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品:《年少

    本来寂静的教学楼,因为广播开始喧闹起来。


    大家来了兴致,记忆倒回上周末,开始对着那天下午的事抽丝剥茧,寻根逐源。


    “我靠真的假的?”


    “下这么狠手吗?”


    “啊!校服都是血!”


    “揍的谁啊?”


    上周末,学校组织拔河比赛,不分年级,各凭实力。


    刚拔一半,高三十六班对高一六班,本来没把高一放在眼里,结果六班体育生多,有的是力气。


    十六班偷偷往上加人,旁边站着高一的小裁判看见了,开始劝,六班人知道了开始吵。


    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六班,我靠,寂昀不是在那当裁判吗!”


    “哎哎哎,寂昀,揍你了没?”


    “揍了。”


    一个队俩裁判,另一个男生杵两队中间出不来,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寂昀挤进去把人捞出来挨了好几脚。


    两队打架,毁了所有人的比赛。


    宋柏和李瑜蹲旁边在那赌谁能赢。


    后来见了血,打红了眼,属于谁都拉不开的程度。


    杨文林是隔壁学校休学过来借读的,来了就打架,还总跟校外人勾结。


    这人192,又高又胖,轮胎形身材,嗓门也大,脸上还有很多痘。李瑜第一次见这人,校服都没穿就穿个深灰纹的衣服,还他妈以为科莫多巨蜥站起来了。


    偏偏岁丰体育生多,师兄弟,关系熟,属于一呼百应的那种。


    他们总看杨文林不顺眼,谁也不服谁。


    操场上人越来越多,老师和保安都拉不开。


    后来有人跑去后操场,把正在训练的教练拉过来。


    体育老师拉架那就不算拉架了,上去就打,一巴掌呼脑门上,一脚踹飞好几米,瞬间就清醒了。


    本来互殴,最严重也只是个停学。


    鲁平去拉杨文林,杨文林打急眼了,反手拎着鲁平衣领,一拳干过去了。


    鲁平,体育老师,高一七班班主任,田径队总教练,市体育协会成员,负责虞城大大小小各种比赛。


    孰轻孰重,校长还是分得轻的。


    李瑜说:“该,让他平时这么装。”


    杨文林没少欺负老实同学。


    林当说:“他到底为啥这么横?”


    何棠之前听同桌讲,杨文林他爸是光瑞商场的老板。


    林当说:“初中我们级部也有人说他爸是光瑞老板。”


    宋柏在旁边哼哼笑了两声:“撞爹了吗这不是。”


    李瑜说:“都是一样的傻逼。”


    宋柏说:“这也没办法,到处都有这样的人,咱以前学校那个不比他还傻逼。”


    何棠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轻轻的问:“什么?”


    “哦,我们学校以前有个拿刀捅人的。”


    不过这事他们都不是第一现场人。


    那个男生跟林当有几面之缘,那天林当下楼他走在前面,火急火燎的。


    之后林当倚在车棚边,男厕所门口突然聚了一堆人。


    厕所打架常有的事,林当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她看见自己班学生也在门口就过去问了问咋了。


    后来120把捅人的那个拉走了。


    何棠问:“为什么呀?”


    林当说这事有点复杂。


    班里有点吵,何棠没听清,林当就提高了几分音量。


    “那两个人吧,以前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后来有个人突然就开始抽烟、喝酒、打架,两个人没少为这事吵架,再后来就演变成经常打架互殴了。”


    “有一天上午他们吵了一架,下午那个男生在袖子里藏了把二十米长的大刀,去厕所找另一个男生。”


    “他们争执的时候周边一直有人劝架,有人很用力的拉那个男生的胳膊,刀很快,直接把胳膊豁开了,满地是血。”


    何棠听了这个反转有点懵,反应了好一会儿:“这个……算恶有恶报吗?”


