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暗相行

作品:《探花郎他权倾朝野

    京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黑压压的云层靠拢着皇城的琉璃瓦,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卷起满街枯黄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陈鹤鸣裹紧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青灰色直裰,快步走在翰林院通往兵部的宫道上。他怀里揣着《军械制式流变考》景和朝部分的定稿,这是他在故纸堆里泡了两个多月的成果。


    书稿已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大人审定,按例需送兵部武库司核对事实后副署用印,方能正式归档或呈送御览。


    刚走到兵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侧门转出——老宦官福海揣着手站在那里,像是刚办完差出来。看见陈鹤鸣,他脸上浮起那抹惯常的、温和得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陈修撰,巧了。”福海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他怀中被布帛包裹的书稿轮廓,“来武库司办事?”


    陈鹤鸣心下一顿,面上恭敬行礼:“福公公。正是,拙稿需武库司核验用印。”


    “哦。”福海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什么,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恰好能让陈鹤鸣听清,“既是要进武库司,正有一事。陛下有口谕。”


    陈鹤鸣神色一凛,垂首肃立。


    “承平五年,北疆‘永丰铁坊’军械脆裂旧案,卷宗存疑。着你借核稿之便,协助复核,查清当年验收实情。腊月前,具本密奏。”福海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


    “臣领旨。”陈鹤鸣感到怀中的书稿似乎重了几分。皇帝将此秘密任务与他今日的公开差事捆绑,是巧合,还是精心的安排?


    福海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递到他手中:“凭此牌,可调阅兵部、工部相关存档,包括一些…未编入常册的记档。”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目光平静却沉,“陛下说了——此案虽旧,却关乎军器法度根基。陈修撰考据旧制颇有心得,此番实务,当于细微处见真章,谨慎查证,莫负圣望。”


    “下官必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陈鹤鸣双手接过铜牌。牌身冰凉,却因方才置于福海袖中,隐隐残留一丝体温,这微妙的触感让他心头警醒。


    福海不再多言,只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书稿,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事,随后便转身,步履无声地消失在兵部衙门的影壁之后。


    陈鹤鸣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秋风吹动他直裰的下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牌,又掂了掂怀里的书稿。明路是核稿用印,暗线是奉旨查案。


    皇帝将这两条线轻巧地拧在一起递到他手中,是要看他如何在这条既公开又隐秘的钢丝上行走。


    他不再迟疑,握紧铜牌,将它仔细收入内袋,然后整了整衣冠,抱着那叠关乎他翰林前程的定稿,迈步向兵部武库司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阳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在光与影模糊难辨的交界处。


    永丰铁坊。


    这个名字,在他之前梳理景和朝至承平初年的军械供给脉络时,只作为“兴隆铁器行”某个模糊的关联方,在一条不起眼的转运记录脚注里出现过一次。一笔带过,无人在意。


    承平五年——今上登基第五年。那是一个微妙的时间节点。皇帝萧煜的权位已初步稳固,正着手剪除一些过于明显的反对者,但面对根深蒂固的崔相集团,仍需隐忍与周旋。而北疆,镇北侯谢凛经营近十载,军威日盛,对朝廷而言,是倚仗,亦是日益沉重的隐忧。


    “脆裂旧案”一桩发生在这样年份、牵扯北疆军械、且由皇帝亲自旧事重提的案子。


    它不像偶然曝光的疮疤,更像一枚被人刻意埋下、在黑暗里锈蚀了整整十七年,如今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指给他看的铁钉。


    接下来的几日,陈鹤鸣持那枚御赐铜牌,仿佛握着一把双刃剑,在兵部与工部浩繁的档案库中,谨慎地划开一道缝隙。


    调阅过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兵部存档室内,当值的吏员验过铜牌,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没有多问一句,便将他引至一间单独僻静的耳房。送来的卷宗匣上积灰甚厚,封条却只有一道普通的兵部存档印,并无更多加密标记,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桩年代久远、已被遗忘的普通质量纠纷。


    然而,卷宗内容之“干净”,却让陈鹤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案情看似简单:承平五年秋,拨付北疆“平朔镇”的三百把制式腰刀,在配发不足一月后,陆续出现刀身暗裂、刃口崩缺。平朔镇上报后,兵部派员查验。


    卷宗里的结论写得圆滑周全:“确有个别器物瑕疵,然勘验多数械具合乎规制,坊作工艺大体无虞。北地苦寒,用法不当或保养未臻亦可能致损。”


    最终定论是“铁料淬火不当,工艺偶失”。涉事的“永丰铁坊”被罚银五百两,主事的匠头杖二十,作坊封停三月。至于那批废刀,则按“非战斗损耗”核销了事。


    卷宗里,报损文书、勘验记录、处罚决定、核销批复,看似一切齐整。签字画押的,是兵部武库司一个叫孙德海的主事,以及当时平朔镇的军需官。卷末附着一份简单结案陈词:“事属偶发,已做惩处,相关规程已饬令严加整顿。”


