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作品:《齐文镜》 “我会帮你赎身。”
乔画屏的声音打破了钟声余韵后的沉寂。她没有看妹妹,目光直视着前方虚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又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塑形,清晰、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音:“就在今年。我发誓。”
乔馥语浑身一颤,从姐姐肩头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姐姐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姐姐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那不是商贾的算计,也不是长姐的怜爱,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她的嘴唇颤动着,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但不是让你一个人离开。”乔画屏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清晰地钻进齐文镜和乔馥语的耳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溜掉?不行。”她缓缓摇头,眼中那一点寒芒凝聚成了实质般的火焰,“我要让那些曾经把我们推进这地狱,还站在岸上嫌我们脏的人……付出代价。等该了的事情都了结,我们姐妹一起走,光明正大地离开京城。去江南水乡,或者蜀中雾霭,找一个山清水秀、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开你的琴馆,授艺传音;我开我的香铺,调香制露。我们姐妹,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再活一次。”
齐文镜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忘了。他听懂了这话语里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也清晰地嗅到了其中弥漫开来的、浓重的危险气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想问:“什么事情了结?” 想问:“什么代价?” 更想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碰到乔画屏那双在昏暗灯光与清冷月光交织下、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时,所有的问题都被冻在了舌尖。那眼神太深,太冷,里面翻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敢去窥探的黑暗与炽热。
乔画屏忽然转过头,看向他。脸上竟浮起一个笑容,很柔和,甚至带着点平日里待客的温婉。可这笑容出现在此刻,出现在她刚刚说完那番话之后,只让齐文镜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莫名地心悸。
“文镜,”她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着点歉意,“夜深了,露水也重了。你该回去了。明日还有李夫子的经义课吧?莫要迟了。”
逐客令下得温和,却不容置喙。
齐文镜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有些僵硬地站起身。他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朝着姐妹俩——主要是朝着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乔馥语——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有些踉跄地走出了静思亭。
走下石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小的八角亭照得通透。亭中,姐妹俩依偎的身影被勾勒得清晰而单薄。乔馥语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姐姐肩头,眼睛紧闭着,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乔画屏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如同母亲安抚婴孩。可她的脸微微仰起,目光并没有落在妹妹身上,而是越过了黑沉沉的荷花池,投向更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围墙与天空。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深邃得望不见底,仿佛藏着整个夜晚的重量,和某些正在无声酝酿的风暴。
齐文镜的脑海中,猛地闪过陆山长某日讲学时,望着窗外飘零的秋叶,仿佛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这世间的女子啊,有时柔弱如风中蒲苇,看似一折即断;有时却坚韧如山间磐石,亘古不移。而最是令人心惊的,莫过于那些外表看似蒲苇,内里却早已将磐石深藏心底,甚至……磨成了利刃的女子。”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冷意穿透了春日并不单薄的衣衫。他再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这片被月光、泪水与低语浸透的后园,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对谜一样的姐妹,留在了渐渐浓郁的夜色深处。
直到齐文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另一头,再也听不见分毫,乔画屏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她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妹妹带着凉意的鬓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紧贴着她的乔馥语才能听见,像是一道烙印,要刻进彼此的灵魂里:
“馥语,你记住,好好记住。我们的仇,一定要报。爹娘是被构陷的,乔家是清白的,那七十三口人的血,不能白流,不能就这么被埋在乱葬岗,被史书轻轻一笔勾销……还有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还有你这些年……在那些肮脏男人身下受的苦,每一滴泪,每一次恶心,每一寸被玷污的肌肤……姐姐都记得。我要他们,十倍、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冤屈和耻辱。”
乔馥语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垂死的蝶翼。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更紧、更紧地抱住了姐姐瘦削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身体,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即将并肩奔赴深渊的同伴,在做最后的确认与汲取。
清冷如霜的月光,依旧毫无偏私地洒落,将亭中依偎的两个单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那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直延伸到亭外的黑暗中,仿佛要融入这漫漫长夜,又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某些蛰伏已久的事物,终于要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