    林当说:“应该……算吧……”


    何棠反应不过来这事儿的逻辑,四个小脑袋瓜围在一块儿,沉默了一会儿。


    李瑜突然说:“造孽吧……那个人……以前也不那样。”


    一中中午是开放的,校门大开,门口一排小吃街,大家吃完饭总爱买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着玩。


    杯面、肉串、烤烧饼、布丁、汉堡、鸡肉卷、奶茶……


    初一刚开学那几个月,这几个小孩爽得跟老鼠掉进米缸一样。


    有天宋柏和林当在排队,李瑜在瞎晃。


    晃到居民楼门口,围了几个人,李瑜还以为出了什么新品,也跟过去看。


    灰色的居民楼前,高大的槐树下,崎岖不平的砾石路上,一堆人,男男女女,围个圈站一块儿。


    污言秽语和耳光声相继传出,李瑜第一反应是头皮发麻。


    “干嘛呢这?”


    “哎,你别过去,你过去连你一块打!”


    旁观的人叫住了李瑜。


    “打谁啊?”


    李瑜透过人群,似乎发现地上还跪着个人。


    或许是打累了,换旁人打时留出了一道空隙。


    “这个人不是三班的吗?”


    “对啊,不知道怎么惹了那个人。”


    槐树下抽烟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往这边走,站在台阶上,很大声的喊:“看你妈啊!滚!”


    因为相关原因,后来学校中午不再对外开放,但欺凌没有停止。李瑜看到过很多次,会议厅,楼梯口,器材室,那个男生依旧和跪在槐树下时同一幅模样。


    往来脚步匆匆,视若无睹。


    那个男生是什么时候不再挨打的呢?


    是第二年,有了新生,他们转移了目标。男生开始和他们同流合污,有了新的受害者。


    第三年,高龄段全线毕业,同龄段里,男生反倒成了领导者。


    他像当初那个人一样,坐在槐树下抽烟,听着耳畔不间断地传来击打声,面对求饶无动于衷,眸光轻扫看着楼外几道好奇晃动的身影,大声吼道:“看你妈啊!操!”


    受害者成了施暴者。


    李瑜说:“再后来……也没后来了,我们已经没有他的消息了。”


    何棠问:“他还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吗?”


    李瑜说:“谁知道呢。”


    三年很短,短到有人欢声笑语分别之时依依不舍,三年又很长,长到有人跟初见时天差地别。


    那些纵横交错的日子逝去,没有人是当初的模样。


    何棠问:“他以后还会变好吗?”


    宋柏说:“不会吧,他又不是一开始那个样了,做了那么多坏事,就承受报应呗。”


    堕进深渊之后,没有人能全身而退。剥皮换骨,抽筋放血。有人成为深渊,有人死在深渊。


    也曾有人把这事告诉老师,可面对老师的质问,男生向来是否认的态度。


    未成年,做任何事总有从宽处理的原则,又或者做任何事都像小打小闹。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再扮演重归于好的戏码。三言两语,虚情假意,事情立马能快速的解决。


    年纪小,不懂事,多体谅,都是同学,小矛盾,算了吧,没必要,以后改。


    因为年纪小,做什么都能原谅。


    因为能原谅,就什么都能做。


    你看,他们正是仗着年纪小。


    三岁辨善恶,五岁明是非。


    十几岁,什么不懂?


    久而久之,面对威胁和警告,没人想和他陷入同样的处境,趋利避害是本能,大家都默契地不再理会。


    出头鸟群起而攻之,攀附者如鱼得水。


    成为一个英雄代价很大,成为一个旁观者,只需要不发声就够了。


    若干年后,大家都走出去。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会在乎小人物的荣辱悲欢。


    何棠垂头趴在桌子上,林当问:“怎么了?”


    “悲伤。”


    “这跟书里写的结局不一样。”


    林当说:“现实没有剧本,自己选的路,是好是坏,都得承担。”


    林当拍拍何棠的肩膀,“别悲伤啦,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制止以前发生的苦难,但我们可以为了让自己不要成为这样的人而努力。”


    少年不能制止罪恶,但能缔造未来。


    李瑜说:“就是,我们虽然没给国家增过砖,但我们也没给社会添过乱。虽然没给地方增过光,但也没给基层丢过脸。我们长这么大,都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正义积极分子。”


    宋柏说:“要是老徐在这,又得叨叨你们这群小屁孩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你们承担不起责任,也负担不了代价,甚至连结果都承受不了,哇啦哇啦一堆。”


    老徐,一中以前劳技老师,脾气不太好,以骂人闻名。


    “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呀?”


