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作品:《齐文镜

    正堂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仿佛巨大的声浪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但这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随即,更激烈、更混乱、更难以抑制的议论声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比之前更加汹涌。


    学子们再也顾不得仪态矜持,三三两两聚集成团,个个面红耳赤,声音或高或低,激动地交换着信息、猜测、惊叹。有人兴奋得两眼放光,仿佛与太子同窗是天大的荣耀,未来前程已然铺就锦绣;有人脸色发白,惶惶不安,担忧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会搅乱科考、影响前途,甚至波及自身;更多的人则是满脸茫然,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们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是机械地跟着人群议论,眼神空洞。


    齐文镜却像一块被遗忘在湍流中央的礁石,独自伫立在正堂中央那片渐渐空出来的地方,对周遭汹涌的人潮和嘈杂的声浪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沐听寒消失的那扇侧门,仿佛那紫袍离去的背影还在眼前晃动,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太子谢慕青”、“登基大典”、“左相”这些词,交织成一片冰冷的嗡鸣。


    直到一只手,带着轻柔却不容忽视的力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镜。”


    齐文镜浑身微微一震,有些茫然地转过头。乔画屏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她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淡紫色的云纹长裙,颜色柔和,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纱披帛,长发没有盘成往日繁复的发髻,只是简单地挽起,用一根样式古朴的银簪固定。脸上未施过多脂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刚刚那场震动整个书院的宣告,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齐文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了然,“你知道沐听寒是左相,你也知道……谢慕青就是太子。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这一切。”


    乔画屏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或掩饰,眼神清澈坦然:“我既是左相大人布在宫外的一着暗棋,是他的幕僚之一,自然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至于太子殿下……”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三年前,陛下寻回殿下,令其隐于市井观察朝野时,我便接到了密令。左相需要一双在宫墙之外、既能接触到各色人等、又不会轻易惹人怀疑的眼睛和手脚,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来掩护某些行动。所以,我‘选择’了听雪楼。”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吃饭喝水无异的小事,而不是一个女子为报家仇国恨、不惜身入风尘、周旋于虎狼之间的惊心抉择。


    齐文镜闭上了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震惊、苦涩、荒谬和些许释然的浊气排出。当所有的猜测、怀疑、碎片化的线索,终于在此刻被当事人亲口证实,拼凑成一幅完整得近乎残酷的真相图景时,他反而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像做了一个极其漫长、情节离奇曲折的噩梦,醒来后,梦里惊心动魄的一切都还在眼前晃动,而现实,似乎比梦境更加荒诞不经。


    “那右丞相他们……”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紧紧锁住乔画屏平静无波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李辅国,陈文渊……那些人的‘暴毙’……真的是你……”


    “是我。”乔画屏坦然承认,没有半点迟疑。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春日柳絮拂过耳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用的就是那味‘昙花一现’。从李辅国开始,到陈文渊,再到张永年、王德全、刘振业——这五个人,都是我亲手调制香料,亲自送入他们房中,亲眼看着他们在极乐的幻梦中,毫无痛苦地断气。”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给齐文镜消化这血腥事实的时间,然后补充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香料配方:“但这并非全然为了私怨。至少,在执行的那一刻,我是奉了陛下密旨与左相钧令,清除朝中已然腐烂、危害社稷的毒瘤。他们每一个人,罪证皆已确凿,堆积如山,依律当诛九族亦不为过。死在‘昙花一现’之下,已是陛下念及旧情、顾及朝局体面,给予的最仁慈、最体面的终结。我,只是执行这个终结的……工具。”


    “工具?”齐文镜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说得……真轻松。五条人命,五个曾经位极人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在你口中,就这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碾死了五只虫子?”


    乔画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明伦堂外。那里,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洒,将庭院照得一片透亮,桃花开得轰轰烈烈,风过处,粉白的花瓣如雪纷飞,落在青石板和嫩绿的草芽上,好一派生机勃勃、宁静祥和的春日光景,与堂内尚在消化惊天消息的压抑气氛,以及他们之间谈论的血腥话题,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文镜,”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祖父,乔仲景,太医府的乔院使,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齐文镜愣了一下,缓缓摇头。他只知道乔家因构陷而败落,具体细节,沐听寒未曾详说。


    “流放的路上。”乔画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齐文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水面下,一丝极细微、却深入骨髓的颤抖,“从京城到岭南瘴疠之地,三千里官道,他戴着三十斤重的死囚枷锁,铁链磨破了皮肉,化脓生蛆,一步,一个血脚印。走了不到一半,押解的队伍里爆发了时疫。那些差役怕被传染,也嫌他年老体弱走得慢是个累赘,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时,就解开了他的枷锁,把他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了乱石堆里,任其自生自灭。”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那个遥远而惨烈的景象:“后来,有同路被流放、侥幸活下来的乔氏远亲,偷偷折返回去找过。找到的……是一具被野狗和乌鸦啃食得零零碎碎、几乎只剩下白骨和几缕破布的尸骸。连个坟茔都没有。”


    齐文镜喉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头顶。


    “那我父亲呢?”乔画屏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充军发配到最苦寒的北地边塞,抵御外虏。第二年冬天,一场遭遇战,死了。消息传回来,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阵亡,无尸。’连他最后死在什么地方,面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我母亲呢?”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缓慢而残忍,“没入教坊司,从太医府的诰命夫人,变成最下等的官妓。伺候不完的达官贵人,挨不完的打骂羞辱。进去不到一年,就染了一身的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一个下雪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被发现时,身上旧伤叠着新伤,没一块好肉。”


    乔画屏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齐文镜。此刻,她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善于掩饰所有情绪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滔天的巨浪——那是积压了十三年、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恨意,是血海深仇灼烧出的痛苦,是一种看透世情炎凉后的冰冷绝望。


    “而我,”她指着自己,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七岁,就被扔进了那吃人的地方。学琴?学舞?那不过是幌子。真正要学的,是如何对着那些脑满肠肥、手上可能沾着我亲人鲜血的‘老爷们’巧笑倩兮,如何在他们身下婉转承欢,如何在这污浊泥潭里,护住自己最后一点不被吞噬的灵智,还有……我那年仅四岁的妹妹馥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冷得像是西伯利亚荒原上终年不化的寒冰:


    “你说我轻描淡写?说我手上沾了五条人命便觉得沉重?那我乔家七十三口的冤魂呢?那些被李辅国为了兼并田产而逼得投河自尽的农夫呢?那些被陈文渊克扣了治河款项、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洪水吞噬、活活饿死冻死在灾棚里的百姓呢?文镜,你读圣贤书,可知这世道,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脏透了,用再多的清水也洗不干净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锥,直刺齐文镜的眼底:“我手上是沾了血,洗不掉的血。但至少,我让那些早就该下地狱偿命的人,用他们的血,稍微……祭奠了一下我乔家坟头那从未真正立起来的无名荒冢。”


    齐文镜如遭重击,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苦涩而无力。任何言语,在这样血淋淋的、贯穿了两代人、浸透了无数冤魂的仇恨与悲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轻飘。他只能怔怔地看着乔画屏,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亲手导演了五场“安详”死亡、背负着如此深重血债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是怎样一个被仇恨与命运碾压过、却又在绝境中淬炼得无比坚忍乃至冷酷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