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发现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翰林院的深秋,浸着一股陈年纸张与旧墨混合的气味。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浮尘照成金色的细流,缓缓淌过堆叠如山的案卷。
一连数日,陈鹤鸣都埋首于此。他领的明面差事是校勘《军械制式流变考》,这给了他名正言顺调阅兵部旧档的权限。此刻,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先帝晚年关于边军粮草调拨的章程,目光却如最细的筛子,滤过那些官样文章,专注搜寻着任何与“核销”、“损耗”、“北疆”及那几个熟悉商号相关的字眼。
进展远比想象中艰难。档案浩如烟海,编排并无严格时序,更不乏残缺污损。他需从一堆“永昌”、“景和”、“承平”混杂的文牒中,先凭经验判断年份,再快速浏览内容。这过程枯燥至极,且极易一无所获。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一个起点,一次足以成为范例的“惯例”形成之始。
他的左手边,已摞起一小叠做了标记的抄录。右手边的素笺上,凌乱写着十几个名字、年份和简略疑点,如同一盘散落的棋子,尚未显露出棋局的形状。
直到此刻。
他的左手,压住了一册《景和十七年北疆军械核销分档》的某一页。右手执笔,悬在另一张崭新宣纸的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找到了。
“景和十七年春,镇远军…弩箭三千…报损…”他极轻地念出关键字段,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面左侧端端正正写下这行字,并在旁以小楷注释:
“报损由:‘草原雨蚀,机括多锈’。核销文书齐备,独缺损械勘验图录。”
这是第一块确凿的、带有异常特征的腐肉。
他没有停下。直觉驱使他向更早处追溯。既然此法在此年用得如此顺遂,俨然成例,那么它最初是如何被“允许”的?
翻阅的动作加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卷颜色更为暗沉、边角已有些酥脆的档案上——《景和十四年冬北疆军务议略》。
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了其中一段:
“北疆诸镇泣陈,旧制所定养护物料,实不足应对苦寒。兵部议:可于本年起,特许试行‘冬防增补制’,相关损耗之核销,酌情从宽,为期三载,视边镇实效再议定夺”
下面,只有一个褪色殆尽的朱批:
“知道了。”
没有正式的诏令编号,没有六部合议的签章,甚至没有发还执行的明确旨意。它就像一次漫不经心的点头,一声模糊的应允,随后便被淹没在无数类似的公文海里。
陈鹤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迅速翻查景和十四年冬及之后数年的北疆核销文书副本。果然,自那年冬季起,“援引十四年冬特许增补制,损耗从宽核销”的字样,开始频繁而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各种报损文书的事由栏中。十五年、十六年………这条从未经过正式确认、理应有三载期限的“特许”,竟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自行生长、蔓延,失去了时间的边界。
直到景和十七年春,那三千具“锈蚀无图”的弩箭,堂而皇之地以此为由,完成了核销与置换。
一笔,划下连接线。从“十四年冬模糊特许”,到“十七年春无图核销”。
他的笔尖,在“兵部议”三字旁,重重圈点,拉出一条线,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崔琰。当时的兵部郎中,这份“议略”最可能的起草与呈递者。
种下模糊种子的人,找到了。
陈鹤鸣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望向窗外枯枝割裂的天空。短暂的清明之后,是更深的迷雾。仅凭这两点,远不足以构成证据,更撼动不了今日的崔相。这只是一个腐朽过程的开端。这条“特许”藤蔓,是如何在后续岁月里,变得枝繁叶茂,乃至交织成一张吞噬巨利的网络的?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叠零散的笔记,投向那些在不同年份文书里反复出现的、官职不高却身处关键环节的名字。周显,仓曹主事…这已是第十七个。前十六人,有的早已消失在官海,有的调任他处,有的安然致仕。
他们像是散落在时间河流各处的石子。
而陈鹤鸣要做的,是找到那条若隐若现的线,把这些石子,以及“京畿匠作坊”、“兴隆铁器行”这些后来疯狂滋长的枝叶,全部串联起来。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笔记的一角,那里简单写着:“承平二至四年,兵部仓储、核销相关吏员,多有平调、外放、致仕,数逾十人。”
那正是今上登基不久,政局初稳又暗流涌动之时。一次看似寻常的人事更迭……
窗外的风陡然加紧,卷着最后几片银杏叶扑打在窗棂上,飒飒作响。
秋已深,寒入骨。
陈鹤鸣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幅尚未完成的图谱却越发清晰。它不再仅仅是纸上的名字与年份,而是一张庞大、幽暗、盘根错节的网。
网的源头,或许就在那轻飘飘的“知道了”三个字上。
而他自己,此刻正站在网边,试图扯动一根或许早已腐朽、却又牵连甚广的丝线。
掌心,莫名沁出一点微凉的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