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之间久违的燃起了炊烟，薄薄的雾气连接天地。在略显黄昏色的天幕下，仿佛只是平安京里最平常的一幕，只有里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概是因为过份空旷的缘故，哪怕只是在殿内依旧能清晰的听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两面宿傩怡然自得的拄在正殿中央摇晃酒盅，不时啜饮着酒水，如同在等一场好戏开幕。


    与闲暇从容的他相较，笹原千寻却踌躇不安的跪坐在坐垫上，身心摇晃左顾右盼，如同受不了这种氛围，她才笑着开口。


    “那个，我在这里白吃白猪的似乎也不好……要不我去帮忙吧？让那位……”


    “他叫里梅。”


    “是，要不我去帮帮里梅小姐……？”


    不等话音置地，比之前更低了些的声音传来。


    “谁是小姐啊？”


    端着小餐桌的里梅昂着头，嘴角厌恶的下撇着，虽然极力克制却仍能听出，那压低了嗓音里满是不快。


    “诶？！不是女孩子吗？！明明那么可爱……！”


    “不许说我可爱！”


    里梅重重放下红木餐桌，额头的青筋都跳起来了。如果不是两面宿傩在这儿，恐怕他早就术式将这个女人刺穿了。


    “好了，快吃吧。”


    没理会二人的吵闹，两面宿傩摇晃着酒盅，漫不经心的提醒。


    听见他催促女人吃饭，里梅才呼出一口畅快的气息，恭敬来到两面宿傩身侧为其酌酒。


    “诶？你们……不吃吗？”


    看着只有自己身前摆放着精致的小餐桌，笹原千寻更加不安了。


    这对吗？


    但两面宿傩却阴仄仄的低声笑起来。


    “我们吃过了。”


    “对。这是堕天……少名大人赐给你的食物，快点吃掉！一点也不准浪费！”


    一旁的里梅也在帮腔，甚至催促着。


    笹原千寻盯着眼前的食物陷入了沉思。


    精致的小桌子上摆满了黄金制成的小碗，每一份的食量都不大，但有菜有肉，而且做的很精美。


    本以为这个时代很匮乏，想不到他们还能拿出肉来招待客人……


    “……有问题吗？”


    见她迟迟没有动筷，两面宿傩抬眼打量着她。


    有些不快的语调带了些催促般，让笹原千寻回过神来。


    “啊，没有，看着挺丰盛的，那我就先开动了……”


    她伸手去拿筷子，而两面宿傩抬眼，与里梅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视着。


    那是人的肉。


    虽然放的时间有点久了，但是由于里梅的术式，就算是已经死掉的肉也可以保存数日。


    现在，他们将目睹这个女人食下同类的肉。


    当她将来清醒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必定会更加崩溃吧？


    主仆二人带着讥笑凝望，也为将来更加肆意的嘲笑，以及摧毁她的心灵埋下伏笔……


    筷子夹起了一块缓缓递到嘴边。


    她张开口，要将那片肉送入口中。


    一股强烈的作呕感涌上心头。


    伴随着急剧的恶心感，顾不上是当着别人的面，笹原千寻迅速捂着口，当即呕吐起来……！


    “喂……！”


    突然的一幕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里梅更快一步发出声音。


    那家伙，居然吐在了堕天大人的殿内？！何等的无礼！


    “对不……！”


    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的呕吐感，却又在说话的瞬间嗅到气味，再一次止不住的干呕起来。


    尽管她已经抬手去掩，可反酸的液体还是从指间喷出来，飞溅在了菜品上。


    甚至只是看见食物的瞬间，强烈的作呕感便覆上心头。


    如果不把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就无法平息这种情绪。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昏暗旋转，笹原千寻不记得自己吐了多久，直至胃里空空如也，她才略感到舒服些。


    “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很饿，但是……恶！”