    陈鹤鸣合上最后一页,眉头微皱。


    太干净了,也太平滑了。


    一份涉及三百把军刀批量报废、可能影响边军战备的案件,最终卷宗总共不到二十页。关于铁料具体来源、生产批次、作坊初验记录、究竟是淬火哪个环节的“不当”。


    一些理应深究的关键细节,一概缺失。那“多数合乎规制的械具”何在?那“个别瑕疵”究竟是多少件?损坏的军械样本、详细的勘验图示或铁料成分记录,更是踪影全无。


    “永丰铁坊”的背景调查,只有薄薄一页纸,写着“京南民营作坊,承平二年获准承接军械零配件加工”,再无其他。


    而关于它的最终处置,卷宗只记录了封停三月与罚银,却未提及其供货资格的最终去向。


    这不像一份力求厘清真相、杜绝后患的案卷,倒像一份为了迅速“结案”、抹平痕迹而匆忙拼凑的文书。报告措辞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问题,又巧妙开脱了主要责任,最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陈鹤鸣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纸面上敲击。他回想起之前梳理的脉络,目光骤然一凝。他迅速翻找后续年度的供货名录记录,果然


    “永丰铁坊”在此案之后,并未如卷宗所言“严控后续质量”,反而在承平六年之后,便彻底从兵部与北疆的军械供应名录中消失了,再无痕迹。取而代之,在相关年份的军械维修、零配件补给记录里,频繁出现的名字变成了 “兴隆铁器行”。


    寒意悄然顺着脊椎爬升。


    一个被官方调查“保全”下来、仅受薄惩的作坊,竟在风波后悄无声息地消亡了。而一个名号不同、却能在同一领域迅速接掌业务的关联商号,顺理成章地浮现。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质量事故与问责。


    这是一次交接。


    一次在官方文书圆滑的措辞与看似完备的程序掩护下,完成利益链条关键一环的、平稳而隐秘的转移。


    “永丰铁坊”或许本就是某个庞然大物早年布下的一枚棋子,在承平五年这个敏感时刻,因北疆的压力而面临暴露风险。


    于是,一次官样文章的“调查”后,它被当作弃子,在保全了幕后体面之后悄然退场。而其背后的血脉、渠道与利益,早已通过“兴隆铁器行”这个新壳,完成了无声的转移与进一步的壮大。


    皇帝让他查的,恐怕不止是“当年验收实情”。更是要借这枚埋了十七年的生锈钉子,去撬动那早已锈死、却可能牵连甚广的暗锁。


    陈鹤鸣将卷宗轻轻推至一旁。窗外暮色渐沉,将他清俊的侧脸轮廓映得半明半暗。案头烛火如豆,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投下两点微光,沉静地跳动着,映照着满室陈旧的纸墨气息,也映照着前方愈发浓重、盘根错节的迷雾。


    一日午后,他决定去京南寻访可能还在的老匠人。永丰铁坊旧址早已转手,成了一家染坊。他向附近老人打听,老人们眼神躲闪,只说“那家啊,早没了,掌柜的好像掉河里没了,谁记得清”。


    回城时,他雇了一辆驴车。行至南郊土路,车轮突然一声怪响,整个车身猛地倾斜!陈鹤鸣猝不及防,险些摔出去。车夫急忙勒住驴,下车查看,面色渐渐发白。


    “客官这、这车轮的榫头…”车夫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撬松过。”


    陈鹤鸣蹲下身,看见连接车轮与车轴的关键榫头处,有新鲜的、不自然的磨损痕迹。不是长途颠簸所致,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面色平静:“还能走吗?”


    “凑、凑合能走,慢些…”


    “那就慢慢走。”


    坐回摇晃的车厢里,陈鹤鸣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黄田野,心中一片冰凉。


    警告来了。不致命,但足够清晰。


    接下来的两日,陈鹤鸣放缓了明面上的调查,每日照常去翰林院整理书稿。他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一举一动都可能带来更多“意外”。


    第三日,他照例在散值后,绕道去西市一家书肆——那里常有前朝野史、地方志之类的杂书,他偶尔会去翻检,为编书补充资料。书肆隔壁是家小茶馆,常有行商脚夫在那里歇脚喝茶,人声嘈杂。


    这日,他刚走到茶馆窗外,便听见里面传来高声谈笑。


    “要说这做生意,良心最要紧!那些以次充好的,早晚遭报应!”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就说早年京城南边那家‘永丰铁坊’吧,听说出事前,他家掌炉的刘师傅,因为看不惯东家老用便宜‘西山坳’的杂铁混充好料,争执不过,气得辞工回老家了,倒是逃过一劫。”


    “西山坳?那儿的铁不是听说很脆吗?”


    “何止脆!工部早有文书,那儿的铁禁用于军器!可架不住便宜啊……啧啧,可惜了刘师傅一身好手艺,听说回老家后,再也不碰打铁的营生了。”


    “要是当年查案的人能找到这位刘师傅,问个明白。”


    “嗨,陈年旧事了,谁还追究?喝茶喝茶!”


    陈鹤鸣的脚步丝毫未停,径直走进了书肆。他在书架前站定,随手抽出一本《淮南矿冶志》,指尖却微微发凉。


    西山坳的杂铁。辞工回乡的刘师傅。


    两个关键信息,就这么“恰好”地在他需要时,飘进了耳朵里。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说话的人神态太自然,话题转得太顺畅,像是演练过。而那条关于“工部早有文书”的信息,更是精准地指向了他正在查证的方向。


    是谁?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玄色劲装的身影。谢中怀。只有他,有理由关注军械质量,也有能力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传递信息。


    陈鹤鸣在书肆待了一刻钟,买了本无关紧要的地方志,然后平静地离开。秋日的斜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心里却在急速盘算。


    有了方向,但如何查证?他无人无钱,不可能远赴他乡寻访刘师傅。即便找到,又如何让一个隐姓埋名的老匠人开口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