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狐送信
作品:《有客夜提头》 水羡鱼脑中闪过无数道念头。
比如,他要把自己带回坟里,同他自己一并埋了;或者他真是野鬼,要在后山的洞窟里占山为王,以后就用她这个大活人作饵,诱骗过路行人去他的洞府里当盘中餐!
她忍不住打个寒噤。
“冷吗?”
隗只当她受了凉,终于停步,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正要脱斗篷给她。
“我不要了!”水羡鱼赶紧摆手摇头,攥紧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前面去。
隗穿过的衣服,她说什么也不敢收回来了,干脆送他。
毕竟这斗篷本来也不是她的。
只是她出生时,母亲用它裹着彼时还是襁褓婴儿的她,口头答应了一桩婚事而已。
现如今,这婚事早已不作数,斗篷当然也就算不得定礼,随意怎样处置都不要紧。
“到了。”
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水羡鱼回过神来,一偏头,看见不远处的土坡上立着块刻了字的石碑,后面的坟包被开了个口。她刚一走近,几只火红狐狸从里头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不是说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吗?现在有了石碑,什么都好办——”
后半句哽在她喉咙里。
因为这石碑上,只刻着“将军墓”三个大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连名字也没有?姓也没有?”水羡鱼绕着墓碑转了几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果然毫无所获,只好放弃。
她简直怀疑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碑。一个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的孤魂野鬼……这不就是话本里的故事嘛。
背后的掘土声把她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拉回现实。一回头,看见隗正举着她带来的那柄锄头,一下一下地挖着坟头土。
“你在干嘛?!”
水羡鱼满脸疑惑。她还是第一回见谁自己挖自己的坟呢,真够诡异的。
隗只是继续挖。
直到天色漆黑,她终于看见土堆里金光一闪,紧接着,一只镶着金云纹饰的铁箧被他搬了出来,掀开箱盖。
水羡鱼把嚼了一半的野果囫囵吞下肚去,凑近一看,差点被晃花了眼。
满满当当,一箱珠宝金银。
水羡鱼几乎看傻了。
眨眼间,这盒光艳四射的珠宝就被他捧到她眼前。
“多谢水姑娘缝头之恩。”
“啊……?”
水羡鱼一愣,这沉甸甸的箱子被他放进她怀里,她下意识抱住了。
反应过来时,她后背一凉。
原来她不仅撞上了鬼,这鬼还亲自挖了自己的随葬品当谢礼送给她呢。
可能是个好鬼。
如果她这时候突然睁开眼睛,发现这一天发生的事全是做梦,母亲仍在,还像小时候那样催她起床吃饭——
那她也不会多惊讶的。
水羡鱼对着眼前这片金灿灿,出了一会儿神,突然觉得裤脚钻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贴着她脚踝,一戳,一戳。
“什么东西?!”她吓得一蹦三尺高,四下摸索着找那柄锄头,遍寻不着,这才想起它刚才被隗拿去掘墓了。
她扭头看向隗,同时听见“刷啦”一声清响,是隗拔剑出鞘,剑锋对准了她脚边那团火红色的绒球。
是只狐狸,耳旁戴朵粉花。
水羡鱼心有余悸,拍着心口顺气:“小花!你吓死我了!”
隗看她一眼,收剑入鞘。
小花耳朵一竖,尾巴奓起,嗓子里发出卡了痰的中年男子般的粗吼:
“是你俩吓死我了!怎么着,这是要劈了我不成?”
水羡鱼一听见小花这和外形极不相称的嗓音,就开始努力憋笑。
果然,又一次没憋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花,谁家狐狸精像你似的,光知道修炼人形,不知道修个好听点儿的嗓音!”
“闭嘴吧你!”小花瞪大了灯笼似的狐眼,骂骂咧咧,“成人不拘小节!”
突然,它把爪子探到自己毛蓬蓬的大尾巴里,摸出个信封。
“你的。”小花道。
“我的?”水羡鱼懵然俯身,从狐狸爪子里接过信。
信封上赫然盖着官印。
“……事异司。”
神神叨叨的名字,是管什么的?她从没听说过。隗也凑近了些,低头看那信封上,洋洋洒洒写着“飞针娘子亲启”。
飞针娘子?水羡鱼心下一沉,自从母亲过世,她就再不曾听人提起这个名号了。
“小花,这该是寄给我娘的……”
“我只管送信。”
水羡鱼知道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干脆打开信封,抽出信笺来看。
“上登基四十余载,天下太平,实仰赖君之明德感召上苍,欲大庆之。然年初以来都城怪事频发,妖风四起……今上有旨,寻天下能人异士,降妖拿怪,整肃世风……”
妖风四起?她皱着眉头,念下去:
“特在都中设事异司,请飞针娘子出山助力。”
合上信,水羡鱼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真是皇命所托,那她别无选择。可是……母亲当年正是为了避世,才带着尚且年幼的水羡鱼躲上山来。
如今,她又要回到山下去了吗?
更何况,有着“飞针娘子”美称的,是她的母亲,不是她水羡鱼。
不过,毕竟时移世易,大概山下的人也不知情。
轰隆!
一声响雷,把她从思绪的繁流里,劈回眼前的信上。
那官印鲜红得刺眼。
“啊哟,要下大雨啦!小鱼,小鱼?”