    她吐得很厉害。


    即便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可还在吐着胃液。


    胃仿佛是要连灵魂一并吐出般抽搐，风吹入殿内，将数种味道混合在一起。


    就算是里梅都忍不住抬手挥着鼻前那反酸的气味。


    望着地上一滩的粘液，两面宿傩面无表情的喝着酒，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在被自己吃杀时，大家都会这样或呕吐或失禁，只是眼底显然也没了兴趣。


    看来就算脑袋忘记了，但身体还记得自己是个吃人的怪物这件事，所以本能的排斥吧？恐怕所有的肉类她都不可能食用了……


    “……算了，重新为她准备素食吧。”


    男人懒洋洋的吩咐着，虽然想逼迫她吃下去，但看样子应该不可能了。照这样下去不出几天她就会饿死。


    在生下孩子前，必须让她尽可能的活着。


    否则就没意思了。


    “啧。”


    计划失败让里梅重重的咂了下舌，像是故意要让她听见一样。


    笹原千寻垂着头，少年快步走向她身前，看也不看，快速将沾染了呕吐物的餐盘端走了。


    被鄙视了呢……


    笹原千寻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对于突然的闯入者来说，讨厌也是当然的吧？莫名其妙就要多伺候一个人，还要收拾呕吐物……


    不被讨厌才比较奇怪。


    “对不起……把这里，弄脏了……”


    第一天来人家家里住，就在人家的正殿上吐的一塌糊涂，就算是脸皮再后，笹原千寻也感到了万分抱歉。


    “无所谓，反正里梅会收拾。你坐着就好。”


    ……人言否？


    而且这样不是更对不起人家了吗？


    但这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


    “这么说来，这里的人真的很少呢。明明那么大的宅子？请问，这里是只有您和里梅两个人吗？”


    自己来了已经有段时间，却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座上的男人懒洋洋的答：“对。我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这样啊……”


    这么大的宅院，却只有两个人……？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只有里梅一个人要处理这些，会不会太辛苦了？”


    “并不辛苦。照顾少名大人是我的职责！倒不如说，绝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来碍事！”


    不知何时，手提水桶，拿着抹布的里梅回到了殿内。一条襻膊横穿的袖口与颈部，将袖子高高拽起。他跪在地上，仔细清理着地面的呕吐物。


    “……真的很抱歉。要不还是我来……”


    “不需要。”


    “但是……”


    “说了不需要了……！”


    “里梅。”


    座上的人发出浅浅的威吓，少年咬着牙，不甘心的放低了姿态。


    “……你是少名大人的客人。所以只要坐着就好了。”


    “是……”


    被称作里梅的少年没有理会，而是熟练打扫着地面。呕吐物并不容易处理，折腾了好一会儿，现场才被清理出来。


    里梅臭着脸，不知道是因为清理了恶心的东西还是本来就是如此。


    本来使用咒力的话，三两下就能解决了。可偏偏当着这个人的面，他不能使用咒力……只能硬着头皮用手接触。


    说不嫌弃是假的。


    好在先前他也处理过不少类似的场面，姑且还在能忍受的范围。


    晚些时候，他便端着另一份食物来了。


    与之前相同的小餐桌上摆满了金色的小碗，但菜品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只有寥寥几根青菜躺在碗里，用少量的油烹煮过。


    “好了，吃吧。”


    里梅放下小餐桌，不耐烦的催促。


    这一次肯定不会有问题了。


    然而看着碟内的蔬菜，笹原千寻脸色发青。


    “呕……！”


    看着好不容易才收拾完的地方又堆积起了一滩，里梅绝望的两眼一抹黑：……


    “你是故意的吗？”


    先前还没消散的黏着手感还残留在掌心，结果又来一次？


    “不，不是的……呕！”


    “都已经给你换过了，为什么还是……”


    盛怒的少年正想发作，却“啊！”的一声警醒。


    “用的油是……”


    他捂着嘴，小心朝主座上的男人投去目光，眼底写满了惶恐。


    虽然确实是重新做了素食，但用的油还是之前的……


    两面宿傩发出一声责难般的叹息，听着那带了失望的叹气，里梅仓皇的开口：“我马上去重做。”


