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马蒂亚斯心生感激。但提起昨夜，他又感到自己肩胛一阵幻痛——这救人是不是过于粗暴了？


    他继续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仅仅只是因为同族吗？”


    这个问题，也许很莫名其妙。但在他印象里，血族并非温存的种族，由于各种复杂原因，所谓“同族间的惺惺相惜”恐怕很少存在，除非是因为利益关系。


    “在怀疑我吗？”伊芙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扭头轻抚着自己左肩上的血仆，“那我们不妨先换个话题。”


    待血仆飞回上空，她重新看向马蒂亚斯问道：“你沉睡了多久？”


    马蒂亚斯闻言一怔：“你怎么知道……”


    “是眼神。”伊芙琳打断他，神情认真，“你的眼神会给我信息，它告诉我，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马蒂亚斯身体微微一颤。


    一个月前某夜。


    “好饿啊……该死的监察会，真是小气，给的血袋还不够我喝七天……”


    一名血族独自蹲在路边，身材消瘦，话语中尽是怨念。他的眼睛饿得发绿，很快盯上了目标——不远处角落的一只流浪狗。


    那名血族一个箭步冲上去，流浪狗被抓起:“不让吸人血，流浪狗总行吧！”


    说完便张开嘴，刚准备咬下去，背后一道声音却冷不丁传来：“你好。”


    “啊！”他被吓了一跳，猛然转身，手里的流浪狗也在此时趁机挣脱。


    “谁啊……切，原来是同族，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监察会的人找上门。”那名血族松了口气，随即怒目而视，“喂，你干什么，害得我食物都逃走了！”


    “你是在捕猎吗，不好意思。”马蒂亚斯看着他，“我只是想问些问题。”


    “什么问题……”那名血族上下打量他，“你这身衣服怎么比我还脏，不像城里的啊，外面遛来的？”


    “嗯……对。”马蒂亚斯斟酌道，“这个地方我不熟悉，你知道怎么回到血王城吗？”


    “血王城？”


    “怎么了？”见对方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马蒂亚斯皱眉。


    “噗——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兄弟，你怕不是在外面流浪傻了吧！”对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提血王城……那地方早成废墟啦！哈哈哈……”


    ……


    “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血族，他们从漫长沉睡中醒来，无一都对如今的世界感到茫然……你在听吗？”伊芙琳发现不对劲。


    然而马蒂亚斯只是盯着桌面自言自语，好像并没有听见她的话：“奇怪……”


    “马蒂亚斯？”


    “……我听得到。”马蒂亚斯终于回过神来，对着伊芙琳摇了摇头，“伊芙琳，你问我沉睡了多久，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为什么？”


    他烦恼地揉搓着眉心：“我记不清了。”


    对，都记不清了。


    过去的经历，沉睡的原因，以及……自己在沉睡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意识到自己记忆缺失的那一刻，马蒂亚斯十分惊诧。


    这份缺失的记忆并不影响他正常行动，因此如果不是伊芙琳特意提问，他甚至根本不会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倒不如说，先前的处境根本不允许马蒂亚斯有静下来好好回忆的时间。


    三个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企图检索过去，结果一无所获。


    “嗯……”伊芙琳听完微微蹙眉，“是失忆？那的确很麻烦。”


    她抬眼看向马蒂亚斯，见对方只有沉默，便安慰似说道：“想不起具体时间也没关系，看出来你确实沉睡很久，这点就足够了。”


    “……你想说什么？”


    伊芙琳脸上再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之前那种深不可测的样子：“那就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你怀疑我救你的目的，因为‘血族之间利益为上，并不会轻易互帮互助’？”她问。


    “是。”马蒂亚斯点点头，他有点搞不懂伊芙琳的想法，只得作出先回应。


    伊芙琳继续道：“换作以前，或许我们确实会如此，但要知道，现在的你，可能已经与世界脱节了好几百年。”


    “这就是我想说的，几百年来，这个世界变化得比你想象中还要大，有些认知中理所应当的东西自然也会改变。”


    “马蒂亚斯，我想你也应该有所察觉——如今的血族早已衰弱，族群分散。”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


    “包括我，族内大部分成员为了应对如今的形势，彼此之间只能抱团取暖，所以，放下戒心吧，我帮你，并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们需要这样，必须这样。”


    “……”


    伊芙琳没再说话，一时间，二人相坐无言。气氛变得略微沉重，整个会议室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对于马蒂亚斯来说，这番话带给他的信息量实在有点大了，需要花好一阵功夫才能吸收。伊芙琳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变化太大。


    他本不想在这坐得太久，但现在改主意了，对方貌似知道很多，借此机会，也许自己能够了解更多事。


    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伊芙琳……”


    “怎么，还有疑问吗？”


    “我之前听说，血王城已经变成了废墟，真是如此吗？”马蒂亚斯问。


    “是的。”伊芙琳沉吟片刻，“虽然我也未曾亲眼见过，但这事早就人尽皆知了。”


    “……血族的都城居然就这么毁了吗。”


    即便心里早有预感，马蒂亚斯还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这样看来，血族的衰弱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十倍。


    伊芙琳似乎早预料到马蒂亚斯的反应。此时，面前高脚杯中血液已然见底，她拿来茶壶为自己重新添倒一杯，动作娴熟。


    她又朝马蒂亚斯桌前看了眼，发现对方那杯依旧丝毫未动。


    “先别光顾着想了，不放松一下吗？”伊芙琳对着杯子提醒般挑了挑眉，“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长。”


    马蒂亚斯反应过来，默默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吧，这几百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血族为何会衰弱？”


