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撕碎的黄昏
作品:《哥,海是什么颜色》 我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我正趴在床上写日记,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妈妈。她很少来我的房间,通常只是站在门口叫我吃饭或睡觉。但那天她径直走了进来,脸色苍白。
“你在写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把本子合上,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到了摊开的那一页,正是5月11日的日记。
“我对哥哥好像有了一种比亲情更特别的感情。”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开始颤抖。她一把抢过日记本,快速翻看起来。
“妈妈,还给我!”我跳起来想去抢,但她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
“程文!程文你快来看!”她尖声叫着爸爸的名字。
我的心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混乱的噩梦。爸爸从书房冲出来,夺过日记本,他的脸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厌恶。
“这是什么?”他把本子摔在地上,“你写的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哥哥起这种心思!”
“我..我只...”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只是什么?你知道这有多恶心吗?”爸爸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是你哥哥!亲哥哥!”
妈妈站在一旁,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了,但那是无声的哭泣,就像她平时无声地做家务、无声地忍受爸爸的挑剔样。
程郝从楼上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日记本,又看了看我,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我就说他整天和程络黏在一起不正常 。”
“不是的!”我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但没有人听我解释。爸爸弯腰捡起日记本,开始一页页地撕。那些我用心写下的文字,那些记录着我与程络之间点点滴滴的回忆,在他的手中变成了碎片。.
“不要!”我扑上去想阻止他,但他一下子就推开我,我踉跄着撞到了墙上。
“程络呢?”爸爸吼道,“把他叫来!”
“他……他去同学家了。”妈妈小声说。
“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爸爸把最后一页撕碎,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地上,“至于你,”他转向我,“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写这些恶心的东西,也不准再和程络单独待在一起。听到没有?”
我蹲在地上,怔忪地看着那些碎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和妈妈离开了,程郝也回房间了。我跪在地板上,试图把碎片拼凑起来,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那些纸片总是从指间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程络站在门口,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哥……”我哽咽着。
他走进来,关上门,然后蹲在我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帮我捡拾碎片。我们沉默地工作了许久,把能找到的碎片都收集起来,放在一个纸盒里。
“对不起。”我终于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写了那些话,害得日记被撕了。”
他摇摇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左左,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感情是没有对错的,明白吗?”
“可是爸爸说..”
“爸爸什么都不懂。”程络打断我,“他只关心尺寸对不对称,成绩够不够好,外表光不光彩。他不懂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从书架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他藏宝贝的地方。我们把日记碎片放进去,然后他锁上了盒子。
“等我们长大了,离开这里,”他说,“我们可以把它重新拼起来。”
“我们会离开吗?”我问。“一定会。”他说。
那天晚上,程络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钻进我的被窝,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小声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良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左左,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但是,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陪伴你,直到我不能为止。
那时我不懂他话里的沉重。直到很多年后,当我也长到他当时的年纪,我才明白那种承诺背后的无奈和决绝。
日记事件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爸爸制定了新的规矩:我和程络不能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晚上九点后必须各自回房,周末如果要一起外出必须有大人陪同。
妈妈的话更少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和疏离。有时候,当我经过她身边,她会突然说:“你是男孩子,要坚强,要正常。”
我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意思。喜欢和哥哥在一起,是不正常吗?
程郝似乎很享受这种变化。他在饭桌上会说:“我今天看到程络和隔壁班的女生说话了,这才是正常的兄弟该有的样子。 ”
程络会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而我则会把头埋得更低。
只有深夜,当整栋房子都沉睡后,程络会悄悄溜进我的房间。我们会挤在狭小的床上,小声说话。
“今天数学考试,我最后一道题不会做。”我向他抱怨。
“哪一道?我教你。”
“可是爸爸说..”
他眉心一皱,毫不犹豫就打断了我的疑虑:“别管爸爸说什么。”他拿出纸笔,在月光下给我讲解解题思路。
他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一刻,我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而美好。
“哥,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鬼使神差地问。
他果真认真想了想:“我想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有海的地方。白天工作,晚上看海。你呢?”
“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不假思索地说。
他笑了,但笑容里有苦涩:“左左,你不能永远跟着我。你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
“自己的什么?”
他没有说完,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自己的爱人”,但他没有说出口。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不确定我们的关系会走向何方。
那年夏天,邻居阿姨搬家了。她养的那只橘猫不能带走,问我们要不要收养。
“我要我要!”我兴奋地说。
但爸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动物脏,有细菌,还会掉毛。”
那只猫最后被送到了动物收容所。程络带我去看过它一次,它缩在笼子角落里,眼神警惕而悲伤。
“我想养它。”我隔着笼子说。
“我知道。”程络把手放在我肩上,“现在还做不到。等我们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我们可以养很多猫 ,小狗也行。”
“真的吗?”
“真的。”他说,“我保证。”
然而,生活就是在最毫无准备的时候,
夺走了你最珍视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