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线引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秋意渐深,翰林院庭中那几株老槐的叶子,已从边缘开始卷起焦黄的边。晨风掠过屋脊檐角,带来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官袍,让人禁不住想拢一拢衣袖。
陈鹤鸣刚呵出的气,在清冽的空气里化作淡淡的雾。值房里还未到生炭盆的时节,指尖抚过冰凉的案几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他坐下,如常般先整理今日要校勘的书稿,目光落在那些记述前朝边镇粮草调度、军械补充的段落上,笔尖却微微一顿。
兵部自上次谢中怀来过之后,再未有特别紧要或棘手的文书直接送到他案头。郑员外郎待他依旧客气,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轨道上滑行,顺畅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初来时那份格格不入的审视。
然而他心底那根弦并未放松。每日翻阅那些看似寻常的往来公文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留意某些关键词——尤其是与“核销”、“损耗”、“更换”相关的记录,还有那几个在旧档中反复出现的商户名号。方淳偶尔会悄悄告诉他一些司内流传的、无关痛痒的闲话,比如哪位主簿又得了什么好处,哪处仓库的管事最近手头阔绰了些。陈鹤鸣只是听着,不置一词,却在心中默默地将这些碎片与纸面上的记录暗暗对照。
这日上午,他刚批复了两份地方卫所请求补充常规兵械的文书,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惶惑的交谈。
“大人…” 方淳率先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少见的紧张,他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穿着底层库吏服饰的老者。老者面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见到陈鹤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大人!出……出事了!” 老者声音发颤。
陈鹤鸣起身:“慢慢说,何事?”
“是…是三号库,西边那个存箭矢的库房。” 老者咽了口唾沫,“昨儿准备出库发往平凉卫的那批箭,小……小的照例最后清点,发现…发现有好些箭杆子上长了霉点子,箭镞…箭镞也见锈了!”
陈鹤鸣心头一凛。军械霉变锈蚀,在仓储中并非绝无仅有,但发生在即将发往边镇的批次里,便是大事。他立刻道:“带我查看。方淳,去取该批箭矢的全套入库、库存文书。”
三号库房在武库司院落最西侧,背阴,比别处更显阴冷潮湿。一打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桐油、木料和淡淡霉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库内光线昏暗,高高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捆捆箭矢,都用油布包裹。
老者引至靠里的一排木架前,指着其中几个打开的箱子,声音依旧发颤:“大人请看,就……就是这几箱。”
陈鹤鸣走上前,俯身细看。油布已被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箭矢。他随手拿起几支,凑到从高窗透下的有限光线里。果然,原本应光滑笔直的箭杆上,分布着深浅不一的灰绿色霉斑,触手有湿腻感。铁质的箭镞部分,也蒙着一层不均匀的暗红色锈迹,虽不严重,但绝非良品。
“只是这几箱?” 他问。
“小的……小的把同批号的都查了,霉锈主要集中在这十二箱里,其他的也有零星,但没这么厉害。” 老者答。
陈鹤鸣环顾库房。通风口设计尚可,地面干燥,其他批次的箭矢堆放整齐,并无异常。他走到库房角落,看了看墙壁和地面,也无明显渗水痕迹。问题显然出在这批箭矢本身,或者其存放过程中的某个特定环节。
回到值房时,方淳已将那批箭矢的文书备好,厚厚一摞放在案上。陈鹤鸣净了手,坐下开始翻阅。
入库单记载明确:五千支常规箭矢,由“京畿匠作坊”承制,于两月前送达。验收一栏,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仓曹主事,另一个是轮值的库官,印鉴齐全。库存记录则简单得多,只记载了入库日期和库房编号,至于在库期间是否移动过、存放的具体位置有无调整,均无细录。
他的目光在“京畿匠作坊”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前几日梳理旧档时,似乎在北疆某次军械维修的报账单上见过一个类似的作坊名号,但当时并未深究。
他不动声色,让方淳取来近半年所有与“京畿匠作坊”有关的往来文书副本,包括采购、维修、乃至零配件更换的记录。同时,他又调出了之前留意过的、北疆“锈蚀”核销记录中频繁出现的那个商户—“兴隆铁器行”的资料。
两份卷宗并排摊开。
“京畿匠作坊”,登记东家姓赵,据载是京城老字号,承揽部分官用器械制作。
“兴隆铁器行”,明面上的掌柜姓钱,主营军械维修、旧件回收。
表面看毫无关联。但陈鹤鸣的目光落在两份文书末尾,那不起眼的保结担保人签名处。给“匠作坊”作保的,是一位姓孙的铺长;而“兴隆行”的保人,落款是“孙仲”。字迹不同,但姓氏相同。在京城工商行当中,联保互保极为常见,同姓未必有关联。
可当他翻到更早一些、先帝年间的陈旧档案副本时(这些副本因涉及旧例,偶尔会被调阅参考),指尖停住了。一份关于军械采买条例变更的附件里,罗列了当时有资质的商户名单,其中“京畿匠作坊”的早期注资人之一,赫然写着“崔氏旁支,代持”。
崔。
清河崔氏。
陈鹤鸣后背蓦地升起一丝凉意。他迅速合上那份旧档,心跳有些加快。是巧合吗?还是…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眼前霉变的箭矢、北疆那些含糊的“锈蚀”核销,与那个庞然大物般的姓氏,隐隐联系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可能触及了某种极其敏感的东西。这不是简单的仓储失误,甚至可能不止是商户以次充好。若真与崔家有关,那么从采购、验收到仓储,这一路上,有多少眼睛有意无意地开了绿灯?