红狐狸喊着,在她眼前左蹦右蹦,头上戴的粉花也一抖一抖,引她注意。
水羡鱼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慌忙把信塞进袖口。隗立即跟上,两人一狐摸黑走到一座杂草丛生的矮亭里避雨。
刚一坐定,暴雨顷刻便下,雨水如绳般顺着亭角直直往下淌,感官世界仿佛只剩下沉重的雨声。
隗的那只好眼睛和小花绿油油的狐狸眼,都直勾勾盯着魂不守舍的水羡鱼,等她发话。
水羡鱼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斜插的金针,道:“我得去。”
“下山?”小花坐在他俩中间,闲闲地晃悠爪子,“那你的屋子怎么办?”
“麻烦你们替我看家,过几天恐怕还有暴雨,你们的窝也住不成——干脆你们住进我家吧,门窗要记得关好!”水羡鱼边想边说,“屋后的白菜和萝卜……你们也替我收了吧。对了,先不用腌成酱菜!如果事情顺利,我还能回来过冬呢。”
隗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转一转脖子。昨夜她缝得匆忙,大概针脚粗糙了些,扎得他不舒服。
过了许久,雨声渐渐小了。
水羡鱼把自家上至房梁上晾的药材,下至锅碗瓢盆和刚补过的老鼠洞,事无巨细,全部和小花交代了一遍。
隗终于忍无可忍,提高声音问:
“那我呢?我去哪儿?”
其实水羡鱼挺想把隗放生的。毕竟才认识一天而已,又这么邪门。如果把他留下给自己看家,大概这辈子都不会遭贼吧。假使他睡不惯床,还可以回棺材里躺着。
可是他给了她一箱子珠宝哎。
而且……他那脑袋要是开了线,又掉下来,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水羡鱼心里忽然升起一道莫名的责任心,一拍胸脯,豪迈道:
“你跟我一起去!”
家门落了锁,水羡鱼把钥匙塞进行囊,趁夜冒雨下山。
穿过山脚下的渔村,走进都城大门时,刚好赶上早市。街上热闹熙攘,行人如织。
水羡鱼摘下**的风帽,她的脸被厚重织物蒙了几个时辰,已经浮起酡红色,终于在被微凉的、夹着雨丝的晨风吹拂中,重新活了过来。
隗跟在她身后,只半步远。
她脸上堆着浓浓的笑意,转身,踮脚给他理了一理斗篷与风帽,确保路人看不清他的脸,这才放心。
早市热腾腾的炸物香味涌入鼻腔,她的肚子咕噜一声,然后立刻掏出钱袋,小跑着,去响应摊主的号召。
有银子真好!她心里想着,幸好隗是个富裕的鬼,不然就凭她那点靠做针线攒下的积蓄,哪儿够供养她这见了什么美食都想笑纳的胃?
隗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风帽底下的脸色阴沉沉的,只是埋头挑葱花,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
“他真奇怪,”水羡鱼一边端碗喝汤,一边悄悄从碗沿上瞄着他,心里暗忖,“就好像身子逼着他挑葱花,脑袋却不愿意似的。”
吃饱喝足,继续上路。
问路问了几条街,居然没一个人知道“事异司”在哪儿的。她握着信封,和隗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瞎晃,直到日上三竿,再懒的店主也出来开门做买卖了,他们还没找到事异司的大门。
没奈何,脚也走疼了。水羡鱼拉着隗往街角小庙门口的台阶上一坐,盘算着午饭吃什么。
“我说,要是咱们再找不着地方,就留在城里卖艺赚钱吧。”水羡鱼把装着山楂的纸包往他跟前一递,“喏,你也吃。”
“卖什么艺?”隗终于答话了。他整天没有一句抱怨,但是似乎也觉出她不太靠谱,只偏头瞥她一眼,接过纸包,面无表情地往嘴里丢山楂。
“就是……砍头啊,随口碎大石什么的。”她飞快从他手里的纸包里掏了颗山楂出来,边吃边嘀咕,“书里怎么写,咱们就怎么演。反正我都能给你缝上嘛。”
隗挡在风帽后的那只右眼阴恻恻地扫过她的脸,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道:“你很少下山吗?对外面的了解就只靠着读话本?”
水羡鱼斜了他一眼,回敬道:“是又怎么样?”
于是两人再不说话了,各自心里冒火。水羡鱼觉得他好奇怪,好像自打缝回脑袋过后,这家伙的行为举止就愈发的难以捉摸了。
隗则是兀自嚼着山楂,就好像在和谁较劲似的。
水羡鱼怀疑他的牙恐怕吃不消,吃那么多酸的甜的,牙不会倒么?她又想起他刚才挑葱花的劲头,只觉得莫名其妙。
转眼快到正午了。
庙门口冷冷清清,一个香客也没有。
她怀疑是隗这幅样子有些骇人,虽然她用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可是身形是遮不住的。毕竟从入城开始,不管他走到哪儿,路人都会或惊疑或惶恐地离他远远的。
直到背后飘出灶火煮饭的香味儿,就在庙里的那片空地上。
难不成和尚就在门口煮饭吃?
“和尚开饭啦?!”
水羡鱼猛地回头去看,却不见和尚。只有两个官差打扮的人,围坐在架着一口锅的火堆旁,锅碗瓢盆一应放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