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提醒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十月初九,重阳刚过,京中尚余几分节庆的慵懒。
这一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大人府上设宴,赏秋菊。帖子发得广,各部都有,且翰林院凡七品以上皆在邀约之列。陈鹤鸣本欲推脱,却被同僚劝住:“李大人最重礼数,你若不去,倒显得翰林院清高孤僻了。”
他只得换了身半新的青灰色直裰——还是春闱放榜后,用朝廷发的“状元袍料”余布做的。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颜色过于素净,混在一众朱紫青绿间,几近于无。
李府后园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一盆盆摆在汉白玉石阶两旁,衬着廊下悬的茜纱宫灯,富贵里透出几分雅致。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着,赏花,品茶,吟些应景的诗。陈鹤鸣寻了处僻静的回廊角落,倚着朱漆柱子,看池中残荷。
他不喜这般场合。每一声笑谈都需掂量分寸,每一个眼神都暗藏机锋。就像此刻,东边亭子里那几位兵部官员,看似在品评一盆“金凤垂丝”,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明年春的武选事宜。
西边假山旁,几位翰林前辈正与礼部的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科考”“名额”“崔相”几个词,还是随风飘了过来。
陈鹤鸣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汤色清亮,入口却泛着淡淡的苦。
忽然,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抬眼望去。
谢中怀来了。
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青斗篷,腰束革带,未佩剑,只悬了枚青玉螭纹佩。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丈量过似的。所过之处,谈笑声都低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戒备的—落在他身上。
这位谢家世子在京中的处境,颇为微妙。
“其父镇北侯谢凛,戍守北疆已近三十载,大小百余战,功勋著于竹帛。尤以秋鹰愁峡一役,亲冒矢石,斩狄戎左贤王,致使胡虏北遁三百里,十年不敢南窥。捷报至日,天子龙颜大悦,不仅登楼亲擂凯旋鼓,还赐丹书铁券,许三世荣养。此等恩遇,本朝军功之极矣。”
然月满则亏,功高盖主。,一道“体恤元勋,优容功臣之后”的明旨便发往北疆:特许镇北侯世子谢中怀留京,入国子监进学,兼领禁军羽林卫闲职,以示朝廷眷顾。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自十二岁入京的那日起,这位世子,便是悬在北疆三十万谢家军头顶最明亮也最沉重的一柄“君恩之剑”。
这些,陈鹤鸣是听秦望说的。那日酒后,秦望红着眼说:“看见没?这就是咱大周的忠臣良将。老子在边关卖命,儿子在京城为质。寒心哪!”
当时陈鹤鸣只道他醉话。如今亲眼见着谢中怀在这满园笑语中独行的身影,忽然就懂了那话里的寒意。
谢中怀被引至主座右侧下首——位置尊贵,却离主座隔了三四个席位。李大人亲自起身相迎,说了些“虎父无犬子”“少年英杰”的客套话。谢中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宴会开席。
丝竹声起,婢女们呈上秋蟹、莼羹、菊花酿。陈鹤鸣坐在最末的一席,身旁是几位和他一样品阶不高的翰林编修。他们谈着最近京城流行的诗风,争论某位名妓新谱的曲子是否合律。
陈鹤鸣默默剥着蟹。蟹是阳澄湖的,膏黄肥厚,但他尝不出滋味。
他的余光,始终落在斜对面那个玄色身影上。
谢中怀吃得很少。酒过三巡,有武将模样的人上前敬酒,他举杯饮了,却不多话。又有文官凑过去,似在请教北疆风物,他答了几句,简短而克制。
一切都合乎礼仪,却又疏离得像隔着层冰。
忽然,席间站起一人——是兵部武选司的一位郎中,姓赵,面红耳赤,显是酒意上头。他端着酒杯,踉跄走到谢中怀席前,高声道:“谢将军!下官敬您一杯!都说谢家军威震北疆,下官心向往之啊!”
满座一静。
谢中怀抬眼看他,缓缓起身,举杯:“赵大人。”
“只是——”赵郎中话锋一转,声音更高了些,“下官近来查阅边镇奏报,见北疆军械损耗之数,年甚一年。不知是边军不善养护,还是…另有隐情?”