    在主人发话前，里梅更快一步行动。但这一次，笹原千寻阻止了她。


    “不，不用了，我今天实在是不想吃……下次吧？我想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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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目光小心的窥向房间中央的男人，像是要得到他的允许。


    光是闻到饭菜的味道就有种强烈的恶心感，就算再重新做好她也不想吃。还是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大约2秒的思考后，两面宿傩才懒洋洋的抬起手：“……今天就先这样吧。里梅。”


    没得到预想中的怒火让里梅松了口气。


    他还没有失去堕天大人的期望……


    一改先前不恭顺的态度，这一次里梅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才走在前方，将笹原千寻带去了偏殿。


    *


    三两下铺好了床榻，里梅便为她端来了热水。


    手指被温热包裹着，笹原千寻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啊，里梅，给你添麻烦了。”


    “……无所谓。反正你是客人。”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等她把话说完，里梅便冷淡的打断了她：“……你不吐出来就可以了。”


    “啊哈哈哈，对不起……”


    在简单洗漱后，里梅便将铜盆端走了，笹原千寻卸下沉闷套繁重的外套，钻入床铺中早早歇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格外的累……


    是因为刚刚穿越过来的缘故吗？


    她将被子盖过头。


    “呜哇，霉灰味好重。”


    一股强烈霉灰的味涌上鼻腔，将思绪强行拽回。又湿又冷的床上用品像是很久都没用过。


    不过考虑到这里只有两个人住，多余的用品摆放久了也算情有可原。而且也不是到了不能忍耐的程度。


    再说借住在人家家里，怎么好挑三拣四的？


    只是啊，安静的过头了吧？


    她盯着窗外，将下半张脸藏在被子里。


    虽说没有妖怪或者盗贼的闯入让人很安心，但外面几乎没什么人路过，也没有听见马车车轮滚过石子的声音。


    这和自己记忆中繁华的平安京完全是两个样子。


    倒不如说，这附近人烟稀少到了几乎没有的程度。


    但宅邸却很奢华……？


    “算了，明天试着出门看看吧。”


    早点休息，早点去收集情报，弄清楚这是在哪儿后再行动。


    这样才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她得快点……


    然后，必须快点回去……


    毕竟不是约好了……


    “诶？”


    回去？


    她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要……回哪儿去？


    而且……


    “约定？”


    她和谁约好了什么吗？


    *


    “她睡了吗？”


    “睡了。”


    里梅在油灯里添着火光，高台灯烛里一支支的火光燃起，摇曳着将二人的影子放大，直达屋顶。


    “临睡前还抱怨被子发霉了。”


    一声嗤笑从男人口中炸开。


    “也真亏她睡得着，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地盘也敢轻易睡着吗？胆子够大的。”


    “或许就是个笨蛋吧。”


    里梅真心的想。


    将屋内火烛全部点燃后，少年才恭敬的跪坐在男人身侧，享受着只有彼此的时光。


    “还以为她有所戒心，是想耍花招。看来是真的什么都忘了。”


    两面宿傩一手拄着头，横躺在殿上，四只眼睛全数合上。


    “那……她吐了也只是巧合吧？”


    里梅不大确定的问着。


    “或许吧。”


    两面宿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无所谓的回他。


    “明天起不必准备我的食物，只要准备她那份就好。所有沾染过人肉的锅碗全部换掉，那家伙嗅觉很灵敏。一丁点儿气味都瞒不住。”


    她似乎对人的气味很敏感。恐怕只是沾染到一点都会立即吐出来。


    “是。”


    本来这位大人做事就全凭心情，对于他的要求里梅并不质疑或感到奇怪，只是点头应下。


    “等她起床后，被子也记得拿出去晒。不能让‘客人’感到不快。越是舒适，越是无法离开，清醒时才会更痛。”


    “是。”


    本是个和先前没什么分别的无聊夜晚，但今夜，他却感到了些许雀跃。


    久违的，甚至是两面宿傩人生中，稀少的期许着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好了，让我想想，该怎么玩弄才好吧。”


    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