    林当说:“我们全校教师评比,她最低分,给人气着了。”


    宋柏说:“我跟你说个秘密。”


    何棠说行。


    “我们老徐年轻的时候带过一个班,有仨学生上课的时候偷跑出去,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玩火把居民楼给烧了,当时还是未成年,在劳教所关着,成年之后关到监狱了。”


    宋柏越说越来劲,袖子一撸,“这几个狗崽子坐几十年牢不说,我们老徐也从班主任降到劳技老师,人大好前途全给毁了。”


    李瑜说:“这也是她脾气超差但我们能忍的原因,我有时候都觉得老徐没反社会人格都算脾气好的。”


    林当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从包里掏出一盒奶片一板板的给人塞手里,随后自己拿一板。


    拆了一板全倒手里抬头一把塞嘴里,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同学后低头,过了一会儿又抬头。


    怪,很怪,所有人的坐姿都很怪。


    那是一种身子向右歪,迎着耳朵的姿势。


    林当觉得这姿势有点眼熟。


    听八卦的姿势!


    林当拧头向旁边看过去,正好撞上双手搭在桌上假装看书,但头和脸是侧着往这边看的齐权。


    突然四目相对,齐权愣了一下,随后咧嘴冲她笑了一下,之后脑袋就往后捣。


    林当也歪头皱了一下眉。


    齐权无声地叹了口气,之后又连贯的重复刚才的动作。


    林当这才往后看,几排往这看的同学,随后一抬头,一个面相硬朗,穿一身黑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黑板前,教桌旁,正面无表情的往这看。


    “我跟你说这是秘密,你可别告诉别人!保密!”


    宋柏在嘴前做了个封拉链的手势,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太多人知道不好。


    “OK,”何棠做了个手势。


    林当机械性的转过身,小声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后!面!有!人!


    三个人一块往后看,看清来人后飞速转过身去。


    这会儿班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林当嘎吱嘎吱嚼奶片的声音。


    林当捂着嘴越嚼越快。


    鲁平看几人聊完了就走到前边。


    李瑜回头悄悄问后桌他什么时候来的?


    后桌说老徐!放火!


    李瑜无声的吐槽了句我靠!


    鲁平拎着个透明塑料袋往讲台上一放,随即一手叉着腰,扫视了一圈,伸出一个手掌,用漫不经心但又嘹亮的声音说: “五个事。”


    “林当。”


    “哎。”


    奶片齁甜,林当扫了好几眼小米粥,想趁鲁平说话的时机偷喝一口,没成想先叫的就是她。


    鲁平看了一眼林当:“今天抽空来找我一趟。”


    “好。”


    随后看向大家:“新来的,你们知道就行,不多介绍了,想知道什么自己私下去打听。”


    鲁平知道这帮孩子的属性,贼能聊,想知道啥会自己问,只要感情到位,祖上三代能给你摸的一清二楚。


    之后又把塑料袋放齐韵课桌上,齐韵周边的人都好奇的往里边瞅,里边零零散散的装了许多小袋的梨水。


    “啥啊?饮料吗?”


    鲁平顺手拿了一袋,扔齐韵后边一直咳嗽的男生桌子上。


    “第二件事,最近换季,注意保暖,那短袖能不穿就别穿了。感冒了就吃药,别跟个犟驴一样硬抗。这是黎老师煮得梨水,谁喝自己拿。”


    黎然,艺术班声乐老师,鲁平老婆。住宿生昨天返校,一堆吭呛咳嗽的,一问咋了,都没事。晚上再见,全重感冒,一个个的声音嘶哑难听吓人,跟被毒哑了一样。


    “第三件事,历史张老师放假期间动了个小手术,你们以后上历史课都给我消停点,老实巴交的,谁敢闹事就给我下去跑三千。”


    “啥手术啊?”


