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训练

作品:《零度沸腾

    清晨六点,冰场的寒气尚未完全被暖气系统驱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澈而凛冽的味道。简余已经站在了那片锃亮的冰面上,脚下传来的坚硬与冰凉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这里是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的主馆,冰面的平整度、硬度和温度控制,与宁河镇那个靠天吃饭、时而有水渍和裂缝的露天冰场有着天壤之别。


    省队集训的强度,与宁河镇体校那种带着些许粗放和人情味的训练相比,简直是溪流与江河的差距。


    每一天的课程表都被打印得密密麻麻,贴在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精确到分钟:晨练、冰上专项、陆地体能、技术分析、文化课、晚间拉伸或加练……仿佛一只无形而精准的钟表,在背后推着每一个人高速旋转。


    更让简余从心底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恐慌的,是这里高度科学化、系统化、数据化的训练模式。在宁河镇,训练更多依赖于严教练多年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肉眼观察的直觉判断。而在这里,一切都建立在精密的数据采集、力学分析、生理生化指标监控和反复验证推敲出的“最优解”之上。


    她像一块被骤然从浅水洼扔进深海的、干燥而粗糙的海绵,带着前所未有的饥渴,拼命想要汲取知识和技能,却发现四周的水压巨大,信息汹涌过载,她那尚未完全成熟的身体机能和仍在构建的思维体系,时常陷入混乱和死机状态。


    过去在宁河镇冰场上,那些被严教练无奈摇头后偶尔也会赞一句“有点灵气”、“胆子大、敢拼”的滑行感觉和临场应对方式,在这里被一次次无情地标注为“错误习惯”、“潜在风险点”。


    她的“野路子”滑法,那套在坑洼不平的冰面上,为了追求瞬间速度、保持身体平衡、应对突发状况而自行摸索、近乎本能反应的动作组合,曾被视为她“独特天赋”和“拼搏精神”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教练们,尤其是负责她冰上技术的教练韩磊,重点“围剿”和“纠正”的对象。


    冰上专项训练课。简余套着那身深蓝色训练服,混在一群试训队员中,进行弯道技术分解练习。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加速,入弯。身体记忆先于大脑指令启动,依旧是宁河镇式的——胆子大,靠着一股冲劲和腰腹硬扭,试图强行贴住内道。


    “简余!”


    韩磊教练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能穿透冰刀摩擦冰面的尖锐嘶鸣、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和教练此起彼伏的指令声,精准无比地刺入她的耳膜,让她心头一凛。


    “弯道!又是弯道!”韩磊抱着手臂站在挡板外,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着她滑行的轨迹,“重心!你的重心压下去没有?要用刃,用整个身体的倾斜去对抗离心力,形成向心力!不是靠你胆子大、靠感觉硬扭就能过去的!看看你出弯的路线,飘出去多少?速度全丢在弯道了!”


    简余喘着粗气滑回队列,小脸因为剧烈运动和憋屈涨得通红,汗水把额发粘在皮肤上,刺刺地痒。教练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什么重心、用刃、画圆……听起来好像都懂,可真到了冰上,身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咬着牙再次加速冲进弯道,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压下去,贴住!可身体刚斜过去一些,脚踝就发软,冰刀像是要往外撇,整个人飘乎乎的。心里一慌,那股摔过无数次的本能立刻占了上风——不能倒!她猛地挺直腰板,冰刀“嗤”地一下滑了出去,路线歪得她自己都脸红。


    根本顾不上想什么力学原理、角度计算。她只感觉到脚踝没力气,身体不听使唤。那些教练嘴里清清楚楚的“正确动作”,到了她这儿,全变成了肌肉打架和心里发慌。


    “摆臂!控制你的摆臂节奏和幅度!”下一组直道加速练习,韩磊的批评紧随而至,“看看你的胳膊!幅度太大了!毫无意义的消耗!摆臂是为了配合蹬冰节奏,辅助发力,维持平衡,不是让你像划船一样胡乱挥舞!能量是有限的,每一份力气都要花在刀刃上!”


    简余试图控制自己因为紧张和发力而习惯性大幅度摆动的双臂,但节奏立刻乱了,反而影响了蹬冰的发力,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旁边的队员一个个超越了她。她更加手忙脚乱,原本在宁河镇还算自然甚至带着点莽撞流畅的滑行,此刻变得僵硬、滞涩、支离破碎,仿佛连最基本的、如何协调地滑冰都忘记了。冰刀踩在过于完美的冰面上,反而有种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冰上两个小时的煎熬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陆地体能训练房的考验。


    这里各种杠铃片撞击的哐当声、器械轨道滑动声、教练的口令声和队员们压抑的喘息与闷哼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高强度、高压力的交响曲。


    “简余,深蹲,空杆热身两组后,正式组加到三十五公斤,四组,每组十次!”廖宁教练拿着训练计划本,声音清晰冷澈,不容置疑。


    简余看着那根空杆两端被加上的、每个重达十公斤的黑色杠铃片,心里微微发怵。在宁河镇,体能训练条件简陋,她最多用壶铃和负重背心做过类似练习,扛杠铃深蹲,她印象中最多只蹲过三十公斤,而且动作未必标准。她走到杠铃架下,学着旁边队员的样子,调整呼吸,将杠铃扛在肩胛骨上方,核心收紧,然后颤巍巍地后退两步。


    “下蹲时膝盖对准脚尖方向,不要内扣!腰背挺直,核心收紧!”


    简余深吸一口气,缓慢下蹲。重量压下来的瞬间,大腿猛地箍紧,又酸又胀,膝盖骨咯咯作响。每次蹲下去再站起来,两条腿都抖得厉害,呼吸又急又重,眼前的杠铃片都有些模糊重影了。旁边,周淇然蹲起得稳稳当当,虽然也咬着唇,可动作一点没走样。简余只能憋着一口气,才硬是扛着做完了最后一组。杠铃放回架子的哐当声刚落,她就直接瘫在了垫子上,眼前一阵发黑,胸口火烧火燎,汗把垫子洇湿了一大片。


    这还没完。接下来是核心稳定性训练——平板支撑,要求持续五分钟。这对核心力量本就偏弱、尤其是腹横肌和竖脊肌耐力不足的简余来说,简直是漫长的酷刑。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拖住了脚步,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刚开始还能保持标准的身体姿态,但不到两分钟,她的腰部就开始不受控制颤动,整个身体像风中剧烈摇摆的树叶一样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简余!收紧你的腹部和臀部!别塌腰!想想你在冰上需要保持的身体姿态!腰腹松垮,一切技术都是空谈!”廖宁教练走到她身边,没有用手去扶,而是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她已然酸软无比、正在背叛意志的腰腹部位。


    那一点轻微的触感和教练冷静的言语,闯入她涣散的意识。简余死死咬住已经有些干裂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所有能想起的肌肉,拼命将腹部向脊柱方向收紧,屁股夹紧,试图将那不断下坠的腰腹拉回一条直线,强行支撑着这具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


    当五分钟的计时器终于发出“滴滴”的刺耳鸣响时,她连缓缓放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像一滩彻底融化的、失去所有骨架支撑的雪水,“噗通”一声正面瘫倒在地,脸颊贴在湿冷汗腻的垫子上,连动一动手指、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她瘫在那里,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模糊地看到旁边其他队员陆续从垫子上爬起来,虽然也都喘着粗气,脸上挂着汗,但至少能自己站起来,活动着手脚。


    简余心里闷闷的,酸胀的肌肉和火烧火燎的肺在提醒她有多累,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怎么使劲都好像差人一截的感觉。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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