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所长不在

作品:《告别东北东

    “大嫂!老曲家人上山了!还拉了个老太太!”接通电话以后,魏佳一兜子话全扔过去,“不是曲名,不是曲名,是两个没见过的男的和一个老太太。料口横一台车,料场一台,还有一台堵乡村道口了!不让生产、不让卖料,连道都不让走!装好的车都给扣了!这回来可不是拉料啊,这是来拦山来了!”


    “哦,”和魏佳高声急语不一样,战新的声音平静许多,“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一会儿报警吧。”


    “大嫂——”


    不等魏佳再多说话,战新那头电话已经挂断了。透过票房窗户上严严实实的塑料布,老曲家那台黑车有点儿模糊,怎么瞅都像电视剧里下雨天要开的那种干坏事的车。魏佳心里说不出的慌,左看看票子右看看宝贝孙子,蹲下身给孩子把鞋脱了——刚才进屋急了点儿,没顾上孩子,小白鞋上不少泥。


    “我姥爷又闯祸了?”任成功晃荡小腿,努力找话题,“还是土地局又来了?”


    任成功今年8岁,小学二年级,常年往返北京和双福镇。在北京,他自称“东北小孩儿”,对英文老师也自豪地说“from the North East”;在东北,别人叫他“北京小孩儿”,他也答应,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他整体还是东北口音,只是随着北京那边称呼长辈为“您”。


    “你姥姥能耐大,能解决。”魏佳说。


    “哦。”任成功很赞同,点着头找玩具去了。


    时间就那么多,她忙乎一会儿孩子,去食堂走了一圈。“大舅家来人”的消息已经在饭桌上铺开,几个工人吃完饭都没动,在长条凳上坐着,没人抽烟,也没人说话,仿佛中午吃的不是大米饭而是浆糊。


    “大嫂能处理。”魏佳干干巴巴地说,“你们先别走,都等会儿吧。”


    王大耳朵好心一笑:“这走啥,大风大浪啥没见过,明天机器回来,还得安呢!”


    “报、报警不啊?”陈老五磕磕巴巴地问。


    “报啥警报警。”宫平安往起一坐,“亲戚里道的,商量着来呗。”


    魏佳真不知道战新打算怎么办。吴治那人跟他名儿一样,没个治。抛开亲家母这层关系,只作为一个在山上呆了十多年的工人,魏佳看不起他。老爷们儿那些事她不懂,从家庭角度出发,看不起他。


    战新那边挂了魏佳电话,也没有先报警而是给她儿子打了一个。她和吴治有两个孩子,老大战启航是个女孩,跟任帅在北京安家生活;老二战启来是男孩,没有接受战新让他在省会生活的安排,选择了考家这头的公务员,目前在市里上班。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战启来接电话,喊了声“妈”。


    “你不是说曲名过几天来找我谈吗?今天曲声拉着他妈上山,把机器停了。曲仁义死了以后,他家到底谁说了算?”


    战启来被责备两句,有点着急:“我不知道这事儿啊,曲名不是和我这么说的。曲名说,找你再谈谈,我爸现在也已经那样了,没必要闹这么难看。”战启来说着就要挂电话,“我让曲名劝劝他妈。”


    “你劝也没用。你觉得他们能听你的吗?”


    “我先试试,你别着急了。”战启来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战新挂了电话,想给战启航打一个,又觉得不至于惊动那么远的女儿。她费劲巴力把闺女送出去,不是让她挨了外面累,还回来趟家里这摊浑水的。


    报警。


    还是得报警。


    今年3月,吴治有个铁哥们孟西也来堵过一回山厂,当时就是民警给他劝走的,那之后孟西也没敢再来闹。战新在南屋转悠一会儿,给管片民警打了电话。


    “啥事?”


    “我是双福碎石厂的法人,我要报警。有人来我家闹事,堵料口,不让干活。”


    电话那头沉了沉,问:“战新?”


    “是我。”


    “怎么又有人来闹呢?前一阵不是刚撵走一个?”管片民警有点不相信,还笑了一声,“你家咋这么多事?”


    “那我哪知道他们要干啥,”即便战新年过六十,被民警堵两句也不好发脾气,“确实是麻烦你们了,去看一趟吧。”


    “行,我们这就过去了。都谁啊?”


    “曲仁义的媳妇,叫啥我不知道;还有几个男的。还有车,不知道谁开来的。”


    “你这情况描述也不清楚啊,你没在山上?”民警说着要挂电话,“等会——他们因为啥来的?”


    战新一瞬间手脚发麻,背后一层汗,不知道是气还是屈,千百句话堵在喉咙,涌不出、吞不下,要把战新变成一个哑巴。


    “你们去问他们吧。”她狠狠咽了几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


    电话那头民警好像叹了声气:“行,我们出警后给你打电话。你在山上吧?”