    有人好奇的问了句。


    鲁平说:“就你事多,别瞎打听。”


    “第四件事,齐权下午五点去长跑队跑五千,跑不完不准回来。”


    “啊?我咋了?!”


    齐权本来拄着脸,半神游半听鲁平说话,突然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说你咋了!”


    “我……!”


    齐权又懵又无语的看了一眼寂昀。


    寂昀脑子里飞快的打开一本名为齐权的罪案录。一周迟到三次?不对,鲁平从来不管迟到。月考排名下降了?也不对啊,他那成绩还有下降的空间?


    寂昀小声地问:你跟人打架了?


    “我打个屁!我他妈一天天的多老实!”


    鲁平看着齐权和寂昀两个人在那悄悄对账,对了半天连个屁也没对出来。


    “你上上周四下午两点半,不在学校上课,你回家干什么?”


    “啊…啊…哦…嗐…嗯?这事啊……”


    齐权沉默了。


    “问你呢?干嘛去了啊?”


    “老师我错了。”


    “别跟我道歉,你一道歉我心慌。”


    齐权有点纠结,磕磕巴巴的说:“我……那不是那天下雨嘛,我就……就……”


    “就什么?!”


    齐权一皱眉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回家收豆角了。”


    “什么?!”


    听到事实的鲁平有点荒谬,皱眉都皱出抬头纹来了,大脑有片刻的宕机。


    “他说他回家收豆角了。”


    旁边的人生怕鲁平没听清,一边哈哈笑一边给他重复了一遍,得到鲁平一个凌冽的眼神之后立马收起了外露的八颗大牙。


    “你收豆角干什么?”


    “我奶奶晒得干豆角,下雨不收就坏了。”


    “你们家没个能收豆角的人啊?!”


    “昂,我们家除了我奶奶住的都离这远。”


    “那你奶奶呢?”


    “去看她姐妹孙子结婚吃席去了。”


    林当反手拄着脸,笑得一颤一颤的,“这人挺逗啊!”


    “你奶奶让你回家收豆角的?”


    “昂……不是啊,老人家珍惜粮食,豆角没了得心疼好几天。”


    齐权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老师,谁告诉你的啊?”


    “怎么着?你还想蓄意报复。”


    “那没有……不敢。”


    “校长看见的,怎么着吧,你去找校长要说法吧。”


    齐权拍了拍大腿说:“这校长也真是的……”下雨天乱晃什么。


    一转眼看见鲁平不太好的表情,话锋一转,“真是洞察一切啊。”


    哈—哈—哈,齐权尴尬的笑着,有种事情败露,覆水难收,“五公里啊!”面对处罚又不想承受,憋屈疯了的感觉。


    “你还委屈上了,校长出差回来,在东圩路差点跟一小孩撞上,那小孩头也不回的就翻进了岁丰,找了你一星期,念在这一茬才没给你个处分。”


    “靠,就这老登想撞死我,”齐权超小声嘟囔着。


    “还有,你家离学校就几步路,你天天迟到个什么劲,扣分好玩吗?!”


    “老师,我可不住这。”


    “你再扯,国庆七天我哪天都能看见你。”


    “我那是放假了,探亲。”


    “你探不探亲的我管不着,我就知道以后你要再敢迟到,你就给我每天下午老老实实去跑八百。”


    “老师你不能这样,我可不是体育生。”


    “放心,体育队不缺人,你想进还不够格。”


    “我的妈呀……”齐权薅了好几把头发,满脸都是绝望。


    “最后一件事,刚才广播都听清了没?”


    “听清了。”


    “看见了,就举报。挨打了,还回去。打不过,来找我。”


    “你们年纪不小了,解决问题多动动脑子,别只知道跟人动手,更别下死手。”


    “是学生,就学习,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校内,别给我闯不该闯的祸,出了事糟心。校外,别给我惹不该惹的事,出了事丢人。”


    本章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如有雷同,巧合,未完无续。愿校园没有霸凌,少年远离罪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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