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茶烟细雨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陈鹤鸣将霉变箭矢的处置文书归档后,并未就此将此事搁下。
周老“藏器”的教诲与那日巷中无意听闻的“崔”字,如同两根细丝,缠绕在他心头,隐隐牵动着某个庞杂脉络的一角。
他明白,单凭一两次偶发的霉变和一星半点的旧档关联,远不足以成事,更可能打草惊蛇。他开始更系统、也更隐蔽地梳理自己手头能够接触到的信息。
借着“熟悉武库司历年规程”这个无可指摘的由头,他请方淳协助,分批次调阅了近三年来所有涉及军械采买、验收、核销及与指定商户往来的文书副本。这些文书浩如烟海,且大多看起来枯燥重复,他每日只翻阅一部分,将关键信息—如时间、商户名号、经手官员、涉及军镇、损耗理由—用极其简略的符号或暗语,记录在一本专门用来摘抄公开诗文的普通册子空白处。即便有人翻看,也只会当他是在练字或随手摘句。
他尤其留意“京畿匠作坊”与“兴隆铁器行”的踪迹。渐渐发现,这两家看似业务不同的商户,不仅在时间上关联出现,其经手的文书,无论采购还是维修核销,总有那么两三个固定或交替出现的兵部中低层官员署名。而涉及北疆镇北侯府及其相关防区的文书里,“锈蚀”、“风雨损耗”等理由出现的频率,似乎略高于其他边镇,配套的补充或维修订单也往往紧随其后。
这些发现虽然零散模糊,远谈不上证据,却在他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幅隐约的图景:一条依附于正规军械供给体系的“流水线”,操作手法相当娴熟。它利用制度的模糊地带和人员的惰性,正悄无声息地运转着。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陈鹤鸣正好在西市附近,循着之前打听的方位,想去看看“兴隆铁器行”的门面究竟如何。刚走到半途,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
他不及细想,疾步躲入最近的一家茶楼。茶楼门楣上悬着“听雨轩”的匾额,倒是应景。楼内茶客不少,多是被骤雨困住的行人,略显嘈杂。陈鹤鸣抖落衣襟上的水珠,见一楼已无空座,便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稍显清静,凭窗的位置大多有人。他正欲寻个角落,目光不经意扫过临街窗边的一张茶桌,脚步微微一顿。
靠窗那张桌上只坐了一人,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正侧首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帘。似乎是感应到视线,那人转过头来。
是谢中怀。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陈鹤鸣迅速敛去眼中讶色,上前几步,执礼:“下官见过世子。”
谢中怀的目光在他犹带湿气的肩头掠过,语气比在兵部官廨中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却依旧带着那种天然的疏淡:“陈大人?好巧。雨势急促,看来陈大人也未能幸免。”
“偶遇大雨,暂避于此。不知世子在此,扰了世子清静。” 陈鹤鸣垂目道。
“无妨,坐吧。” 谢中怀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雨看来一时半刻停不了。”
陈鹤鸣略一迟疑,还是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却不过分拘谨。店伙计麻利地添上了一副茶具。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雨声哗然,楼下隐隐的人声,以及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这沉默并不全然尴尬,反而因这意外的独处和雨声的隔绝,生出一种奇特的、脱离公务身份的氛围。
谢中怀端起茶杯,未饮,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近日京城坊间,流传着一些关于兵部所储军械的流言。虽语焉不详,却传播甚广。陈大人在武库司任职,可曾听闻此事?”
陈鹤鸣心中骤然一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面上却波澜不兴,只作茫然:“流言?下官每日埋首案牍文书,于市井传闻,实在知之甚少。不知是何等流言?”
谢中怀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深邃,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微澜。“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闲话,说什么新械不坚,旧损不明。”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陈大人未曾听闻,自是最好。流言虽不足为凭,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身处其位,多加谨慎,总非坏事。”
这番话,可以理解为上位者对下官的寻常告诫,也可以解读为…某种心照不宣的提醒。陈鹤鸣分辨不出谢中怀的真实意图,只能愈发谨慎:“世子教诲的是。下官职责所在,必当恪守规章,仔细核实,不敢有丝毫懈怠轻忽。”
谢中怀看了他片刻,未再就此多言,只道:“茶尚温,陈大人请用。”
雨势渐小,由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又稍坐片刻,窗外天色亮了些许,谢中怀放下茶杯,起身道:“雨势已缓,谢某先行一步。”
陈鹤鸣连忙起身相送:“世子慢走。”
谢中怀微微颔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陈鹤鸣独自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融入楼下街市中,方才缓缓坐下,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谢中怀为何会出现在这并非繁华地段的茶楼?真是偶遇?他那番关于“流言”的话,究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另有所指?
这次短暂而平淡的茶楼偶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谢中怀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位高权重的军功世子;而谢中怀眼中那个“恪守规章、谨慎寡言”的寒门探花,似乎也因为这场雨、这席话,而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脱离公文卷宗的真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