他感到一阵孤立无援的寒意。证据呢?笔迹差异可以解释为书写时匆忙;商户关联仅凭一个姓氏和模糊的旧档记录,根本无法作为实证;霉变锈蚀完全可以推给仓库保管不当。此刻若贸然将疑点上报,且不说郑员外郎会如何反应,会不会立刻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更凶猛的反噬?
整整一个下午,陈鹤鸣都坐在值房里,对着那些文书沉默。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方淳悄悄进来点了灯,又无声退下。
该如何处置?
直接捅破?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如同扑向蛛网的飞蛾。按下不提?职责与良心不安,且隐患仍在。
踌躇良久,他想起周老。或许,恩师能给他一些方向。
次日休沐,他再次来到周老的小院。这次,他没有带礼物,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周老正在庭院中修剪一盆秋菊,见他神色,便放下剪子,引他至书房。
“老师,”陈鹤鸣斟酌着词句,将事情抽象化后道出。
“学生近日遇一实务,发现有物证瑕疵,且此事隐约与学生之前所见另一类情形的线索,似有脉络可循。然学生手中实证薄弱,若径直揭破,恐非但不能廓清事理,反可能徒惹风波,牵连自身。若置之不理,又恐遗患将来,心实难安。学生愚钝,敢问老师,当何以自处?”
他没有提“崔”字,也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物证、什么线索。
周老静静地听着,手中缓缓转动着两颗光滑的核桃。书房里只剩下核桃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良久,周老开口,声音舒缓而深沉:“载之,你读过《易经》,当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之理。”
陈鹤鸣恭敬垂首:“学生记得。”
“器,可解为才学、技艺,亦可解为……” 周老的目光温和而睿智地落在他脸上。
“证据,或是对真相的把握。你如今正如初春移栽之木,根系未稳,水土未服。此时若风雨骤至,雷电交加,木虽直,易摧折。”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此之时,明处,当固本培元。分内之事,依规而行,处置清楚,不授人以柄,亦不留下隐患。此为‘明修栈道’,看似循常,实则稳己。”
“那暗处……”陈鹤鸣下意识问。
“暗处,”周老声音更缓,几不可闻,“便是‘藏器’。你所疑所察,所见所联,不妨默默记之,徐徐图之。不显山,不露水,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汇聚。待你根基渐牢,枝叶渐丰,或待风云变幻,时机忽至,那时,手中所藏之‘器’,方是破局关键。此为‘暗度陈仓’。”
明处固本,按规矩处置眼前事,不留瑕疵。
暗处蓄势,将疑点线索默默积累,等待时机。
陈鹤鸣恍然,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谢老师教诲。”
心中迷雾仿佛被拨开一线。他不能硬闯,但也不必全然退缩。
就在他辞别周老,返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忽听得前方两个看似宫中低阶宦官打扮的人,正边慢慢走着边闲聊。声音不高,却恰好顺风飘来几句。
“可不是么,那家‘匠作坊’,听着寻常,背后可是站着姓崔的。”
“嘘!慎言!这事也是你能浑说的?”
“怕什么,这又非什么绝密,宫里有些头脸的谁不知道点儿?只是咱们不提罢了…”
话音随着那两人拐进另一条巷子而消失。
陈鹤鸣脚步未停,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皇帝的人?还是巧合?
那轻飘飘的“崔”字,像一枚冰冷的针,扎实了他心中的猜测,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脚下的路——布满荆棘,必须步步谨慎。
回到兵部值房,已是傍晚。他静坐片刻,铺开纸笔。
首先,他起草了一份关于“三号库部分箭矢霉变锈蚀”的处置文书:责令仓库即刻全面清查同类批次,霉变箭矢全部封存待毁,追究当日当值库吏及仓库主管疏失之责,行文要求“京畿匠作坊”限期补送同等数量合格箭矢,并申饬其质量。行文有理有据,处置合乎常规,任谁也挑不出错。
然后,他打开一个崭新的、质地普通的空白册子。在昏黄的灯下,他提笔,在第一页慎重地写下几个字,墨迹浓黑:
“匠作坊 — 崔?
兴隆行— 关联?
核销旧档— 锈蚀无图 — 同源?
验签笔异— 留意。
仓储记录— 缺失。”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页角极小处,添上一个日期。
合上册子,他取来一方最寻常的青布,将其仔细包裹,放入随身书篓的夹层之中。这不是什么机密,只是他个人梳理思绪的笔记。即便被人看见,也无人能真正看懂其中联系。
窗外,夜色已浓,秋寒透骨。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陈鹤鸣吹熄了灯,值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仍映着窗外一点微光,清澈,沉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苏醒,开始默默地、耐心地,凝视着这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知道,自己刚刚握住了一根或许能牵动什么的线。而现在要做的,不是用力去拉,而是先感受它的质地,它的走向,以及它另一端,可能连接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