    “我在家,我不上山。”战新小声解释两句,“我脸坏了,不能上山了。”


    那解释没人听见。战新看着镜子里泛着红的脸,长出了一口气。2022年,她踩着疫情的尾巴去了趟北海,想在那里为自己找个埋骨的地方,结果药物大过敏,整张脸都不能看了。她不敢跟别人多提这件事,只是减少出门次数,选择在家里静养。打量够了,她把镜子旁边的口罩戴上,又看了自己一眼。她喜欢她父亲留给她的眼睛,她姊妹8个,只有她遗传到了。她有个邻居说,大眼生生,明亮透净,像村里小河的冰。战长征早逝,那个邻居也去世了,就连小河也早枯成一道沟,盛着碎石头。


    挂了报警电话,三个小伙子齐声叹气。今天所长没在,三个人有两个是暑假后新来的,一个前年来的都成了老同事。接警必须要出警,这是警察职责所在。他们奔山厂西边儿,走的是魏佳他们回山的路。乡村道之前下了点小雨,路有点滑,汽车晃晃荡荡,开车的老同事,也是这片的专管片警,讲起去年来找战新要钱的那个人。


    “那个人,孟西,和战新他们家也来往好多好多年了,自称是吴治的铁哥们儿,说他们两口子从他那连本金带利息拿了是个……七八十万,一直不给,咋要不给。战新说这钱她没花着,并且早给完了,他就说没有。那可是七八十万啊,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挣不来,后来就闹上法院了。庭也不知道咋开的,这人还撤诉了,然后躺战新家山厂要钱。战新也没客气,直接报警。我们当时看到法院的文书了,就让他赶快下山,别耽误别人生产。他一阵风一样跑了。”


    “战新欠人那么多钱?”有点瘦的新人问,“咱这片儿的山厂不是都挺挣钱的吗?”


    “谁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咋回事。买卖做挺大,细底咋样能告诉你?”开车的民警说,“她老爷们叫吴治,外面都叫他吴老大,咱们所长之前在市里上班,局里不少领导都认识这个人,据说仗义,但也挺能败祸钱。”


    “那我们今天咋办啊?”瘦民警直挠头,“战新也没说咋回事。”


    “所长接电话没啊?”管片民警问不说话的民警。


    “不都搁这儿听着呢么。”打电话的头也不抬,“哪接了?”


    “今天礼拜几啊,开会要开到几点……”


    “周四,没有例会啊……”


    新人自己嘀咕几句,剩下俩人都没说话,话题也就这么撂下了。还没到山上,他们三个就在道口碰上曲声开的黑车。黑车横在路口,头冲着战新家山厂出口,摆明了是不许车出厂子。


    “这怎么还堵乡村道呢?”瘦子嘟囔一句。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管片民警横他一眼,“事儿还不够多吗?”


    他们把车靠边停了,敲了敲曲声窗户。曲声不理,对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乎什么。三个小伙子把执法记录仪打开,又拿着证件敲了下他窗户,曲声这次开窗户了,面无表情。


    “这厂子法人报警了,说你们堵山,不让他们干活,你们是来厂子里干什么的?身份证看一下。”


    “你们所长呢?”曲声慢腾腾地问。


    “今天有会。”


    曲声四平八稳地说:“我哥给他打电话。”


    三个民警互相看看,拎了拎领口的执法记录仪:“你先下车说说情况。”


    曲声不耐烦地从车上下来,防晒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车统共弯了一下腰,喘了四五口气。


    “说说情况吧。”管片民警说。


    “其实……不用问,有头有脸的,都知道怎么回事。”


    这话和骂人差不多,三个不知道咋回事的年轻人没吭声,等他接着说。


    “战新和吴老大欠我们家钱不还。”


    “多少钱啊?”有个民警搭话。


    “七百来万吧。”曲声挺高傲的。


    “七百万?!”管片民警比听到又有人来战新家闹还震惊,“有证据吗?”


    “本金和利息。”曲声说着说着,开始甩胳膊解闷儿,“你们管不了。”


    三个民警也有点困惑,彼此看了看,从对方眼睛里读出同样的疑问——咱们配管这么大的事儿吗?


    “咋办?”略胖的新人问,“我一个月挣2850。”


    “看情况呗。”管片民警撇撇嘴,“也不能来了就走啊。”


    曲声话少,胳膊越甩越来劲,偶尔蹦几个字,说的都是“钱”“他们家”,三个民警走也不是,问也不是,感觉职业生涯受到了巨大考验。有点儿瘦的新人又给所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所长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