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作品:《题外:留白成诗》 一个月过去了,秦阿姨的康复疗程接近尾声,白新向她推荐日常康复服务,每周一次,主要是帮助她形成正确的用力习惯,减速骨头老化,避免再出现骨头损伤。
重点是避免客户流失。公司宗旨,陪伴一生。
秦阿姨看过产品册,询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自己考虑考虑。白新没多想,随口应和,可以和家人商量看看,不着急。
她说完就后悔了。秦阿姨的脸也冷下去,说她自己的身体,秦诗管不着。还有半句,她没说出口。她烦她这个女儿。
理由嘛,实在不好和别人说。她自责,后悔,气自己没当好她妈。
白新去阳台搬轮椅,秦阿姨阻止,说自己想走走,见到那劳什子的高档轮椅就烦,和她女儿带回来吃饭的那个人一样,气质出众,举止得体,从头到脚无可挑剔,除了性别。
吃过饭,那人还抢着洗碗,可她一看她那双手,葱白的水嫩,指甲盖泛着光,料定她肯定洗不干净。
她秦兰看得出来,那人打出生起,肯定一次碗也没有洗过,双手不沾阳春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种人,和她女儿不是一类人。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她在那幢高档公寓楼找到自己女儿时,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问她,那人怎么你了?
秦诗疯疯癫癫,笑着吐出三个字,人没了。
没什么没,就是被人抛弃了。她对女儿也说了三个字,你活该。
白新把秦阿姨背下楼,自己又跑回去,没一会儿,拿着她的拐杖、水壶,肩上还搭着一件外衣,跑下楼来,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秦阿姨看着白新,心想,这小孩儿,人也老大不小了,比秦诗还大一个月,一天着急忙慌,总怕别人等她,一点也不稳重。
还有她的眼神,藏不了事。可能是平时太压抑,看到点好东西就惊慌。
白新把拐杖塞到她手下,问她想去哪儿?
秦阿姨说,去街心公园,这个点,唱戏跳舞的大爷大妈也该收摊了,难得安静。
街心公园距离公交公司家属院不算远,但对一个腰椎手术后不久的人来说,不容易。白新想劝,话到嘴边,看秦阿姨不容置疑的表情,把话吞了回去。
路上,秦阿姨抱怨,才4月,怎么就那么热了,走两步就浑身不舒服。又问白新,“小白,你几岁来的阳城。”
“16岁不到。”白新答。
“家里人呢?”
“都没了。”
秦阿姨一惊,没再揭人伤疤,又问:“干这一行辛不辛苦?挣钱多不多?”
“还好。干的活多,钱就多。”
“那还蛮辛苦的。”
“体力活嘛,比起脑力活,不算什么。”
秦阿姨停下休息片刻,又抱怨起路口修路,家里灰多得抹不过来。
两人停在十字路口中间的安全岛,秦阿姨忽然问一句,“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白新不解,不知道她说的“她”是谁。没过两秒,她领会了,她问的是秦诗。
绿灯亮起。灯柱语音提示,绿灯亮,可以通行。
“您说您女儿啊?”白新笑,“最近没有,上个月,不,上上个月,在路上遇见过一次。怎么了?”
秦诗助人为乐的事,她没说。
秦阿姨没继续往前走,盯着白新,像在验谎。绿灯转为红灯,她脸上看不出任何验谎结果。
白新看向街对面,秦阿姨用拐杖戳了戳地,“每天她回来,我睡了,她出门,我还没起。偶尔还有几天,干脆不回来。我也快一个月没见过她面了。住一个屋檐下,一年说不了几句话,互相碍着互相的眼,膈应,我宁愿她搬出去。”
“挣钱嘛,谁都不容易。”白新老气横秋地接话。
“她有的是钱。”
秦阿姨本还想说什么,叹口气,咽下去了。想必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白新很识趣,闭上了嘴。
下一个绿灯,两人通过十字路口,见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秦阿姨开口:“小白,怎么不谈对象?喜欢什么样的?”
“两个人麻烦,一个人想怎么过怎么过。喜欢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一个人哪有两个人好。你们这些小孩,一个个不让爹妈省心。”
话音未落,秦阿姨兜里的手机响了,白新看见她给秦诗的备注名叫“讨债的”。秦阿姨接起来,听筒声音很大,白新能听见秦诗的声音。
“在哪?”秦诗问。
“你别管。”秦阿姨回。
“白新和你一起吗?”
“说了你别管。”
那边松了口气,“把电话给白新,我和她说。”
“你要干什么?”
