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作品:《题外:留白成诗》 白新生日当晚,江折包下“粉鸟”,人却一直没出现。
她送来的花和蛋糕放在吧台,花是明媚的粉玫瑰,蛋糕是红丝绒,点缀一颗糖水樱桃。
一次凌晨,两人在拐角老店吃花生汤,白新不小心被甜汁呛得满脸涨红。江折说她像一颗樱桃炸弹,她说的是英文,cherry Bomb!
白新缓过劲儿后坦白,我欠了很多债,不适合和别人谈恋爱。
我们不谈恋爱,我们只互相喜欢。江折做了总结。
此后,江折牵过她的手,摸过她的脸,却一次也没有抱过她,和她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
她包下“粉鸟”也只是为了给白新放个假,她说谁也不想在生日当天还要应付酒客。
白新挣扎许久,才问她,你会不会来?
江折却问,你欠的债怎么办?
白新无言。
江折摸了摸她的耳尖,乖,好好休息一天吧,什么也不要想。
“很累?”
白新猛地睁开眼,江折已经在自己旁边坐下,她穿件酒店浴袍,腰带扎紧,露出细嫩的脖颈,把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和那天一样。
她刚洗过澡。
江折扫一眼白新打量自己的眼神,“我一个人。”
白新懒得听她解释,拿出信封,扔到她面前,“还你。”起身就要走。
“数。”
她的声音不大,却是命令。
白新朝吧台看了一眼,重新坐下,抽出钱,一张一张放到她面前,认真数数,“1......2......”
服务员送来一杯马天尼,江折抿一口,“你知道你18岁生日那天调的马天尼有多难喝吗?软绵绵,橄榄也不鲜亮,还......”
“闭嘴!”白新打断她,又接着数,“34......35......”
“你少数了一张,这张是33。”江折从自己面前的钱里拈起一张,放回白新手中。
白新停下手上的动作,用舌头去舔右上方一颗锋利的虎牙,用疼痛感压下怒气。
然后,重新开始,1......2......
“你手怎么了?”江折看向她指尖被花刺伤的口子。伤口在常用的右手,反反复复被撕扯开,一直好不完全,好不容易结疤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这些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不带伤的样子,这,这,这,”江折用手在空中点过她的鼻梁、嘴角、肋骨,最后指尖点在自己的脖颈上,“这儿,是你弄的,还记得吗?”
“江折,”白新松开牙关,语气疲惫,“我可以多待会儿,让我数完,可以吗?”
“不用数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我数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1开始,到无穷,她必须数完。
1......2......
江折没再说话,两人头上的云层越来越厚。
38......39......40.......
“今天好好吃晚饭了吗?”江折把她送过来的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吃了。”
“吃了什么?”
“云吞。”
“你黑眼圈好重。”
“你看起来比我更累。”
沉默片刻,江折说道:“行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嗯。”江折微微点头,看白新离开。
她的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些?扎起马尾,发尖也能垂到蝴蝶骨附近。还是说她又瘦了?蝴蝶骨不得不突兀地撑起她整个人。也好,看她因为自己而受苦,多多少少也算有趣。
江折知道自己就像一把剔骨刀,凌迟她,折磨她,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的倔强和执拗自找的。
白新离开没多久,二月迎来最后一场雨,江折移到室内。电话如期而至,她接起来,面带笑容。
“方秘书,下午好啊。”
生意场合,她说话客气,但绝不谄媚。
“您放心,你要的东西不会断。”
几个集装箱在港口“意外”起火,货全烧掉了,新闻引起几个客户注意,她几乎都是这样回答的,您放心,损失和您无关。
“换地址?没问题。您回国,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江折把信封扔给服务员做小费,回房间换了衣服,出发去处理集装箱的事。
和气生财,挑事没有好下场。
白新走出W酒店,直接回了阳大附属医院的站点,拉开一张折叠床,睡了两个多小时。
半路下起的绵绵细雨把衣裤濡湿了,此时,混合站点的消毒水味,在睡梦中熬制出一股湿热的腥味,犹如火烈鸟灯光乍闪,嗡嗡的电流烧焦她的眼,她迷蒙中去解她的扣子。
所以这是惩罚吗?江折问。
白新狠狠咬她的嘴唇。她也不生气。她没有生气的理由。
她迟到了。自己18岁又1个小时23分钟,她才来。
她明知故问地挑衅白新,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可她明明什么礼物也没带来,两手空空而至。
宝贝,生日快乐。她这是应允,然后双手缠住白新的腰,给了她第一个拥抱,亲亲她的脸。今晚,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白新把她压在落地窗上,毫无章法地想要剥开她。火烈鸟的粉色灯光映在她脖颈上,粉得更加剧烈。
你好着急啊。她把她颤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安抚,温热地鼻息瞬间包裹指尖。
她说了只有今晚,白新当然着急,越着急越慌张,自以为掌握的,越是忘了个干净。
最后,凭着本能,她不断亲吻她,吸吮她,搓揉她,不知道下一步还可以去哪里。
啧。江折的喘息里带出一声疼痛,白新连忙退开,道歉,要不下次吧,我不会。
江折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揪回来,有一丝愠怒,又觉得好笑,握住她的手,往下带,你只需要,好好感受我。
她压抑的低吟,她的潮湿,她的颤抖,白新好好感受着,犹如一场春雨,在她心尖上长出了一粒嫩芽。
她轻轻一拨,江折惊呼。白新想起另一句,月出惊山鸟。
她没嫌弃她的折叠床太小,太响。江折摸摸她的头,把她抱在怀里。白新点点她的下巴,我也想要。
江折说,下次吧,天亮了。
临走前,她喝了白新调的那杯马天尼。白新放了双倍的酒精。她希望自己能留住她。
“小白,醒醒。”
香姐见白新睡在折叠床上,推醒她。一会儿站长来检查,她们得把站点收拾整齐。
她递给她一个馒头,“做什么梦了?又哭又笑的。梦见你妈了?”
