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争执得罪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五日后,一份来自北疆镇北侯府的加急文书,送到了武库清吏司。


    例行秋防军械请领,兼夏季损耗核销。文书厚厚一沓,格式齐整,印信俱全。但其中涉及一批新型臂张弩和大量箭矢的请领,数量不小。


    这份文书在司内经了几道手,有意无意地被耽搁了两日,才被呈到协理官员陈鹤鸣的案头—这已是文书抵达后的第三日。


    陈鹤鸣仔细审阅。文书本身挑不出大毛病,镇北侯府的军需官显然是老手。但他的目光落在随附的旧械核销清单上,眼神微凝—其中又有约五百具制式弩的报损,理由依旧是“塞外苦寒,风雨侵蚀,机件锈损失灵”。


    与卷宗里那条记录,如出一辙。


    他没有立刻签字画押,而是将文书压下,唤来那名这几日他观察后选中的年轻书吏。


    “这份北疆来的核销单,附带的锈蚀军械详录,司里可有存档范本?我想对照看看制式。”陈鹤鸣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年轻书吏名叫方淳,闻言一愣,低头道:“回大人,此类详细图录通常并未单独存档。核销以军中上报文书及主管官员勘验印信为准。”


    “也就是说,并无实物或详图佐证,全凭一纸文书和几个印章?”陈鹤鸣问。


    方淳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是。历来…便是如此规程。边关路远,锈蚀军械运送不便,且查看核验,多由军中及派出的巡查御史负责,司里主要核对文书印鉴是否齐全,数额是否合乎常例。”


    “合乎常例。”陈鹤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听不出情绪,“我了解了。你去忙吧。”


    方淳如蒙大赦,连忙退下,走到门口,却犹豫了一下,回头极快地说了一句:“大人,那批新式臂张弩,工部将作监上月才交付入库不到百具,库档或未及时更新。”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陈鹤鸣目光微动。方淳这句话,暗示了两个问题:一是库存可能不足,二是库档管理混乱。这或许是实情,也或许是个坑。


    他正沉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胥吏有些慌张的见礼声:“见过世子!”


    陈鹤鸣抬眼。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值房门口,逆着光,轮廓深邃。正是谢中怀。


    他今日未着那日御街的暗紫常服,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通身的气度让这略显杂乱的值房都为之一肃。


    谢中怀的目光落在陈鹤鸣身上,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


    “陈大人。”谢中怀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北疆军械请领文书,听闻已送至贵司。塞外秋深,胡马渐肥,边军换防在即,不知何时可走完流程,拨付起运?”


    陈鹤鸣起身,执礼:“下官见过世子。文书确已收到,正在核对。”


    “核对?”谢中怀走进值房,自行在一旁的椅中坐下,姿态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按常例,此类文书,三日之内应有回音。如今已逾期两日。”


    “世子明鉴,”陈鹤鸣不卑不亢,回到案后坐下,将那份文书推向谢中怀方向,“非是下官刻意拖延。只是此次文书中所请领之新式臂张弩,据下官查问,将作监新近交付入库之数,与库存档册记录颇有出入。为免拨付时数目不清,徒生周折,下官需行文与将作监及库吏核查清楚,故而多费了些时日。”


    他顿了顿,指向核销部分:“此外,此番核销之旧弩又有五百具,理由皆为风雨锈蚀。北疆艰苦,下官知晓,然同一缘由,损耗频仍,且数目不小。按规制,此类批量核销,需有更详尽的勘验记录或抽样图录佐证,方为完备。而今仅有文书,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不慎。”


    理由充分,滴水不漏。全是按章程办事。


    谢中怀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他自然知道库存档册混乱是兵部老问题,更清楚那“锈蚀”理由背后的水可能有多深。但他此刻需要的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军械!北疆即将入冬,鞑靼骑兵活动日益频繁,没有这批弩箭,边军的远程压制力量将大打折扣。


    他看着陈鹤鸣。年轻的新科探花端坐案后,青衫整洁,面容平静,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将一切情绪封得严严实实。这副公事公办、恪守规章的模样,无可指摘,却让他心底升起一丝罕见的烦躁。


    是当真恪尽职守,一丝不苟?还是得了某些人的暗示,故意在此刻卡住谢家的脖子?


    “陈大人恪守规章,原是好事。”谢中怀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是军情如火,北疆将士戍边不易,每多等一日,便多一分风险。弩箭之数,即便库存暂有出入,可否先行拨付已有之数?至于核销文书,谢某可令军中即刻补送更为详尽的勘验记录,甚至可请驻防御史加具印信说明。”


    他已是在让步,给出了解决问题的路径。


    陈鹤鸣却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边关等不起,谢中怀的提议也合情合理。但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郑员外郎的“提点”,还有那隐匿在“锈蚀”背后的疑云,都让他不能轻易松口。


    太快让步,会显得他软弱可欺,也会让某些人觉得有机可乘。更甚者,若那批新弩库存真的有问题,或是核销背后真有贪腐,他现在放行,将来事发,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便是他这“协理”。


    “世子体恤边军,下官感佩。”陈鹤鸣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先行拨付部分,需核实确准之数,并与库吏、将作监明确责任,以免后续纠葛。核销文书补件,亦需时间呈递、验看。下官会加紧督办,力争……”他略作估算,给出了一个期限,“再五日之内,完成初步流程,调拨可用之械。”


    再五日。加起来便是整整十日。


    谢中怀眼神微沉。他盯着陈鹤鸣,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到一丝破绽——为难?得意?或是任何能揭示其真实用心的情绪。但没有。只有一片令人恼火的、程式化的谨慎。


    “五日。”谢中怀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好,便依陈大人。但愿五日后,谢某能见到调拨文书。”


    他起身,不再多言,玄色披风在门口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院外。


    值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鹤鸣慢慢坐回椅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松开。他能感觉到谢中怀离去时那一瞬释放的冷意。这次,是将人得罪了。


    但他别无选择。在这潭深水里,他必须踩着规则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稳住自己的小船。示弱与冒进,同样危险。


    几乎就在谢中怀离开兵部的同时,皇宫御书房内。


    皇帝萧煜正批阅奏章,老宦官福海悄无声息地进来,低语几句。


    萧煜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陈鹤鸣按章程办事,卡住了镇北侯府的军械。”福海补充道,声音平板无波。


    “哦?”萧煜终于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倒是块硬骨头,没让朕失望。谢中怀呢?”


    “谢世子亲至兵部交涉,未果,定下五日之期。”


    “五日……”萧煜放下朱笔,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足够让一些人着急,也让一些人看清楚了。继续看着。”


    “是。”福海躬身,退到阴影中。


    萧煜的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那上面正有言官弹劾兵部武库司历年账目不清、损耗过巨。他眼神深邃。


    陈鹤鸣,你这把刀,第一刃,砍得还算准。只是不知道,接下来卷刃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