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加的冷静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期限最后一日,武库司值房内,陈鹤鸣面前摊开着他花了数个晚上精心整理出的文书。
最上面是一份清晰的手抄清单,列明了经他与库档、近期交割记录反复核对后,确认无误、可立即调拨的新型臂张弩数目,以及配套箭矢。数目虽比申请总数少,但每一条后面都附上了简明的出处索引。
中间是几张摘录的文书副本,显示库存记录与工部移交数目存在矛盾的部分,旁边是他草拟的、已发出协查的文号摘要。
最下面,是一份语气谦和、格式工整的“小议”,题为《略陈军械核销凭证完善之管见》,里面谨慎地提出了“可否于批量核销时,附以损毁军械抽样图式,以资存验”的建议,通篇用的是商榷口吻,未提及任何具体案例或人物。
他将这些文书按顺序理好,刚放下手,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谢中怀今日未着劲装,而是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显得清贵而沉稳。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孔黧黑、手掌粗粝的中年军需官。两人走进值房,原本略显局促的空间,顿时因谢中怀的存在而显得不同。
“陈大人。”谢中怀开口,目光先落在陈鹤鸣脸上,随即扫过他案头那摞整齐的文书。
“下官见过世子。”陈鹤鸣起身行礼,然后将那叠文书双手呈上,“北疆军械请领之事,下官已初步核查完毕。此为详情,请世子过目。”
谢中怀接过,并未立刻翻看,而是递给了身旁的军需官。那军需官显然是个老手,快速翻阅着,目光在清单和摘录文书间移动,偶尔微微点头。
谢中怀这才看向陈鹤鸣,语气平淡:“看来陈大人这五日,并未虚度。”
“分内之事。”陈鹤鸣垂目道。
军需官很快看完了主要部分,将文书交还谢中怀,低声道:“世子,可调拨之数已列明,虽不足额,但清晰有据。歧出部分,也标明了缘由。”
谢中怀的目光落在那份《管见》上,拿起,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看得比军需官仔细,末了,抬起眼,看向陈鹤鸣:“陈大人这份‘管见’,倒是用心。不过,”他话锋微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此类建议,按例似乎应先经司内主官商议吧?”
陈鹤鸣神色不变:“世子提醒的是。此仅为下官一些粗浅想法,自然要先禀明郑大人,斟酌是否可行,绝无越级僭越之意。” 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中怀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忽然,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陈大人如此恪守规程,可是相信,只要一切依规而行,便能让诸事顺畅,无愧于心?”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一旁的军需官眼观鼻鼻观心,方淳在门外廊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鹤鸣迎上谢中怀的目光。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到里面的谨慎与坚持。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下官愚见,规程犹如河渠堤岸,或有僵化之处,却能定纷止争,导水入流。依规而行,或许不能尽如人意,但至少……行事有据,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谢中怀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唇角似乎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又像只是光影的错觉。他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只是将那份《管见》轻轻放回案上。
“既如此,”他转向军需官,“便按陈大人核实的清单,办理调拨。其余部分,”他看了一眼陈鹤鸣,“有劳陈大人继续跟进。”
“下官职责所在。”
谢中怀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军需官离开。玄色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院门外。
陈鹤默然站立片刻,才慢慢坐回椅中。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掌心有一层薄汗。
谢中怀最后那个问题,和那声听不出意味的重复,在他心头萦绕不去。那不仅仅是对他工作的质询,更像是一种…对他这个人处世姿态的探究。
几日后,陈鹤鸣寻了个郑员外郎看似心情不错的时机,将那份修改得更委婉、更突出“建议”性质的《管见》呈了上去。
郑员外郎笑容满面地接过,当场便夸赞道:“陈大人年轻有为,心思缜密,时时不忘公务,实乃我司之福!此议甚好,甚好!” 他拿着文书,又仔细看了两眼,“此事牵涉颇广,待下官细细思量,再与几位同僚商议商议。”
然后,那纸文书便被妥帖地收进了郑员外郎书案一侧的抽屉里。一连数日,再无下文。
方淳有一次趁无人时,悄悄对陈鹤鸣低语:“大人,其实往年也有过类似的说法,最后都不了了之了。郑大人那边…事务繁杂,怕是顾不过来。”
陈鹤鸣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本就没抱多大期望。那份被收起的《管见》,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稍大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沉入了惯性的淤泥里。这是他来到京城,来到这权力边缘的角落,所上的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现实课”。有些东西,改变它需要的远不止一份合乎逻辑的文书。
翰林院,某日散值后,一位名叫秦望的同年主动与他同行了一段。秦望性格似乎颇为直率,言语间对陈鹤鸣在兵部“敢于任事”颇有好感。
“鹤鸣兄身在兵部,必能见我所不能见之积弊!”秦望言语有些激昂,“我辈寒窗苦读,岂能只求明哲保身?正当携手,激浊扬清!”
陈鹤鸣客气地回应:“秦兄志气可嘉。只是弟初来乍到,所见不过皮毛,行事更当谨言慎行,以免贻误公事。”
他委婉地保持了距离。秦望的热情让他看到了一种不同的寒门路径,但那路径上的火光,此刻在他看来,有些过于灼目和冒险了。
秋意渐深,翰林院古柏的叶子黄了大半。陈鹤鸣值房窗外的庭院里,落叶每日清晨都被扫得干干净净,但午后总又铺上浅浅一层。
他依旧每日往返于翰林院与兵部之间,像一颗刚刚被投入复杂棋局的棋子,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自己的位置和移动规则。谢中怀没有再出现,北疆的军需似乎暂时不再是问题。郑员外郎依旧客气而疏远。那份关于“图示存验”的浅见,静静躺在某个抽屉深处,如同许多曾在此闪过的微弱念头一样,被遗忘在旧纸堆里。
一切都平静得近乎乏味。
只有陈鹤鸣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案头那份关于武库司人事与惯例的笔记,越来越厚;他批复那些“按旧例即可”的文书时,速度越来越快,偶尔还能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留下一个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标记;他甚至通过方淳,开始留意京城几家与军械制造有些关联的民间作坊的寻常消息——无关机密,只是了解。
风起于青萍之末。
此刻的武库司,乃至整个京城,仿佛都沉浸在秋日安稳的节奏里。但陈鹤鸣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带着一腔孤勇与恩情记忆踏入这里的书生。他开始用眼睛观察,用头脑分析,用沉默积蓄力量。那场平淡的公务交锋,那被搁置的建议,连同谢中怀那句意味不明的“问心无愧”,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却改变了湖底的沙石布局。
他坐在值房里,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市井喧嚣,提笔蘸墨,在今日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上,落下端正的楷体批红。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半边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粉墙上,安静,而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