“没有。”白新把馒头放在桌上,拿起漱口杯去漱口,打趣着,“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大概是梦不到的。”
香姐没回话,收好折叠床,开始扫地。
白新洗漱回来,香姐坐在门外椅子上玩手机,老杨弯着腰在里面认真拖地。老杨五十多岁,五短身材,长相憨厚,唯唯诺诺,和他粗壮的双腿双臂搭不在一块。他干护工这活几十年了,算是资深大前辈。
这段时间,老杨一直在5号住院楼照顾一位退休人物,因此不常出现在站点。进5号住院楼照顾的,在公司算是有某种特权,不必点卯,不必做杂事,不必理会站长的任何要求,只需要向公司提需求,服务好客户。
大家都知道,进5号楼一个月比一年挣的都多。那里住着的人非富即贵,当然,无理要求也多。公司打鸡血,告诉大家,顾客是上帝,是衣食父母,要恭敬,要伏低,受点苦也是难免的。
即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5号楼受苦的,吃苦的人必须具备良好的专业素养和心理素质,是精挑万选出来的人。
老杨见到白新,知道她和香姐要好,连忙打招呼,“早啊。”
“杨哥,今天怎么有空了?”
老杨按耐不住兴奋,哎呀呀乱叫,大喊终于解脱了,原来是他照顾的那位今早死了。
看他满脸喜悦,白新本该应和着,想想又不对,把话题拉到其他地方,胡扯了一通,准备出发去做上午的护理。
这一家,她们负责每周三次的上门洗澡服务,一个人完成不了,她和美娣约在客户家楼下见,她还得带工具过去。
一次性浴缸袋,抽水泵,简易的便携式浴桶,一次性毛巾,酒精,吹风机......一一收进公司配备的大旅行背包,立起来到白新的腰,背上身,她比登珠峰的人还举步维艰。
“你行不行哦?”香姐帮她将背包顶的毛巾塞牢,担心地问。
老杨马上献殷勤,看向香姐,“要不我送她去。”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都不用转车,不麻烦。”白新边推辞边退出站点,和两人告别。
她要去的小区在城北,医院大门口的公交车站没有直达车,她得从医院后门出去,走到路口乘反方向的公交。
昨天下了一场夜雨,湿度和气温同时升高,她走出医院时,胸腔稠密,有些喘不上气,停在路边歇息了几秒钟,再迈步要走,刚刚迎面来的一辆复古踏板摩托车,自她身后折返,骑车人拦住她的去路。
“白新?”发动机轰鸣。摩托车像是放大版的玩具,机身圆润,可可爱爱,让白新想到一部电影,《罗马假日》。
白新看着彩色反光头盔上自己苍白的脸色发愣,脑袋里是赫本的浓眉大眼。
秦诗翻开头盔,露出一双浓眉大眼,眨巴着,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登珠峰?”
白新报个了个大致方位,说自己要去帮人洗澡。
秦诗难以置信,“你们还有这种项目?”
“你想体验?”白新有些轻浮,很快转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上班。”
每天日夜颠倒,白新的时间概念不分明,她看看手表,还不到8点。
“哦,那你快去吧,我先走了。”
“我送你啊,你说的那地方,离我公司不远。”
“不用麻烦。”
“不麻烦。”秦诗没有让步的意思。“你印堂发黑啊,真是不要命了,昨晚没睡觉吗?”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白新脑门心,弄得她脑门心一阵酸胀。
白新好笑,“你还会看相?”
“走吧,”秦诗停好车,要来帮她卸下背包,有些骄傲,“我不会看相,但会看人。”
“你不会就忘了吧?我不是好人。”白新抵触,往后撤了半步。
“可我是好人呀。”秦诗动如脱兔,一把抓住了她的背包肩带,“好人有好报”
她笑得灿烂,还是那样过度用力。
白新干脆把背包给她,背包太大,摩托车根本放不下,她想帮她恐怕也帮不了。
“可以放倒吗?”秦诗倒腾半天,苦恼地问道。
白新点头。
秦诗随即放倒背包,试了试,满意地拍拍手,“搞定。”
跨上摩托,她对白新努努嘴,示意她上车。
“你脚要放哪儿?”白新看着被背包占满的踏板问。
秦诗尴尬地耸耸肩,问道:“可以踩吗?
白新坐上后座,算是默许,在心里,她希望她狠狠踩,这多少能让她少些心里负担。
人情是要还的。她不想还,所以让她踩。
来到指定的小区门口,美娣早等在那里,她看看白新又看看秦诗。
“改天请我吃饭。”秦诗扬长而去。
白新用手抹掉背包上浅浅的鞋印,美娣递给她一张湿纸巾,她没要,背上背包后立刻把手塞进了上衣口袋。
美娣跟在她身后,不时回头看秦诗刚刚停留的地方,问道:“那是谁啊?”
“一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