半拽的将她带往了大厅的位置。


    “羂索你也来啊。”


    被呼唤的人晚了数秒才回过神来，跑在前面的人很快就没了踪影。


    留下羂索，意味深长的咀嚼着。


    “咒灵和，契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