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进

作品:《零度沸腾

    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


    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大的铁艺大门后,是简余从未想象过的宽阔与规整。笔直的水泥路通向远处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座拥有流线型穹顶的场馆——她未来两个月将要奋斗的地方。


    寒风卷过,带着城市特有的干燥气味,与她熟悉的、宁河镇那种夹杂着泥土和水汽的凉意截然不同。简余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棉服,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手里拎着的旧行李袋似乎也更沉了几分。


    严晖教练去门卫处办理登记,留她独自站在原地。身边不时有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年轻人走过,他们步履匆匆,身姿挺拔,交谈声中气十足,眼神里带着一种简余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长期浸润在专业领域里淬炼出的自信,比她更加锐利,也更加…理所当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场馆入口,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惶恐。


    “小余,走了。”严教练的声音唤回了她飘远的思绪。他走过来,脸上是难得的、刻意放缓的温和,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手续办好了,市队负责对接的韩磊教练正好在,我们先去见个面,然后我带你去宿舍安顿。”


    在门卫室旁边的一间小会客室里,简余见到了韩磊教练。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眼神锐利得像鹰,打量她的目光直接而富有穿透性,让简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韩教练,这就是简余。”严晖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丫头,这是市青队的韩教练,以后你的训练,主要就由韩教练负责。”


    “韩教练好。”简余连忙鞠躬问好,声音有些发紧。


    韩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棉服和磨损的行李袋上快速扫过,没有多余的表情,直接对严晖说:“严教练,人我收到了。规矩你都跟她讲清楚了吧?集训期间,一切按队里规定来,封闭管理,非特殊情况不准假。训练强度大,能不能跟上,看她自己。”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都清楚!韩教练您放心,这孩子能吃苦,也听话……”严晖保证道。


    韩磊没再多说,转向简余,言简意赅:“简余是吧?你的比赛录像我看过。有股子冲劲,但毛病也不少。来到这里,就把你以前那些野路子的习惯收起来,一切从头开始,听教练安排,明白吗?”


    “明白,韩教练。”简余低声应道,手心有些冒汗。


    “行了,先去安顿住宿。下午两点,所有新报道的观察队员到一号训练馆集合,统一讲注意事项。”韩磊说完,便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从会客室出来,严晖陪着简余往宿舍楼走。路上,他压低声音叮嘱:“韩教练在市青队中,要求严是出了名的,但带队员很有一套。你……别怕,多看多学。遇到不懂的,就问教练,或者……跟室友处好关系。”他顿了顿,看着简余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塞进简余手里,“这五百块钱,你拿着。队里包吃住,但女孩子家,总有点零碎要买。别亏待自己。”


    简余捏着那叠带着教练体温的、皱巴巴的钞票,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教练……我……”


    “别我我我的了,”严晖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发哽,“丫头,这是一次机会,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走了。记住,无论多难,咬牙挺住!”


    简余重重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将钱紧紧攥在手心。


    宿舍楼就在训练馆旁边,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层建筑。内部墙壁重新粉刷过,还算干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汗水和陈旧地板混合的独特气味。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207。


    推开门,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两个女孩在了。


    靠窗右边的女孩正戴着耳机,低头摆弄着一款当时很流行的滑盖手机,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似乎在发短信。她看起来文静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简余和严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没有立刻说话。


    靠门左边的女孩则显得活泼许多,她正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整理着自己利落的短发,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眼睛很大,眼神明亮而直接。她上下打量了简余一眼,目光在她那显眼的旧行李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新来的?我叫周淇然?”


    “你、你好,我叫简余。”简余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简余?从下面选送上来的?”那个戴眼镜的文静女孩这时才开口,声音温和,“我是虞禾。欢迎。”她指了指空着的床位,“这里还剩两个床位,你可以挑一下,还有,钥匙在桌上。”


    剩下的两张床位刚好是一上一下,简余选择了靠近门口的下床。


    “嗯,从宁河镇来的。”简余老实回答。


    “宁河?”周淇然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好奇,但没再多问,只是爽快地说,“哦哦,欢迎欢迎!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她指了指虞禾,“虞禾是市二体校上来的,我是从临县体校选拨的。


    虞禾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严晖帮简余把行李放到床上,又简单叮嘱了几句“跟室友好好相处”、“有事打电话到体校办公室”之类的话,便不能再多留,他下午还要赶回宁河镇的班车。分别时,严晖看着简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说了句:“好好的!”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简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仿佛空了一块。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真的要靠自己了。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开始整理少得可怜的行李。虞禾和周淇然显然已经熟悉,低声交谈着队里哪个教练最严格、哪家小店卖的运动饮料便宜几毛钱,偶尔还会提到几个简余完全陌生的名字和比赛。


    她像是一个误入他人熟悉对话的旁听者,插不上话,只能沉默地收拾着,将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把那双刀片已经有些磨损的旧冰鞋,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下方。


    午饭时间,简余跟着虞禾和周淇然去了食堂。


    食堂宽敞明亮,窗口众多,菜品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专门标注了营养成分和热量的健身餐。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简余却感到一阵眩晕。在宁河镇,训练后的餐食通常是严教练的妻子送来的,或者就是镇上小馆子解决,从未见过如此…规范的场面。


    她看着虞禾和周淇然熟练地拿餐盘、排队、选择菜品,自己却迟疑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下手。那些精致的菜肴,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搭配,都让她心生怯意。


    “愣着干嘛?不饿啊?”周淇然回头喊了她一声。


    简余赶紧跟上,学着她们的样子取餐盘。轮到她了,打菜的阿姨问她要什么,她看着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和番茄炒鸡蛋,张了张嘴,最后只指了指看起来最普通青菜的和米饭。


    端着餐盘找到座位,她默默地吃着。味道很好,远比镇上的饭菜精细,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周围嘈杂的人声,队员们高谈阔论的比赛、训练、装备,一切都提醒着她,这里是一个全新的环境。


    午饭后,虞禾热情地邀请简余一起去活动室看看,说那里有电视和几张乒乓球桌。简余以想熟悉环境为由婉拒了。她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在训练中心偌大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座巨大的训练馆外。


    冰场的主大门紧闭着,但侧面一扇用来通风的小窗未关严实。她犹豫了一下,像做贼一样,悄悄靠近,踮起脚尖,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向内望去。


    巨大的冰面如同凝固的湖泊,在顶棚一排排明亮的节能灯管照射下,泛着凛冽而纯粹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几道身影正在冰面上飞驰,冰刀划破冰面的声音尖锐而富有节奏,“嘶——嘶——”,如同某种冰冷的韵律,透过缝隙隐约传来,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其中一道身影牢牢抓住。


    是林惊雨。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训练服,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她流畅的滑行在空气中划出干净利落的弧线。没有戴头盔,那张清冷的面容在冰场顶灯的照射下,更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专注。


    她正在外道进行匀速绕圈练习,速度快得惊人,冰场空旷,只有她冰刀切割冰面发出的、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嘶——嘶——”声,那声音冷静、稳定,不带一丝杂音,仿佛连呼吸都融入了这完美的节奏里。


    简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快!


    那场邀请赛,混战与求胜的**模糊了许多细节,她更多感受到的是林惊雨作为对手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此刻,在这种非正式的、日常的训练状态下,林惊雨身上那种与这片专业冰场浑然一体的、深入骨髓的自信与从容,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而自己呢?


    简余在心里默默地想,


    未来两个月,在这里,她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


    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为了……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