    这场对话最终又延长了半个多小时，结束后走出门的瞬间，马蒂亚斯只觉得恍若隔世。


    伊芙琳让他在这暂时待着，回到之前的房间里多休息几日，直到养好身体而止；期间会有名社员给他送血袋，不用担心食物问题。


    那位社员叫弗洛里安，是兽人族，右眼处缠有绷带，挺好认的。伊芙琳对此还特意向马蒂亚斯介绍一句，以防他不认识。


    “哦对了，顺带一提，就是他把你送过来的。”临走前，伊芙琳说，“这几天内我比较忙，有事都可以找他……”


    马蒂亚斯边回想着沿走廊往外走去，差不多到大厅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一抹深蓝，紧接着，他感觉自己右身侧被蹭了一下。


    “？”


    马蒂亚斯扭头看了眼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却首先映入眼帘。


    ……狐狸，又是狐狸？


    马蒂亚斯又想起了那些说不上来的事，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多想，视线继续扫过对方上身到达头顶，果不其然又看见一对尖尖兽耳。


    兽耳、尾巴，这是兽人族的典型特征。


    与此同时，那人也停下脚步，转过了身。马蒂亚斯瞧见到了他的脸，上面竟缠着的白色绷带十分醒目。


    他愣了一秒，随即将眼神移开。


    兽人，右眼处有绷带……弗洛里安？


    突然，马蒂亚斯察觉到了一道犀利目光，抬眼望去，那个弗洛里安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准确来说，是盯着自己的脸。


    马蒂亚斯好像知道对方在看什么了，下意识用手挡住左脸：“你……”


    他的左脸，从受伤的那只眼睛往下，上面伤疤遍布。


    对于身体再生力强大的血族来说，这种样子确实比较显眼，他一直知道这点，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马蒂亚斯不喜欢这样被盯着看。


    “别看了。”他皱眉沉声道。


    “咳！”弗洛里安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向他摆了摆手，“中午好啊，马蒂亚斯，你看上去恢复得不错，和社长聊完了？”


    马蒂亚斯闻声一脸诧异地看着弗洛里安，遮挡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不认识，你的名字是社长告诉我的。”弗洛里安微笑回应，“不过，我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马蒂亚斯沉默一秒，在发出声含糊不清的“嗯”后便扭过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弗洛里安目送他离去，忍不住干笑一声，颇为无奈地自言自语:“怎么不回我……”


    “喂，弗洛里安你在外面是吧，都听到你在说话了——”伊芙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既然回来了就快点进来！”


    “哦好。”


    此时的会议室内已经换成了常见的白色亮灯，伊芙琳坐在原位对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一手托腮，一手敲打键盘，指尖动得飞快。


    侧眼见弗洛里安进来，她招呼道：“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一条？”


    弗洛里安来到伊芙琳身侧，弯身看向屏幕：是个查询网站，上面显示记录了欧利蒂斯公司三个月前的一次外域考察行动，且近期只有这一次。


    “应该是它没错。”弗洛里安微微点头，“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事能让一个……特殊的血族跟那个公司有交集。”


    “所以按你的猜测——欧利蒂斯公司在那次的行动中特意隐瞒了他们对马蒂亚斯的发现，并把其带了回去？”


    伊芙琳在说话时依旧目不转晴，继续敲击着键盘，试图再搜出些东西来。


    “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事你得问山姆·波本。”弗洛里安耸耸肩，“他可是公司高层。”


    “他吗……”


    提起山姆，伊芙琳表情凝重起来，因为一些原因，她早就和这位欧利蒂斯公司的高管建立了个人合作。


    山姆有自己的想法与计划，所以在欧利蒂斯公司内并不是很老实，只是想要些情报的话，找他是没有错。


    但问题是——


    “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他了，”伊芙琳说，“也调查不到他的行踪。”


    此言一出，弗洛里安也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沉思道：“哎呀，那岂不是……”


    他又问：“需要我去通知黛米小姐吗？”


    “……不用，我想那家伙应该不会就那么轻易暴露，另外，他还是希望他妹妹能够安身的，所以等到有风声再说也不迟。”


    键盘声戛然而止，伊芙琳并没有搜索到其他有用的信息，无奈只能合上电脑：“但愿他不要给我太多麻烦。”


    弗洛里安闲来无事，站在一旁低头看手机，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你前面没问马蒂亚斯吗？公司要做什么，他一定很清楚。”他问。


    “没有，他的警惕心很强，无论我怎么暗示都不愿意说关于自己的事。”


    伊芙琳边说边收拾着桌面，期间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弗洛里安，发现对方听得格外认真。


    于是她又仔细想了想——好像只要是关于马蒂亚斯的事情，他都是这样子。


    她很少见到弗洛里安有这么上心的时候，嘴角不自觉轻扬起来，强忍着想要八卦的冲动，又继续说道：“他说自己失忆了，可能是这个缘故？除此之外，我也问不出别的。”


    弗洛里安轻笑一声：“没关系，社长，不管怎么说，你能够接受我的提议我已经很感谢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说完他收起手机，动身走向门边。


    伊芙琳没说什么，对他轻轻颔首做了个简单回应，后者离开后，她终于从椅子上起身，头疼般揉了揉额。


    “公司……又是欧利蒂斯公司，最近的事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她叹息着喃喃自语，手熟练地伸进大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枚亮闪闪的筹码。


    筹码被抛向半空中转了一圈，旋即又稳当的回到手中。


    “既然如此，还是先去玩点什么好了。”


    话音刚落，伊芙琳整具身体逐渐化为虚幻的蓝，整个人越发透明，最后竟直接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会议室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