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作品:《齐文镜

    “好曲子。”李辅国半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眯着眼打量垂首立在厅中的乔画屏。厅内烛火辉煌,金兽吐出的瑞脑香气与她身上的冷香交织。他年近五旬,面容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眼底因酒色与权谋沉淀下的混浊与倦怠。“听说你是听雪楼第一香道师?本相近来政务繁冗,夜间难寐,又有些头疼,你手边可有什么好的安神香?”


    乔画屏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温顺恭敬的弧度,声音轻柔似水:“回丞相大人,小女技艺粗浅,不敢当‘第一’之名。不过……前些日子,确曾新调制了一味‘沉水安魂香’,以南海沉水香为主料,辅以龙脑、苏合香、白芷等物,最能宁心安神,缓释头风。”她略作停顿,语气愈发谦卑,“只是……此香性子温和,需以特制的银叶云纹炉,取上好银炭文火慢燃,让香气丝丝浸润,方能见效。若用寻常香炉猛火,只怕药性燥烈,反倒不美。”


    李辅国闻言,不疑有他。他见惯了这些手艺人讲究器具、火候的做派,甚至觉得越是讲究,越显珍贵。当下挥了挥手,吩咐身边侍立的管家:“去,把库里那套御赐的缠枝莲纹银香炉取来。”


    不多时,银炉奉上,炉身雕刻繁复精致,在烛光下流转着冷白的光泽。炉内已按吩咐垫好了细细的银炭灰。


    乔画屏谢过,从随身的锦囊中,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块深褐色、质地紧密的香饼。那香饼不大,形状也并不规整,边缘有些细微的毛糙,放入炉中时,几乎闻不到什么气味。她指尖极稳,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随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素白瓷瓶,拔开塞子,往香饼上滴了三滴无色透明的液体,那液体迅速渗入香饼。


    “这是西域商队带来的胡桃木清油,”她轻声解释,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性温润,最能调和诸香,助其药性平和发散,亦是极佳的引子。”


    管家退至一旁,目光却未离开乔画屏的动作分毫。丞相府的规矩森严,任何外来的物品,尤其是入口近身之物,都需严加防范。


    银箸轻拨,一点火星落入炉中,触及那沾了“胡桃木清油”的香饼。


    “嗤——”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一缕极淡、几乎透明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并无浓烈气味,只是沉水香那种特有的、略带苦意的木质底蕴缓缓弥漫开来。但随着银炭灰的温度逐渐透上来,香气开始变化。那沉水香的厚重里,渐渐糅合进一种极幽微、极清甜的异香,似空谷兰芷,又似月下昙花,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却顽强地穿透厅堂内原有的各种奢华香气,精准地萦绕在鼻端。


    李辅国靠在软榻上,深吸了一口。说也奇怪,那连日来如同箍着铁箍般的太阳穴,被这清甜而沉稳的香气一绕,竟真的松快了些许。一股暖洋洋、懒洋洋的舒适感,从四肢百骸慢慢涌上来,驱散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他满意地点点头,连日阴沉的脸色也缓和了,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对着乔画屏随意地挥了挥手:“不错,是个懂行的。下去领赏吧。”


    “谢丞相大人。”乔画屏抱着自己的琴,深深一福,躬身缓缓退出这金碧辉煌却又压抑窒息的宴会厅。自始至终,她未曾抬头直视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


    踏出那道镶嵌着螺钿的朱漆门槛,步入廊下稍显清冷的空气时,她停下脚步,极快、极轻地回头看了一眼。


    厅内烛火依旧通明,李辅国已完全放松地靠在软榻上,双目微阖,嘴角那点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神情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安详的松弛。那银炉就放在他身侧不远的小几上,一缕青烟持续袅袅上升,在烛火映照下,于他头顶的雕梁画栋间盘旋、缠绕,变幻着形状,像一条耐心等待猎物彻底松懈的、无形的蛇。


    那是她乔家秘传香谱中,最后一页记载的、从未示人的异方,也是她此生亲手调制的最后一炉“昙花一现”。香名取自其性,初时清甜安神,令人如登极乐,忘却烦忧;待得香气彻底浸润肺腑,便会化作最缠绵也最致命的束缚,将生机于最美妙的幻梦中,无声掐灭。


    三日后。


    齐文镜听到消息时,正在白鹿书院藏书楼那高耸至穹顶的木架间艰难翻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与淡淡防虫药草混合的独特气味。他在找一本前朝的香学孤本——《香乘补遗》。据说此书收录了许多早已失传的古香配方,甚至有些涉及药理与奇技。乔画屏某次闲聊时曾不经意提过一句,说若能得见此书,或能对她复原几味古香有所助益。他当时记在了心里,这几日一有空便来这浩瀚书海间寻觅。


    书楼的管事徐老,是个在书院待了足足三十年的慈眉善目的老者,此刻却失了往日的从容。他正与一个负责洒扫的杂役靠在最角落的楼梯口,两人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但那惊惶与难以置信的情绪,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千真万确!丞相府昨夜传出的消息,封锁得严,但……但总有些风声。听说是心疾突发,就在书房里,等人发现时……身子都凉透了。”徐老的声音发颤,“可奇就奇在,丞相大人被发现时,面色……竟十分红润安详,嘴角还带着点笑模样,就像……就像在睡梦中悄没声儿走的一样,一点儿痛苦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太医署的人看了都摇头,说不出个确切……”


    “啪嗒!”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楼里格外突兀。


    齐文镜手中那本刚刚从积满灰尘的高层木架上抽出的、封面已斑驳脆硬的古籍,应声脱手,直直坠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埃。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有几幅描绘着花草器具的精细工笔图。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徐老那压低的话语仿佛化作了冰锥,一根根钉入他的脑海。


    面色红润……睡梦中……悄无声息……


    “沉水安魂香”……特制银炉……文火慢燃……


    乔画屏那夜在静思亭中,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句低不可闻却字字泣血的誓言——“我要让那些曾经践踏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带着冰冷的寒意,轰然拼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去拾那本《香乘补遗》。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封面时,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恍然与难以言喻悲凉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