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作品:《年少

    来到岁丰的第一节课,是林当非常抗拒的数学课,“这老师是外地人吗,她说话我咋听不懂呢?”


    李瑜说:“这跟籍贯没关系,非常标准的普通话,你是第一天听不懂数学老师说话吗?”


    林当本想给老师留个好印象,但介于实在是遭不住,只能无聊到扒拉脚下堆积的卷子折飞机,折了好一会儿,就这,还没下课。


    索性开始掏书包,掏出一堆乱七八糟,随后陆续摞到暖气片上,素描纸、彩铅笔、马克笔……


    “你想在这盖房子吗?!”


    “把你那颜料盒拿下去!”


    “你咋不把你家水桶搬来!”


    “我这不背不下了吗,明天就拿来。”


    李瑜两眼一黑,光想着坐一块了,忘了两个人的东西加一块能塞一后备箱了。


    林当也察觉到了,吐槽着:“中排就是不好,挤死了。”


    脚边堆了些颜料,林当不自觉地往左靠,跟李瑜紧挨着。


    林当看了看右边脚下,又看了看左边李瑜,说:“你往那点,挤着我了。”


    李瑜一阵沉默,不情不愿的往外挪了挪凳子,半条腿伸出去。


    林当一阵不解,很认真的问:“你就不能把桌子往外搬搬么。”


    “我这是过道大姐,我一破桌子横中间,鲁平一下课就得来骂我。”


    老师在讲卷子,李瑜左手慵懒的撑着脑袋看向前方,思绪跑出八丈远,无光的眼神在老师的方向看过去甚至有点二。


    林当也学她,但没发呆,右手随意的翻书玩。


    两个人,一个靠左边过道,一个倚在暖气片上。像两个守护兽,守着后边一长串打牌睡觉玩手机的。


    岁丰是二流普高,比这再低一阶的是三流私高,所以这里的学生,大多踩着中考提档线进来的。


    中学时期老师常常强调的某些极个别人,基本都在这了,也就导致岁丰没什么学习氛围。


    尤其是今年中考改革,只考了语数英体四门,好多人占了便宜,鱼目混珠,这一届的鱼格外多,格外难管。


    七班就是个例子,开学军训,七天打了十二场架,班主任管都管不了。


    摸底考试摸出来俩断层小天才,给校长都震惊了,教导组紧急开会,想把这俩学生调出来,再成立个尖子班,算来算去,最后因为岁丰凑不出半个班的尖子来作罢。


    两个学生的教育又不能不重视,思来想去,给七班换了个班主任,史无前例的体育老师。


    一天立威,二天枪打林中鸟,三天杀鸡儆猴。给一堆武将逼的没招了,开始学着打投诉电话……但没用,鲁平不吃这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小孩们治的服服帖帖的。


    林当看着每本书上都用黑笔写着:高一七班,林当。


    工工整整的行楷就跟林当小时候买的临摹练字的字帖一模一样,但她没练出来,从小就爱写连笔字,狂草飞扬。


    最开始林当看着这字像印上去的,扣了好几本,直到在个训练册的书皮上糊了一指头油墨。


    这还真是人写出来的?!啥人能写这种字?林当看了看李瑜,又看了看宋柏……立马排除了他俩。


    林当拿着书问: “这个是谁写的?”


    与此同时,数学老师戴着扩音器一句高亢的:“这几道拓展题你们一块写在作业本上,下课收上来我一块批。”


    “我靠,他不早说呢?!妈的,一个字没写!”


    早上补作业,宋柏说数学不收,李瑜就懒得抄,七天的作业本一片空白。


    何棠默默的递过了作业本。


    李瑜视死如归地接过作业本马不停蹄地写着,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看了林当一眼:“这个啊,寂昀写的。”


    “寂——昀?”林当小声喃喃道,“哪个……”


    数学老师:“齐韵,下课帮老师收一下作业本。”


    齐韵:“好。”


    话没说完的林当循着声音看过去,想看看是谁,看不见,就起身趴桌子上看。


    何棠看着她凑近巴头瞧猫的样子向后侧了侧肩膀。


    宋柏也察觉到旁边多了颗头,慢移着侧头给自己吓一激灵,“瞅啥呢你?!”


    “齐韵是哪个?”


    “齐韵?”


    宋柏给她指了个方向,林当看到一个披肩发齐刘海的女生缓缓起身。


    “我跟你说,这人不好说话,你没事别招惹她。”


    “哦……她名字怎么写?”


    “齐国的齐,韵母的韵。”


    林当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咱班就一个姓齐的吗?”