这话太过直白,近乎挑衅。
亭中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陈鹤鸣看见谢中怀身后的亲兵手已按上刀柄,却被谢中怀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
谢中怀看着赵郎中,看了足足三息。
那三息仿佛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疆苦寒,八月即霜,十月飞雪。铁器置于户外,一夜可结冰锈。内地拨去的养护物料,多按中原气候配制,至北疆效用减半。此非边军之过,实是天时地利所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损耗核销,自有兵部章程。谢某为将,只知练兵守土。赵大人若有疑问,不妨调阅历年军械养护规程与边地气候录,两相比对,或可解惑。”
说得不卑不亢,既解释了缘由,又将问题抛回给质疑者——你若真想知道,自己去查档案。
赵郎中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
这时,主座上的李大人终于起身打圆场:“赵郎中醉了!来人,扶赵大人去醒醒酒!”又转向谢中怀,笑道,“谢将军莫怪,酒后失言,酒后失言。”
风波暂歇。
但陈鹤鸣注意到,谢中怀在说完那番话后,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席末。
扫过他所在的这个角落。
那一眼极快,快得像秋叶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可陈鹤鸣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因为他听懂了谢中怀话里的深意——“历年军械养护规程与边地气候录”,这正是他这一个月来埋头查阅的东西,而“两相比对,或可解惑”,简直像是在对他一个人说的。
是巧合吗?
宴至中程,陈鹤鸣起身更衣。
他顺着回廊往西厢走去,秋夜的凉风穿过廊柱,带着菊花的冷香。路过一处月洞门时,忽听见门内假山后传来低语。
“那小子查得太细了。”是个陌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翰林修撰,能翻出什么浪?”另一人道,听着年轻些。
“你不懂。郑员外郎前日特意嘱咐,让盯着点。崔相府上的刘先生前几日在茶楼也提了一嘴,说‘翰林院近来有人心思太活’。”
“你是说……陈鹤鸣?”
“还能有谁?陛下钦点的探花,放着锦绣文章不写,天天泡在兵部旧档里。你以为他真在编书?”
声音低了下去。
陈鹤鸣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那……要不要……”
“急什么?还没到时候。先看看他能查出什么。再说了,那些陈年旧账,早抹干净了。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奈我何?”
一阵窸窣声,似是两人离开。
陈鹤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掌心渗出冷汗。
原来他早已在别人的棋盘上,只是一枚尚未被认真对待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正要离开,却见月洞门那头走来一人。
玄色劲装,墨青斗篷。
谢中怀。
两人在门洞下迎面相遇,相隔不过五步。
廊檐下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将谢中怀
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陈鹤鸣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沉静得像深夜的寒潭,却潭底隐有星光。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秋风穿过门洞,卷起几片落叶。
终于,谢中怀先开口,声音比方才席上更低沉些:“陈修撰。”
“世子。”陈鹤鸣垂首行礼。
“方才席间之言,陈修撰以为如何?”
陈鹤鸣心头一紧。他是在问应对赵郎中的那番话,还是另有所指?
他斟酌着词句:“世子所言句句在理。边地实情,非久居者不能深知。”
谢中怀看着他,目光似能穿透人心:“陈修撰在编《军械制式流变考》,想必对历年规程变迁,颇有心得。”
“下官学识浅薄,只是依例整理。”
“依例……”谢中怀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东西,“这世上许多事,起初都是‘依例’。但‘例’从何来?因何而变?变后又如何?往往就说不清了。”
陈鹤鸣猛地抬头。
谢中怀却已移开视线,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秋深了,陈修撰早些回席吧,莫着凉。”
说完,他微微颔首,径自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进远处的宴乐声中。
陈鹤鸣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寻常,却又字字玄机。
谢中怀知道他在查什么。不仅知道,甚至可能在暗示他什么。
“例从何来?因何而变?变后又如何?”
这三个问题,正是他这一个月来苦苦追寻的答案。
冷风吹过,陈鹤鸣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边缘。身前是迷雾,身后是来路,而身边唯一可能与他看见同样风景的人,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