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消息

作品:《零度沸腾

    十一月的宁河镇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镇子很小,几条主要街道,房屋低矮陈旧,天空总是显得低垂,带着北方乡镇初冬特有的萧瑟。


    那枚铜牌被外婆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家里堂屋墙壁上最显眼的位置——那面贴满了泛黄的奖状和一张有些年头的年画的墙。


    黄铜的奖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静而温暖的光泽,成为了这间简陋屋子里最璀璨的焦点。


    “咱们余余有出息了,”外婆拉着简余的手,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温暖而干燥,一遍遍地摩挲着外孙女因为训练而同样粗糙的手指,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却咧开,露出稀疏的牙齿,念叨着,“真好,真好……拿了牌牌,还是市里的比赛……我就知道,咱家余余是块料……”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小小的宁河镇。淳朴的乡亲们纷纷前来道贺,关系近的邻居,提来一小篮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或是一把自己晾晒的干豆角、萝卜条;不太相熟的,在路上遇见了,也会停下脚步,笑着大声夸赞几句“老简家闺女真给咱镇争光!”“严教练带出好苗子了!”。


    这些带着泥土气息和真诚温度的祝贺,像冬日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让她重新浸泡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之中。


    然而,当夜深人静,白日的喧嚣散去,简余躺在那张睡了十几年、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如同困兽般在屋檐和巷弄间穿梭呼啸,发出尖锐或低沉的呜咽时,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更深沉的忧虑,便如同潮水般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那枚铜牌意味着三千元奖金。对于这个依靠外婆微薄养老金补贴度日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但简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笔钱,对于外婆那日渐沉重、需要常年服用价格不菲的药品、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去医院做一次详细检查的慢性病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次能去市里参加比赛,路费、住宿费,已经是严晖教练磨破了嘴皮子从体校那点可怜的经费里抠出来的,再加上学校看在她成绩还不错的份上特批的一点补助,才勉强成行。


    未来的训练呢?


    更好的冰刀、防护服、训练器材呢?


    还有那些可能出现的、需要自费参加的比赛机会?


    就在简余回到宁河镇一周后的一个下午。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开些许,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镇子的街道上,光线苍白,几乎没有温度。


    一辆绿色的、沾满泥点的邮局摩托车,“突突突”地喘着粗气,驶进了午后陷入沉睡般宁静的小镇。


    邮递员是个裹着厚厚军大衣的中年汉子,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严晖!你的信!朔州市来的信!”声音格外突兀和响亮。


    严晖当时正在镇体校那间由旧仓库改建的简陋办公室里,吭哧吭哧地擦拭着那几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刀片都磨薄了的旧冰鞋。


    听到喊声,他先是一愣,随即扔下手中的抹布,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来,棉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接过那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手指因为寒冷,更因为内心某种强烈的预感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信封的左上角,赫然印着“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的醒目字样、红蓝相间的、代表着专业与权威的图标。


    严晖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拆开了那封来自朔州市青年队的正式通知。他逐字逐句地念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鉴于简余在朔州市青少年短道速滑邀请赛中表现出的突出潜力与顽强拼搏精神……经研究决定,将其纳入朔州市青年短道速滑队观察队员名单……并邀请其参加于XX年XX月XX日正式开始的、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简余的心上。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从严晖教练的手中接过那张带着冰凉触感的信纸,指尖传来的真实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低下头,几乎是屏住呼吸,贪婪地、一字一句地重新阅读着那几行决定她命运的文字。


    目光在“朔州市青年短道速滑队”、“重点观察队员”、“封闭式集训”这些字眼上反复流连,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那个拥有符合国际标准的室内冰场、全套进口训练器材、科学系统的体能监测与康复设备,那些穿着统一专业队服、动作流畅如风的运动员的地方……


    然而,这股热流还未抵达全身,另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问题便已骤然袭来。


    她能适应吗?


    那里的训练强度、训练方法,肯定和宁河镇体校的天差地别。


    还有外婆……两个月。封闭式集训意味着两个月不能回家。外婆的身体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来照顾?


    那笔还没到手的奖金,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够支撑她在外集训可能产生的额外开销吗?


    “余余?咋了?你不高兴?”外婆最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止住了笑声,担忧地看着她瞬间低头的脸色。


    严晖也从喜悦中稍微冷静下来,他看着简余,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孩子,他太了解她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机遇,对她而言,不仅仅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压力和对未知世界的本能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走到简余身边,大手重重地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力道沉稳。


    “丫头,”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刻意放缓和了许多,“别怕。这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机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顾虑,“技术不行,可以练!基础差,可以补!市队有最好的教练,他们肯要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潜力!至于别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抬起头,挺起胸!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在赛场上拼出来的机会,不比任何人矮一头!装备的事情,我来想办法!镇上、学校……总能有办法的!”


    简余抬起头,看着教练那双因常年操劳而布满血丝、此刻却闪烁着无比坚定和期望光芒的眼睛,又看向外婆那虽然担忧却依旧充满无限信任和骄傲的目光。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干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她将那张被自己捏得有些变形的信纸,更加小心翼翼、却无比郑重地抚平,重新折好,递还给严晖教练。


    “教练,外婆,”她的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眼神已经渐渐变得清晰和坚定,“我肯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