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作品:《齐文镜

    子时三刻,惊蛰雨。


    这雨来得又急又密,像天公抖落了万千银针,斜斜扎进京城的夜色里。雨水顺着瓦檐淌成珠帘,又在地面汇成细流,裹挟着白日里车马扬起的尘土,汇入四通八达的沟渠——其中一股,泛着淡淡的粉红。


    那是血。


    血顺着青黑色的剑锋滑落,一滴,两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又被雨水冲散,蜿蜒成一条淡粉色的溪流。溪流淌过破碎的匾额,那上面“忠义千秋”四个鎏金大字,此刻被劈成两半,“忠”字浸在血水里,“义”字斜插在泥中。


    屋内,烛火将熄未熄。


    内侍总管赵德全瘫在太师椅上,肥胖的身躯将紫檀木椅压得吱呀作响。他喉咙上那个细小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挤出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他宝蓝色绣金蟒的绸缎官服。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个雨夜如鬼魅般闯过三重护卫、十二道机关的黑衣人,剑尖为何能如此之快,快到他连呼救都来不及。


    更让他无法瞑目的是,临死前那一瞥,他看清了黑衣人蒙面巾下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女子的眼睛。


    清冽,锐利,像淬过寒冰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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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轻竹扯下湿透的蒙面巾,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苍白脸庞。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混着肩头旧伤渗出的血,在衣襟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暗红。她没看椅子上渐渐僵硬的尸体,甚至没多看一眼自己剑下的亡魂。


    她的目光越过破碎的屏风,投向内室。


    那里有微弱的啜泣声。


    她快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血与水混合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内室没有点灯,只有外间残烛的余光透进来,勉强照亮床榻的轮廓。


    榻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被五花大绑,用的是浸过油的牛筋绳,勒进皮肉里,磨出血痕。她嘴里塞着团肮脏的布,几乎要窒息,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姑娘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碎不堪,裸露的肩头和手臂上布满青紫的掐痕,那双原本该清澈的眼睛,此刻全是绝望的泪水,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光。


    看见叶轻竹持剑进来,剑尖还在滴血,姑娘惊恐地往后缩,像受惊的幼兽,拼命想把自己藏进床角的阴影里。


    “别怕。”


    叶轻竹的声音很低,带着雨夜的湿冷,却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她收剑入鞘——碎雪剑归鞘时发出清越的“锃”声,像冰棱相击。随后她俯身,剑光再次一闪,却不是杀人,而是精准地挑断了牛筋绳。


    绳索应声而断。


    姑娘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一身杀气的黑衣人。


    叶轻竹解下自己湿透的黑色外袍——那是夜行衣的外层,虽然浸了雨水,却厚实温暖。她将外袍轻轻披在姑娘颤抖的肩上,裹紧,挡住了那些不堪的伤痕。


    “我是来杀他的。”她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雨很大,“他死了。”


    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崩溃。她想说话,却因为长时间塞着布团,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叶轻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碎银——不多,约莫二三两,却足够一个普通人家数月用度。她将碎银塞进姑娘手中,又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简陋的“李记”二字。


    “南城门,槐花巷口,有个李记豆腐摊。”她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摊主是个跛脚老汉,姓李,是我旧识。你拿着这木牌去找他,在那里暂避三日,什么都别说,尤其别说今晚见过我。”


    姑娘紧紧攥住木牌和碎银,用力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现在就走。”叶轻竹扶她下床,“从后窗出去,沿墙根往南,遇岔路向左,第三个巷口右转,直走就是南城门。记住,别回头。”


    姑娘裹紧黑袍,踉跄着扑向后窗。翻出去前,她回头看了叶轻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雨幕中。


    叶轻竹站在原地,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肩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外间。


    烛火更暗了。


    她走到赵德全的书桌前——紫檀木的大案,上面堆满了卷宗、账本、密信。她快速翻找,指尖掠过那些记载着肮脏交易的纸张,最终在镇纸下抽出一张宣纸。


    纸上列着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她都认得。


    御史台周明,三个月前因“诽谤朝政”下狱,狱中“突发急病”暴毙。


    翰林学士李文远,上疏谏言减轻江南赋税,七日前被押入天牢,罪名是“勾结盐枭”。


    兵部侍郎陈启,主张清查军饷亏空,十日前在回家路上“遇劫匪身亡”。


    ……


    十七个名字,十七个清流忠良。


    纸的末尾,朱笔批注,字迹张狂如毒蛇吐信:


    “三日后刑场,一个不留。——瑾”


    “瑾”,太子的名讳。


    叶轻竹盯着那个朱红的“瑾”字,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她将名单仔细折好,揣入怀中贴身的内袋,然后走回赵德全的尸体旁。


    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只在喉咙处凝成一个暗红色的痂。


    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触感温腻粘稠。转身,面向那面粉白的照壁——那是赵德全为了彰显“清正”而特意设的,上面原本该挂着圣人训诫,此刻却空无一物,正好留白。


    她抬手,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开始挥毫。


    笔走龙蛇,血字淋漓:


    “青筠客诛恶——”


    第一行,字迹沉稳,力透壁面。


    “一诛欺民霸女,”


    第二行,杀气渐显。


    “二诛构陷忠良,”


    第三行,笔锋凌厉如剑。


    “三诛……”


    写到此处,她忽地闷哼一声,左手猛地捂住右肩旧伤处。


    阴雨天,那支断在骨缝里的箭头又开始作祟。


    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像有无数只毒蚁在骨头里啃噬,从深处蔓延出来的、冰冷的、绵密的痛楚。十年前那支箭,不仅留在了她的身体里,似乎把那个雨夜的寒意也永远封存了进去,每逢这样的天气,就会苏醒,提醒她——


    你活下来了,但他们死了。


    冷汗从额角渗出,混着雨水滑落。她咬紧牙关,试图继续写下去,但右肩的剧痛让她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血字歪斜了一笔。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更夫嘶哑的梆子声,穿透雨幕: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三刻,该换岗了。


    但叶轻竹的瞳孔骤然收缩。


    错了两字。


    今夜是惊蛰雨夜,雨水连绵,更夫该喊的是“雨水连绵——小心火烛——”。


    这是京中暗桩与她约定的示警暗号:若喊“天干物燥”,意味着护卫换岗的空隙即将结束,新的巡逻队马上就到,她必须立刻撤离。


    时间不多了。


    她咬咬牙,强忍剧痛,草草补上最后两字:


    “贪腐。”


    血字终于完成,在跳动的烛光下透着森然鬼气。那些朱红的笔画蜿蜒扭曲,像一道道伤口,刻在这座罪恶府邸的墙壁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赵德全的尸体,转身跃向后窗。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窗外的瞬间,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


    “总管遇刺——!”


    “有刺客——!”


    “快!封锁全府!搜——!”


    雨更大了。


    瓢泼般倾泻而下,疯狂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冲刷着照壁上的血字,也冲刷着黑衣女子在屋瓦上疾奔时留下的、几不可察的水痕。


    夜色如墨,雨幕如帘。


    一场刺杀结束了。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