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冬月初七
作品:《不现灵符仙》 马车行至萧宅,崔绾正要下去,却见萧以珩从大门出来。
看他的样子,是要出去办事。
“阿弟,这个时辰,这是去哪儿?”萧怜玉先崔绾一步下了马车,见萧以珩出来,赶忙问道。
“大理寺。”语毕,萧以珩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崔绾,说道:“崔小姐回来得正好,不如与我一同前去?”
“我?”崔绾疑惑,“去做什么?”
“崔小姐不是想查崔家惨案的幕后真凶吗?你与我一同前往大理寺,录口供。”
“证词口供在岐山镇时,我已向县衙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崔绾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萧怜玉身侧,“我想,我无法再提供新的线索。”
“亲耳听到是一回事,证词口供如何写,又是另一回事。”萧以珩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欲上马,“崔小姐会骑马吗?”
崔绾摇头。
察觉到崔绾的气色不好,萧怜玉这时候插话道:“阿弟,事情你已经了解清楚,何必让阿绾跑一趟呢?让她好好歇息一阵吧。”
萧以珩翻身上马,面色冷峻,“崔小姐,若不会骑马,那便上马车吧。”
言外之意,是必须要去这么一趟了。
求人办事,崔绾懂得低头,应声道:“好 。”
萧怜玉担忧地看了一眼崔绾,“阿绾,若是他敢欺负你,你一定跟我说。”
崔绾冲她笑笑,转身重新回到马车上。
大理寺离萧宅有多远,崔绾不知,她只知道这一路上她都异常紧张,握紧的手心里早已出了汗。
经过短短两日的相处,崔绾发现萧以珩过于敏锐,他的那一双眼睛像猎鹰,仿佛能看破任何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要想在他面前瞒天过海,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具体过了多长时间,崔绾不知,当她掀开轿帘出去时,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中又开始飘着松针似的雨。
大理寺就在眼前,萧以珩立于牌匾之下,侧目看她。
崔绾镇定神色,走到他面前。
“崔小姐不必紧张,这里是大理寺,不是阎罗殿 。”
这话听着不像是安慰,也不像是警告。
崔绾琢磨不透,只是勉强笑笑,没作声。
大理寺她是头一次来,跟在萧以珩身后,她没敢四处张望。但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有打量、好奇、疑惑,但都没有拦路来问的。
寒风中夹杂着细雨,细雨犹如一根根银针,直往崔绾的脸上扎。
在大理寺中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几道门,崔绾终于听见前头传来萧以珩的声音:“崔小姐,请。”
崔绾抬头,这儿的人比前院少了许多,看来此处是萧以珩处理公务的地方。
她抬脚进去,萧以珩往旁边一抬手,“崔小姐请坐。”
崔绾坐下,用帕子擦了擦脸。
方才冒雨走来,雨水打湿她的衣裳和头发,此时倒是显得有稍许狼狈。
不过,昨日的她更加狼狈,此刻与昨日相比,倒也不算什么。
“崔小姐,我行事讲究公私分明,还望崔小姐不要介怀。”
“萧大人肯为此事费心,我岂会介怀?”原本便是奔着求得一个真相而来,崔绾当然愿意毫不隐瞒将真相如实相告,“萧大人想问什么便问吧,我定然知无不言。”
萧以珩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张,提笔,丝毫不拐弯抹角,立刻问道:“崔小姐是何时上山斋戒的?”
“每月初七。”
“初七?”萧以珩提笔写字,“初七对崔小姐而言,有何特殊?”
“我母亲是冬月初七生下的我,听父亲说,那一日差点一尸两命。从日升到月落,他求遍岐山镇各处寺庙道观,只求我与我母亲的平安。”崔绾说着,像是忆起往事,眼尾悄然泛红,“终于,父亲在城郊山上的一个道观中求平安符时,我与母亲熬过来了。从那以后,自打我记事起,父亲母亲便每月初七带我去山上斋戒。只不过这些年他们逐渐年迈,身子大不如前,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我便孤身前往。”
这番话,崔绾说到最后几近哽咽,萧以珩却面不改色,提笔写字的动作飞快。
“崔小姐是何时下山的?”
“初八。”
萧以珩点头,“崔家发生的事情,是谁来告知于你的?”
“县衙的捕头。”崔绾拿着帕子擦泪,“我竟没想到……我离家当晚……父亲母亲就……若是我在……”
“若是你在,凶手也只不过是多杀一人而已。”萧以珩打断她的话,“你如今完好无损,为他们找到真凶,为惨死的人申冤,难道不好吗?”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人的,但萧以珩的语气不像。
崔绾没想到萧以珩还真的是公私分明、铁面无情,对任何人都不例外。
“下山之后呢?”萧以珩接着问。
“下山后,县衙带我回家中辨认尸身。”
“全部都是崔宅中人?没有外人?”