“接你们去吃饭。”
“我不吃。”
“我要吃。把电话给她,我不想和你说。”
秦阿姨把电话砸在白新手里。
“你们在哪里?”秦诗劈头盖脸地问道,还是和她妈说话时的语气。
白新说了她们面前的银行名。
“在那里等着我。”听筒里传来抓钥匙和关门的声音,秦诗语气缓和不少,她喊她名字,问道:“白新,你想吃什么?”
白新要推脱,她打断,“算陪我妈,给你算钱。我记得你周三晚上没有工作安排,别搪塞我。”
碍于秦阿姨在旁边,白新没回怼。不是给钱她就要做的。秦诗的强势和居高临下,让她很不爽。
白新的沉默里带着愠怒。秦诗感受到了,“你要走也行,等我来了再说。”
秦阿姨没有再往街心花园去的心情,白新随她站在路边等,一副被人欺负又忍气吞声的模样。
公交公司家属院的房子朝南,从客厅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单元门,有时候门铃响,秦阿姨会伸头出去看一眼。
那天,她一瞥,见白新把她女儿一把从轮椅上抱了起来,紧接着,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又重又狠。
她听见白新吼了句,别闹。她女儿喊疼。随后,是一阵剧烈的肢体接触的动静。
秦阿姨血压蹿高,脑袋里立刻浮现出曾经那个人的模样,以及她女儿惨兮兮的鬼样,心中大惧,但这恐惧中莫名其妙藏着点别的东西,比如,某种安慰。
秦诗要是能走出来,不在一棵树上吊死,换棵树挂着,她也懒得管这棵树是什么树,都说歪脖子树不倒,那些直挺挺的,容易遭雷劈。
不过,这些还停留在“想想”的阶段,她还是后悔。好生生的女儿,偏要喜欢女人。
她养出的女儿,对她倒是牙尖嘴利,反问,你又为什么要偏偏喜欢男人?
没男人,能有你?
那是非必要条件,你搞搞清楚,有男人也不一定会有我。你把非必要条件当成了唯一必要条件,一辈子就被这个唯一的条件栓住了,困住了。现在还想用它来栓我,我不是牲口,难得活一生,不只是为了吃、喝、生。
你不要不讲道理。从来都是这样的。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秦阿姨大哭,你少跟我瞎扯。当初,要不是为了生你,我本来应该去读大学,一辈子都毁了。
秦诗也哭,所以,你现在要来毁了我的一辈子?
我没当好妈,是我的错。
是我不配做你女儿。
是我这个当妈的错。
秦阿姨重复,她总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初结婚生孩子,似乎人生就一条路,开弓没有回头箭,非得一条道走到黑。现在看到女儿要走一条自己从没见过的小路,吓到了。
好吧,确实是你的错。秦诗指责她。你没问过我喜欢什么长相,偏偏把我生成这样。
你什么长相!那么多人追着你跑,你还嫌你长相。
秦诗瞟一眼她妈的脸,你不是说,我长得像你,说女儿像妈没福气?
我才没福气,生了你这个讨债的。
总之,她是我女朋友,不是女性朋友。我是同性恋。
她还有理了!理直气壮的像考了一百分!秦阿姨一年多没理她女儿。秦诗倒是没脸没皮,三番五次回家来送些东西,但是也不和她妈说话。
直到秦诗突然一个多月没来,杜心蕊上门来找,说她电话打不通,一个多星期联系不到人了。
秦阿姨差点报警。后来,在南市区一座高档公寓楼找到了她。
好半天,她终于弄清楚状况。那人出国办事,过了两个多月还没回来,后来干脆没了音讯。直到她主动打来电话,和秦诗提分手,说她以后会定居A国,不会再回来了。
她给秦诗留了一笔精神赔偿金,好大一笔钱,换成百元大钞,每天一巴掌,可以扇她们母女俩好几百年。
秦阿姨问秦诗,她什么毛病?
秦诗摇头。
秦阿姨第一次没能体会女儿的意思,不知道她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相信。
“妈,这里,上车。”
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秦诗招呼秦兰上车。白新没往前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秦阿姨指指秦诗,“小白,一起吃饭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接着又补充道,“也是陪陪我,我可不想和她在饭桌上吵架,丢人现眼。”
秦诗下车来扶她妈,秦阿姨甩开她,自己坐上车。
她又来邀请白新,低声耳语,“帮个忙,我不想和她吵架,有外人在,碍着面子,想吵也吵不起来。”
在副驾和后座之间,白新选择了后者。她是灭火器,要有灭火器的职业道德,隔开易燃物,防止火苗复燃。
“改去南门。”秦诗坐进副驾,朝司机报了个餐厅名。
她转头对后面两人说:“我们去吃素,降降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