    “还有他,齐权。”


    宋柏说这话声音不小,还侧身在齐权桌子上敲了两下,惹得齐权和寂昀都往这看。


    齐权还在为五千米的事痛苦,看向这边生无可恋:“干啥?”


    宋柏:“打个招呼。”


    齐权挤出个笑容,冲林当挥挥手,林当想起他是跑回家摘豆角那男的。


    之后继续烦寂昀,“我求你了祖宗。”


    “我真不认识体育生,没法跟你作弊。”


    “运动会你不是跟陈迟在一块么,他是体育生的头,他们都听他的。”


    “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就被教导主任骑电瓶车追的那个。”


    “不认识。”


    眼见这条行不通,“那你去帮我跟鲁平说说呗。”


    “鲁平决定的事我说没用。”


    “哎呀,你咋这样,还是不是兄弟了。”


    寂昀被他吵了一节课,脑仁疼,“不是了。”


    齐权绝望的趴在桌子上蠕动,像任人宰割的泥鳅。


    林当:“他是有病吗?”


    宋柏:“有点吧。”


    宋柏:“七班谁没点病。”


    何棠:“……”


    林当缓缓坐下对着李瑜一阵咋舌惋惜,“年纪轻轻的……”


    听着旁边唉声叹气的:“牙疼啊,有病赶紧治。”


    “你才有病呢!你都大舌头了。”


    “谁……”


    李瑜没说完的话被脚上传来的疼痛打断。


    “谁他妈踩我?!”


    李瑜抬头看过去就看到老实站在一旁的寂昀,寂昀面无表情的看看她,再看看前边。


    被绊出去的齐权又倒过来几步,然后两个人同步骂出那句,“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你不长眼啊,往人脚上踩。”


    “你长眼了,脚伸路中间,你咋不往鲁平那伸,你看他抽不抽你就完了。”


    按理来说,这会儿李瑜的巴掌应该呼在齐权肩膀上了。


    但齐韵抱着作业本缓缓走过来。


    李瑜收了气焰:“我…我还没写完呢。”


    齐韵抱着作业本又缓缓走了。


    李瑜看了看宋柏:“你…你给我等着。”


    所有人走后,归于平静,林当说:“你看你都开始结巴了。”


    “我那是气的,你等我忙完,头给他拧下来。”


    林当和李瑜的座位靠门,齐韵走了几步就把所有的作业收齐了,又走回来,略微俯身,像是在打量这人写到哪块了,却又在看清是在写国庆作业眉头一紧,然后抬眸侧目看到同样在打量她的林当。


    林当觉得这人远处看不清的时候不怎么显眼,可是凑近了就觉得很熟悉。


    她从幼儿园开始,小学、初中,历届班长、副班长都是这么个形象。


    岁丰不允许化妆,但只要不是浓妆,学校不会管。大家会偷偷染不明显的发色,打很多耳洞戴亮晶晶的耳饰,有些人的头发甚至烫卷卷的。


    齐韵没有任何装扮,留着厚重的刘海。不爱说话,也没表情。林当从小跟学霸除了抄作业没有别的交集,只是偶尔会在他们差一点点考了满分给自己气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来两句没有意义的安慰。


    林当一时之间觉得稀奇,岁丰还能有这号人物呢。


    “你放我这,我写完了给你交上去行不?”


    齐韵没犹豫也没反应,说了句行放下就走了。


    这是齐韵在李瑜眼里除了学习以外第一个优点,这人对除了学习以外的事都不在乎,你只要不烦她,什么都好商量。


    但齐韵嫌烦的这个临界点特别模糊,大多人摸不透,就导致齐韵易燃易爆。


    李瑜抄了将近一节课,林当眯一觉醒来的时候李瑜说:“你一会儿把这个拿着,咱们这栋楼走到头拐个弯就是鲁平办公室,鲁平办公室往前数三个屋就是数学老师办公室,他座位挨着窗户,桌子上有张全家福,一看就知道是他。”


    “你不是说你去交吗?”林当睡眼惺忪,懵呼呼的问。


    “你反正都得去鲁平办公室,顺路,帮个帮,我不想看见我爸。”


    “我那成绩我也不想看见你爸。”


    “没事,他不敢骂你。”


    “……那行吧。”


    体育办公室向来拥挤,除了来来往往的体育生,随便靠墙放的杂七杂八的器材,二郎腿架在桌子上打游戏的老师,还有两个站那模拟投球的教练。


    林当进门的时候,篮球还在空中飞。


    鲁平坐沙发上写教案,林当踮着脚从打游戏的老师身后狭窄的缝隙里钻过,钻过去了老师才察觉到靠前坐好,随后说了句:“新人么,哪个项目的?”


