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监视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回到兵部值房,陈鹤鸣将茶楼偶遇之事暂且压下,心思重新回到那幅未完成的“图景”上。谢中怀的提及,虽未明指,却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所留意的事,或许并非无人察觉,相反许多人都在注意到这件事,注意到他的行动。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更有耐心。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整理”的范围,不仅只限于那两家核心商户,也将其上下游可能关联的其他铺户、乃至与兵部有常规往来的运输行、仓库租赁方的记录都纳入观察。同时,他不再仅仅依赖文书,偶尔在与方淳或其他看似憨直的老吏“闲聊”时,会似无意地问起某个年份、某次大规模换装的细节,或感叹几句“边军损耗着实不易核查”,从只言片语的感慨或回忆中捕捉信息,这样得到的信息也更加多,可以去帮助自己。
他不再试图绘制任何可能留下形迹的“关系图”,所有线索、人名、时间点、疑窦,都被拆解成更零散的符号或只有他自己能联想到含义的词组,混杂在大量的日常笔记、读书心得甚至给周老请安信的打草稿中。重要的推断与联系,则完全依赖记忆与每晚夜深人静时的反复推演。
他知道自己就像在编织一张极其细微且无形的网,速度缓慢,材料脆弱,却试图捕捉水底那些庞大而模糊的阴影,他害怕自己可能捕不到,但又害怕这些阴影是他抗衡不了的。
几日后,陈鹤鸣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兵部堂官下发文书,要求各司协理编纂《历年军械制式流变考》,需调阅大量陈年旧档。这份耗时费力、无甚油水的差事,经由郑员外郎的笑容,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文才出众”的陈鹤鸣头上。
郑员外郎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陈大人,此乃功在千秋之事,虽琐碎,却最能显学问功底。司内杂务你暂且放一放,专心于此,届时编撰有功,我在上官面前,自会为你分说。”
陈鹤鸣恭敬应下,心中明了这既是将他暂时边缘化,却也给了他一个更堂皇的理由深入故纸堆。他领了令牌,开始频繁往来于兵部档案库房与翰林院之间。
几乎在陈鹤鸣接过这份新差事的同时,皇帝萧煜在御书房听完了福海关于茶楼偶遇、以及兵部差事变动的禀报。
“谢中怀……倒是对兵部的事上心。” 萧煜指尖轻点着案上一份关于北疆秋防粮草筹备的奏章,神情让人猜不透,“陈鹤鸣呢?接了那份修史的闲差,有何反应?”
“回陛下,陈修撰并无异样,领命后便去了档案库,看着很是安于职守。” 福海声音平板。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安于职守?怕是正中下怀吧。给他一片海,且看他能捞出几根针。告诉下面,陈鹤鸣查阅旧档,一应便利,不必设阻。朕想看看,他能‘考据’出些什么名堂。”
“是。” 福海应道,又低声问,“那谢世子那边……”
“不必管他。” 萧煜摆摆手,“谢家如今还算安分,谢中怀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且看他如何‘上心’。”
镇北侯府内,谢中怀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阿羽侍立在不远处。
“世子,兵部那边,郑员外郎已将陈修撰调去编书了,看着像是……明升暗降,搁置起来。” 阿羽禀道。
谢中怀“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玉佩上移开。那日茶楼陈鹤鸣平静而谨慎的面容,和他提及“流言”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再次浮现。
“陈鹤鸣……”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除了衙门和住处,他还常去哪些地方?可有和谁特别交往?”
阿羽想了想:“回世子,陈修撰往来极为简单。除了翰林院、兵部,便是偶尔去其恩师周老处请安,再就是租住的小院。同僚交往也少,唯有几个同年偶尔相聚,并无深交。倒是……”
他顿了顿,“前次您吩咐后,下面人留意到,陈修撰似乎对西市一些匠作铺坊,有过些许留意,但也只是路过看看,并未深入接触。”
“匠作铺坊……” 谢中怀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神幽深。他不再多问,只道:“知道了。继续留意,不必刻意,也别让他察觉。”
“是。”
谢中怀将玉佩收入怀中。那雨中的茶楼,那青年官员清隽而沉静的脸,以及那份在规矩之下隐隐透出的、难以言喻的执拗与敏锐,像一幅淡墨写意,留在了他的印象里。这个人,或许比他初时以为的,要复杂那么一点。
秋雨早已停歇,京城上空是一片雨后初霁的明净。陈鹤鸣从档案库厚重的门内走出,怀里抱着几卷刚从故纸堆里翻出的、落满灰尘的旧档。夕阳的余晖给他青色的官袍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神情平静。手中的卷帙沉重,内里或许藏着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琐碎而无用的记录,也可能有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能让他脑中那幅模糊图景清晰一分的拼图。
路还很长,他必须像整理这些故纸一样,耐心,细致,不放过任何一点微末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根极细的丝线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但他更知道,若想不永远停留在边缘,这是他必须迈出的、小心翼翼的一步。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他所要做的,便是在风起之前,辨认出那最细微的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