“嗯。”崔绾点头。
萧以珩扫了她一眼泛红的眼尾,继续问:“你可在家中发现有何异常?”
“家中一片狼藉,当时我……我无从查起。”当日归家后,除了满地尸身,崔宅上下几乎所有值钱的家当都被洗劫一空。
若真是让崔绾回忆起家中有何异样,她真的是记不起来了。
父亲母亲的尸身曝于日光之下,还有宅院之中那么多家仆的尸身横陈。这样令人瞠目结舌又恐慌的画面,崔绾不愿再回想。
“你可知,崔家是否与人结仇?”
崔绾不多加思考,坚定地摇头,“父亲母亲为人和善,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开仓放粮,深得岐山镇百姓爱戴。”
萧以珩没落笔,而是抬眸审视了她一眼,“再乐善好施、为人和善的人,都会有仇家。或许,只是你不知晓罢了。”
崔绾缄默着,没言语。
自从她记事起,父亲母亲便一直感情要好,无论是对待家中奴仆或是手底下的伙计,从没有大声斥责过。
这样的人,崔绾想不到会与何人结仇。
“崔家有一处染坊?”
“是。”崔绾点头,“染坊是父亲与母亲合力经营起来的,平日里,他们会在染坊中忙碌。”
“案发当晚,染坊中可有发生何事?”
“没有。”崔绾攥着手中的帕子,心情稍微平复下来,“父亲母亲待染坊中的伙计极好,每日一到酉时,便会让伙计们下工归家。案发当晚,染坊中空无一人,无事发生。”
“你去查看过?”
崔绾摇头。
下山后她直奔家中,在家中遇上“共岁”,吓得她又立即返回山上。遂染坊中的事情,也都是后来染坊里的管事与她说明的。
“岐山镇四周,可有盗匪流寇?”
“岐山镇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太平无事。”窗外的雨落得大了些,寒风从开着的窗外钻入,吹得崔绾鼻尖红红,“萧大人怀疑,是盗匪流寇所为?”
萧以珩捂嘴轻咳两声,没答话,起身去关了窗。
崔绾抬眸看他,发现他的气色比出门时差了些,“萧大人可要歇息会儿?。”
萧以珩重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我无碍。”
“那……萧大人还要问什么?”
闻言,萧以珩看向崔绾,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被纱布缠绕的脖子上,“崔小姐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骤然提到伤的事情,崔绾微微别开脸去,“来时路上伤的。我初次出远门,路上遇见歹人勒索,只能将钱财首饰全部交出,如此,才留住了一条性命。”
萧以珩微微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静地能听见屋外飒飒的风雨声。
过了一会儿后,萧以珩才问:“崔小姐在京城里,可还认识其他人?”
崔绾摇头。
“好,今日便到这里。”萧以珩放下笔,“崔小姐请回吧。”
既然他不再问,崔绾也不便再多说,起身往屋外走。
回萧宅的路上,崔绾一直在思考萧以珩最后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与崔家惨案有关吗?
似乎,毫不相关。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自己才到萧宅不过短短两日,做了何事惹他怀疑?
崔绾不得其解。
雨一直下着,午时,崔绾与萧怜玉一同用膳。碍于味觉暂失,崔绾的胃口并不好。
萧怜玉在饭桌上见她愁眉不展,又见她食不知味的样子,说若是午后雨停了,便带她去京城里头四处转转。
能在京城里转转总归是好的,说不定能找到“灵符仙”的踪迹,也能熟悉熟悉京城里的路,崔绾自然是答应下来。
绵绵细雨比预料中早一些停了,崔绾与萧怜玉一同出门。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久,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
“阿绾,这家铺子在京城很有名的。既然你要在京城长住,那我为你买几身衣裳吧?”说着,萧怜玉拉着崔绾下去。
崔绾还来不及拒绝,人便已经站在铺子前了。
“怜玉,不必如此破费。”崔绾的包袱行囊在来时路上早已被歹人劫走,如今身上穿的这身衣裳还是萧怜玉的,“随便一家铺子都成,这铺子既然在京城很有名,那想必一定很贵。”
一听这话,萧怜玉不乐意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之间,何必这么见外?为你买几身衣裳而已,哪里就破费了?况且你在岐山镇时,也从不缺衣少食。怎的一到京城,一到我家,这日子便要将就了?我萧家是那样苛待人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怜玉。”崔绾垂下眼眸,声音沉闷道:“家中才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我实在无心装扮。”
萧怜玉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阿绾,追查真凶不是一两日的事情。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愁眉不展?食不知味?”
崔绾沉默不语。
这个道理,她岂会不明白?
“好了,是我非要给你买的,你就收下我的心意吧,好不好?”萧怜玉握紧她的手,“买几身衣裳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