    “我班学生,不是校队的。”


    “桌上有几张表你填一下,电脑界面上有个写你名的文档,你打开核实一下你信息,信封里有你一些乱七八糟的卡,弄完了拿走就行,你坐那……哎?谁把我凳子拿走了,你,你给我搬回来。”


    在旁边飞篮球的男生把凳子搬回来,做了个“您请”的姿势,之后靠在主机旁边。


    “你有病啊,你看人户口信息干什么。”鲁平是过了会儿抬头才发现的,并起身给了那男生一脚。


    男生眼快,抬腿躲过了这一下,“看看咋了。”


    “一边待着去。”


    这会儿又换成鲁平靠在主机旁,生平知识难得匮乏:“你这个医嘱‘患者应严格制动避免二次骨折,’严格的界定是多少?”


    好事的男生又凑过来,“我知道,就是一点儿都不能动。”


    “……也不至于”


    “我可以走,也可以慢跑。”


    “就是吧……走快了和跑多了腿特别酸。”


    男生腿一侧坐在鲁平办公桌上跟林当比划,“哎,这正常,我以前骨折恢复期一运球腿就特酸。”


    “我也是,就这块可酸了。”


    男生又指了指脚踝:“我走一天这骨头都疼。”


    “我还没走过一天的路。”


    “不走好,还是得多养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鲁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还唠上了?


    “你是不知道我那时候都不能上篮,一跳就疼!”


    “啊,这么严重。”


    “你能不能跳,一会儿还得跳操呢?”


    “我应该没事,我早上翻墙下来也只是震了一下。”


    鲁平:“哪个墙?”


    “后门那个。”


    沉默……沉默……面面相觑的沉默……


    打游戏的老师“哼哼”笑了两声。


    林当起身瞄了一眼鲁平,“老师,我填完了。”


    鲁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那张没封口的信封,那还是之前教练们结婚装请柬的信封,“这个卡里有你的学费留好了别扔了,这你的学生证,可以办公交卡,想办的话去找教务老师,这些不用天天带着,拿回去放家里就行。”


    “这个最重要,”鲁平把饭卡递给她,“这卡别人一般都揣兜里,你自己留好了。”


    “啊?怎么是这张照片啊!”


    “你一直没来,就用的你档案上的照片,咋了?”


    好事的男生凑过来,“哎呦呵,这头真圆。”


    六年级那个暑假,林当拿着一张短发照片去剪发,至今她都没想明白法式短发到底和西瓜头有什么关联。


    林当顶着西瓜头度过了一学期,后来刘海长了扎眼,扎了个小啾啾,又顶着苹果头过了一学期。为此,林当决定一生再也不剪短发。


    “很丑唉。”


    “这不挺好看的么。”


    “像个七星瓢虫。”


    鲁平仔细看了看……确实像,尤其是穿了个波点的短袖。


    鲁平压了压扬起的嘴角,没压住。林当明显听到“哼”的一声气声在笑,却立马被“咳咳”声压住。


    “没有,不丑,咱班姑娘没丑的。”


    林当走后,鲁平跟教练吐槽,“她不说我没觉得像,她一说我越看越像。”


    “教务老师那时候跟你说这玩意可以等人来了再办,你嫌麻烦,非得给人扣张照片放上去。”


    “那小丫头虎头虎脑的多漂亮,有什么妨碍,再说了谁还没拍过几张丑照,我的工作照不也拍的凶神恶煞的。”


    两人看向门外,林当和刚走出去的男生抬手轻轻碰拳。


    教练虽然不了解林当,但了解那帮作天作地的臭小子,“这小兔崽子干啥呢!”


    鲁平大赖赖的往沙发上一坐,对着旁边篮球队队长说:“跟你队员说一声,平常训练你们在我眼里子底下偷偷谈恋爱那我都能装没看见,但别惹到我带的班来,我看见一对给你们拆一对。”


    “好嘞,教练。”


    男生抱着球蹦蹦哒哒的出去了。


    教练:“怎么样这班主任不好当吧。”


    “可不么,写教案写的我头疼。”


    “你说你们班也是,病的好不了,丧的没头绪,二百五的难管,间歇性发狂的难摁,成双成对的难抓,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别这么说我班学生,你当学校双倍工资白给的,你们足球队不也没个消停的,能让主任骑电瓶车抓。”


    “你就说抓没抓住吧。”


    “我班学生加起来也没你们团伙难搞。”


    “嘿——什么叫团伙?!”


