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月日记

作品:《哥,海是什么颜色

    正文


    垃圾桶里腐烂食物的酸臭和不明物体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我屏住呼吸,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那些发馊的剩饭和黏腻的包装袋中摸索。指尖触碰到纸质的粗糙感,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找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从污秽中抽出,尽可能避免撕裂它早已脆弱的边缘。走到稍亮处,借着月光,我辨认出纸上稚嫩的笔迹,那是程左七岁时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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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47年5月11日天气晴


    你好,我叫程左,我今年7岁了。我哥叫程络,他比我大三岁。


    他很爱笑。我喜欢他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但有时候他一笑就跟停不下来似的,像个神经病。比如昨天晚上,我说错了一个词,把“番茄”说成了“番柿”,他就笑得在床上打滚,一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妈妈在楼下喊:“楼上怎么那么吵?”


    哥哥马上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小声笑起来。


    我喜欢和哥待在一起。他很温暖。冬天我的手总是冰凉,他会握住我的手,放进他衣服口袋里。夏天他会把风扇转向我这边,即使他自己热得冒汗。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我对哥好像有了一种比亲情更特别的感情。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我长大了,哥也长大了,我们还是住在一起,不过那个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梦里哥对我笑,那种笑容让我醒来后心脏还在怦怦跳。


    我是不是很奇怪?


    我很奇怪吗?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中的纸张微微颤抖。月光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带我回到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们家住在一栋三层的老房子里,墙皮剥落,楼梯吱呀作响。我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邻居家那棵老槐树。哥的房间就在我对面,但他很少待在那里,总是跑来找我。


    “左左,你在写什么?”十岁的程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小王子》。


    我慌忙把日记本合上:“没什么。”


    他走过来坐在我床边,头发因为刚洗完澡还湿漉漉的。程络从小就好看,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邻居阿姨总说:“程络长得真俊,以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又在写日记啊。”他伸手想拿我的本子。


    我慌忙把它藏在身后:“这是我的秘密。”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翻开《小王子》,“今天想听哪一段?”


    我稍作思索,最后对我哥说:“嗯…就狐狸那一段吧!”


    “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区别。"程络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区别。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那时我不懂这段话的真正含义,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悸动。


    “哥,”我打断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怎么办?”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怎么会分开?我是你哥啊。”


    “可是大哥说过,他以后要去国外读书。”我说的是程郝,我们的大哥,比程络大五岁,比我们都要优秀。


    “……”程络合上书,然后认真地看着我:“左左,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保证。”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我那时相信了,相信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2047年5月17日天气晴


    好烦,烦死了。


    今天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因为爸爸发现客厅窗帘的长度不对称,左边比右边短了0.5厘米。他把妈妈骂了一顿,说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我知道为什么妈妈不爱说话。因为在这个家里,说什么都是错的。爸爸永远能找到不满意的地方,而妈妈永远在努力达到那些不可能达到的标准。


    大哥今天又得了奖,是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爸爸高兴极了,说要带他去买新电脑。二哥躲在房间里,我知道他听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我溜到后院,哥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他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和两个红薯。


    “烧书考番薯。”他眨眨眼。


    “烧书?”我吓了一跳,感觉自己已经冷汗直流,“被爸爸发现会打死我们的。


    “这些是旧课本,已经不用了。”他说着,熟练地挖了个小坑,把书页撕下来点燃。


    火焰在暮色中跳动,映红了他的脸。我们把红薯埋在灰烬里,等待的时候,他给我讲学校里的事情,说他同桌把墨水洒在了老师的新裙子上,全班都憋笑憋得脸通红。


    红薯烤好了,外皮焦黑,掰开来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小心烫。”他吹了吹,递给我一半。


    真香啊。


    我们坐在后院的石阶上,肩膀依偎着彼此。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左左,”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


    我愣住了,红薯停在嘴边:“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只是说说。”他看向远方,“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像个笼子。”


    “那我跟你一起走。”我说。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傻瓜,你还小呢。”


    “我不小了。”我抗议道,“而且我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然后抬头看着天空。那一刻,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向往,又像是悲伤。.


    我把这两页日记小心翼翼地展平,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变脆,有几处被液体浸染过的痕迹,像是泪水。手指轻抚过那些字迹,我仿佛还能感受到七岁程左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


    那本日记其实很厚,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硬皮本子。封面上有一只烫金的小狐狸,我在扉页上抄了《小王子》里的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但我没想到,正是这本我珍视的日记,成了灾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