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三日后,翰林院。
陈鹤鸣照常埋首故纸堆,却见福海缓步走进书库。
老宦官今日穿一身深蓝缎面夹袍,外罩玄色比甲,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他在书架间踱步,指尖拂过一册册书脊,像在检阅士兵。
“陈修撰近来辛苦。”福海停在陈鹤鸣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旧档,“陛下昨日还问起,《军械制式流变考》进展如何了?”
陈鹤鸣起身行礼:“回公公,已整理完前朝景和年间的大部分相关记载。”
“好,好。”福海点点头,却不离开,反而在旁边的椅上坐下,“陈修撰做事认真,咱家都看在眼里。只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折抄本,放在案上。
“这是都察院昨日呈上的。有位御史参劾兵部一位已致仕的老郎中,叫周显的。说他景和年间经手的核销文书多有含糊,恐有弊情。陛下看了,想起陈修撰正在整理相关旧档,便让咱家来问问。”
福海抬起眼,目光如针:“你在那些故纸堆里,可曾见过与周显有关的、值得留意的记录?”
陈鹤鸣的心沉了下去。
周显。他图上的第十七个名字。
御史参劾的时机,巧得像精心算过。而他,被推到了必须表态的关口。
若他趁机递上自己整理的“疑点”,便是向皇帝表忠,也可能就此卷入对周显——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的攻讦。但那样做,等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明处。
若他推说不知,或含糊其辞,则可能让皇帝失望,认为他胆小或无用。
秋阳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将墨迹映得发亮。
陈鹤鸣沉默着。
他想起谢中怀那夜的话:“这世上许多事,起初都是‘依例’。”
他也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画过的十一张图,串起的十七个名字,理清的三十年脉络。
最后,他转身,从案边一只青瓷画筒中,抽出一卷装订整齐的册子。
“回公公。”他双手呈上,“下官在整理景和年间兵部核销文书时,确曾摘录周显郎中所经手条目。此为按年份、事由分类的目录概要,皆出自可公开查阅的官档。至于其中是否有‘含糊之处’……”
他停顿,声音平稳如常:“下官学识有限,只做整理,不敢妄断。”
福海接过册子,慢慢翻看。
册子很薄,不过二十余页。每一页都列着文书编号、时间、事由、经手官员,简洁清晰,没有任何注释,没有任何引申,没有任何超出“编书所需”的信息。
就像一杯白水,干净得看不出任何味道。
福海看了许久,久到陈鹤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老宦官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几乎可以称作“满意”的笑意。
“陈修撰做事,果然妥帖。”他将册子收入袖中,“这份目录,咱家会呈给陛下。你很好,懂得什么是‘分内’,什么是‘逾矩’。”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陛下还说,年轻人总埋在故纸堆里也不好。过些日子,或许有些实务要交给你。你……且准备着。”
说完,他撩开棉帘,消失在门外。
陈鹤缓缓坐下,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通过了。
但福海最后那句话——“实务要交给你”。听起来不像是奖赏,倒像是一道新的考题,或者……一个新的漩涡。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秋越来越深了。
又过五日,陈鹤鸣在翰林院门口遇见郑员外郎。
郑员外郎刚从宫里出来,一身绯色官袍在秋阳下格外刺眼。看见陈鹤鸣,他竟主动停下脚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陈修撰!巧了,正想找你。”
“郑大人。”陈鹤鸣躬身。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郑员外郎摆摆手,与他并肩往宫外走,“那日李大人府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赵郎中酒后失态,让陈修撰见笑了。”
陈鹤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道:“下官不敢。”
“哎,你呀,就是太谨慎。”郑员外郎叹口气,语气亲近得像在教导子侄,“陈修撰,你我虽不同部,但我看你年轻有为,又是陛下钦点的探花,有些话,实在忍不住想提醒你”
他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京城为官,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稳’。什么叫稳?就是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
他拍拍陈鹤鸣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编《军械制式流变考》,是正经差事,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有些陈年旧账,就像埋在土里的老树根,你非要一锄头一锄头去挖,挖得满身是土不说,万一挖断了哪条根,惊动了地下的东西……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陈鹤鸣垂着眼:“郑大人教诲,下官谨记。编书之事,下官必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他没有承诺停止。
因为从一开始,他要做的就不只是“编书”。
郑员外郎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他转身离去,绯色的官袍在秋风里扬起一角。
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长长的甬道尽头。
警告已经给了,温和的、长辈式的警告。
但他知道,这温和之下,是刀锋。
回到翰林院书库,已是午后。
陈鹤鸣推开沉重的木门,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尘翻滚,像极了这世间无数微不足道、却又无处不在的隐秘。
他走到自己的案前,摊开一张新的宣纸。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终于落下。
“永昌元年,北疆军械养护新规颁行,旧例废止。”
他写下这一句,停了停。
然后,在旁边用小字注:“然‘特许试行’之旧议,未明令废止,亦未纳入新规。此隙存焉。”
再往下,他画了一条线,线上标记着年份、人名、事件。
这条线从景和十四年起,穿过先帝朝,延伸到今上登基改元,再延伸到……他不知道的将来。
像一条潜伏在地下的暗河,表面平静,内里汹涌。而他,刚刚摸到了河道的边缘。
陈鹤鸣放下笔,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个洒扫的小宦官拿着竹帚,将落叶拢成堆,点上火。青烟升起,带着枯叶燃烧特有的焦苦味,飘进窗来。
前路依然笼罩在深秋的雾霭里,但他至少已经看见了雾中第一盏灯的轮廓。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盏灯照亮的是路,还是更深的悬崖。
更加不知道,自己这艘刚刚启程的小舟,会被暗流带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