    “你哥那比赛比到啥程度了?”


    “踢进半决赛了!”


    “厉害厉害,”男生竖了个大拇指,“走吧,带你去后操场……哎呀!干啥?”


    男生和林当刚起步,队长就横插进来走在两人中间,“一起走呗,我也顺路。”


    男生被撞的踉跄,默默的吐槽了一句:“你有毛病。”


    队长大手一挥,拦住男生肩膀,在耳边悄悄说:“鲁平说了,不准勾搭他们班女生,不然弄死你。”


    男生甩开队长搭在肩膀上的手:“你神经病啊,我俩从小就认识。”


    “你把我想成啥了,再说了我要敢打她的主意,不用鲁平,陈迟就能先弄死我。”


    “嗯?”


    看着队长有些发懵的神情,男生解释道:“陈迟不总念叨他有个妹妹么,就是她。”


    “哦……他们平常说的小林就是你啊?”


    “对,是我。”


    “陈迟平常总嘚瑟他有个巨可爱的妹妹,今天可是见着了。”


    “你叫啥?陈林吗?”


    “林当。”


    “陈林当?”


    “啧,她不都说了她叫林当,她不姓陈。”男生给林当指了个方向:“那是你们班。”


    林当走后,队长有些疑惑,“陈迟妹妹不是亲生的吗?”


    男生表情有些犹豫,想了想:“你就当亲生的吧。”


    岁丰的升学率一直是艺体生拉起来的,学校在艺体设施上也很舍得砸钱,操场都是按照体校的标准来建的。


    初秋,叶落,巨大的操场涌动着散落的人群。


    操场围栏边种了一排杨树,清早园林大叔扫起一堆又一堆杨树叶,由于学生做操的缘故暂时搁置在操场边缘,堆的像小山一样。


    齐权双手插兜,走的散漫。


    “嘿!”左肩被拍,齐权循着声音转头,随即帽衫的帽子被人揪起猛扣到头上,“谁啊……”脚下轻轻一绊,失去方向感的齐权殷实地摔到落叶小山堆里。


    “哈哈哈——”


    齐权从杨树叶堆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这他妈谁干的!”


    随即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林当,两个人面面相觑。


    林当:“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齐权警惕得看着她,又环顾四周,看到远处队伍末尾两个呲着牙乐的身影,“我就知道是你俩!”随后扬长而去。


    齐权,李瑜,宋柏三个人跟贪吃蛇一样在队伍里追逐打闹,林当慢悠悠的走上前,何棠听见脚步声回头,盯着林当看了会儿。


    “高矮个,我应该站你后边。”


    “哦,好呀。”


    “李瑜你给我站那。”


    “我就是站这你能怎么着?”


    齐权还在思考怎么报复回去,又挨了李瑜一个殷实的脑瓜蹦,“哈哈哈——菜就多练。”


    “李!瑜!你!完!了!”


    林当上一秒还在笑嘻嘻的看热闹,下一秒看到跑过来的李瑜就不嘻嘻了。


    李瑜躲在林当身后,林当被拽过来拽过去当人肉盾,齐权在前边不薅到李瑜不罢休。


    “手!手!手!”


    李瑜像是意识到什么,“谁让你碰她的?!”


    齐权:“老子没碰她!你别讹人!”


    身后闹来闹去,时不时会蹭到前边的齐韵,齐韵抿了抿唇,拧着眉回过头,先看到的却是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的宋柏。


    察觉到投过来的目光,宋柏扫了齐韵一眼。齐韵看了看宋柏右额角那块还未愈合,结痂褪去留下的白色瘢痕。


    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宋柏看着转过去的身影,还有些纳闷。


    寂昀和学生会的男生照例拿着记分表过来执勤,看着那闹哄哄的一片,又看着远处背手散步过来的主任,男生说:“你管管你们班。”


    寂昀轻声应下,朝着齐权那走。


    “我这有病号,你敢动一下,我让小林躺下讹死你。”


    “我还就动了,她要是躺下,我让120把你俩一块拉走,医药费我出,一个急诊科,一个精神科。”


    齐权轻轻提起林当校服,往旁边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靠边站。”


    寂昀边走边写,写了个日期,随后在记录人那写了个“寂”字,几秒钟后又后知后觉补上了个“昀”字。


    男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你这个光写姓的习惯……”余下的话在男生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戛然而止。


    林当倒退着往旁边走,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脚,顺着惯性往旁边跌。


    寂昀余光察觉到有人靠近,飞速向后躲开。


    互相在扯皮的宋柏和李瑜听着林当哎呀的一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齐权:“她咋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