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中的车票
作品:《哥,海是什么颜色》 程络十六岁生日那天,家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爸爸希望程络报考本地的重点高中,将来学医或学法,像程郝一样成为“社会精英”。但程络坚持要去一所寄宿制艺术学校,他想学画画。
“画画能有什么出息?”爸爸拍着桌子,“你看看那些画家,有几个能养活自己的?”
“我可以。"程络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坚定,“而且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爸爸冷笑,“你吃我的穿我的,有什么资格谈选择?
妈妈试图打圆场:“孩子还小,慢慢商量…”
“十六岁还小?”爸爸打断她,“程郝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拿了三个全国竞赛一等奖! 你呢?除了整天涂涂画画,还会什么?”
程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我看到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天晚上,程络没有来我的房间。我等到深夜,终于忍不住悄悄去找他。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 耸的。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画纸——那是他准备了很久的作品集,原本想用来申请艺术学校的。
“哥……”我走过去,手足无措。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左左,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十三岁的我,还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梦想破碎的少年。我只能抱住他,像他曾经无数次抱住我那样。
“我会支持你的。”我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
他紧紧回抱我,力气大得让我有点疼。但我不想挣脱,因为我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正是这种真实的触感,证明他还没有完全沉没。
“如果我要离开呢?”他在我耳边轻声问,“如果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来呢?”
我的心揪紧了:“你要走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颤抖,“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程络告诉我,其实早就申请了那所艺术学校的奖学金,而且通过了初审。如果复试通过,他可以得到全额资助,不需要家里的钱。
“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他说,“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会等你。”我说,“而且我很快就长大了,我可以去找你!”
他静静注视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左左,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程络,你睡了吗?”是妈妈的声音。
我们迅速分开,程络擦干眼泪,我躲进了衣柜里。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喝了吧,帮助睡眠。”程络接过来:“谢谢妈。”
妈妈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这在平时是很罕见的,她很少主动和我们聊天。
“你爸爸..他也是为你好。”她轻声说,“艺术这条路太难走了。”
“我知道。”程络说,“但我真的喜欢画画。妈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带我去美术馆吗?那时候你说,只要是我真心喜欢的,就值得去追求。”
妈妈沉默了。良久,她才呐呐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没有变,对吗? "程络的声音里有一丝希望,“你还是那个会鼓励我的妈妈,对吗?”
妈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回头说:“把牛奶喝了,早点睡。”
门关上了。我从衣柜里出来,看到程络端着那杯牛奶,一动不动。
“哥?”我轻声叫他。
他把牛奶倒进了窗台上的盆栽里:“我怕她放了安眠药。”
我震惊地看着他:“妈妈不会.…”
“她会的。”程络的声音冰冷,“只要爸爸让她做,她就会做。她一直都是这样。”
那一刻,我看到了程络眼中的某种东西破碎了。那是对母亲最后的信任和期待,现在彻底消失了。
程络最终还是去了那所艺术学校。不是因为他争取到了,而是因为一场意外。
爸爸的公司出了问题,需要大量资金周转。艺术学校的学费虽然不菲,但相比程郝即将开始的留学费用,还是少得多。权衡之下,爸爸勉强同意了程络的选择,前提是他必须拿到奖学金。
程络做到了。他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复试,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离开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程络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筒。
“要经常打电话。”妈妈小声说,眼睛红红的。
爸爸只是点点头:“别给我们丢脸。”
程郝大大咧咧,他拍了拍程络的肩膀:“好好学,说不定以后能给我画肖像。”
程络一一应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最后,他转向我。
“左左,好好照顾自己。”他说。
我竭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他抱了抱我,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向出租车,没有回头。
车子消失在街角,我跑回房间,从窗口看着车子远去,直到它完全看不见。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个世界。
程络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我收到了他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左左,这里靠海,就像我想象的那样。晚上能听到海浪声。我很好,勿念。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
随信附了一张小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在画面的角落,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坐在礁石上。
我把画贴在床头,每天晚上看着它入睡。有时候我会想,那两个小人是我们吗?如果是,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遥远?
程络很少打电话回家,偶尔打来,也是简短几句话就挂了。爸爸对此很不满,说他“翅膀硬了就不认家了”。
但我知道真相。有一-次,我偷偷用妈妈的手机给程络打电话,他接了,声音疲惫。
“哥,你还好吗?”
“左左?”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我很好。你呢?
“我想你。”我直白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你。”
“爸爸说你都不打电话回家。”
“左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话,我不能说。但你只要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就够了。”
“你遇到麻烦了吗?”我敏锐地问。
“没有。”他说得太快了,反而显得可疑,“只是学习很忙。对了,我给你寄了礼物,应该快到了吧。”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全新的日记本,封面上印着星空图案,还有一盒彩色铅笔。附着的卡片上写着:“继续吧,这次藏好了,去续写你的生活。”
我抚摸着日记本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程络还记得,记得我喜欢写日记,记得那本被撕碎的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