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作品:《养浣熊的段先生》 段青岩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回到云州。
项目合作方的日程临时调整,导致野外采样和数据收集工作异常顺利,比预期提前完成。他本可以在项目地多留几日,处理一些后续文书,但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念——那盆放在别墅卧室窗台上的月季。那是姐姐段青玉上次来时硬塞给他的,说房子里有点生气才好。他虽嫌麻烦,但拗不过姐姐,只得应下,并嘱咐定期来打扫的保姆王阿姨帮忙照看。
离开前,王阿姨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花好像有点蔫,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大。段青岩当时没太在意,此刻却莫名有些放心不下。那花若真死了,姐姐下次来肯定要念叨许久。
于是,他改了机票,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在夜色初降时回到了位于城郊的高档住宅区。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段青岩付了钱,拎着箱子走上台阶。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轻微声响。推开门,预料中的清冷空气并未扑面而来,反而隐隐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同于往常的气息。
段青岩动作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常年野外工作,五感比常人敏锐一些。这气息绝非灰尘或久未通风的霉味,也不是王阿姨常用的清洁剂味道。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属于活物的躁动感,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野生动物的膻味?
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快速扫视。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鞋柜整齐,地面光洁。但职业习惯让他注意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异常——门口地毯的绒毛朝向似乎有被什么小型物体蹭过的痕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下,运动轨迹有些不自然的扰动。
“进过小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小区安保严格,门窗也无撬动痕迹。或是……王阿姨带了宠物来打扫?这更不可能,王阿姨深知他喜静,且对环境卫生要求严苛。
段青岩按下心中的疑虑,打开了客厅的主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客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整洁、空旷、一丝不苟。他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目光如扫描仪般缓缓移动。
茶几上的玻璃碗,里面摆放的矿物标本……似乎有几颗的位置和之前记忆中有毫米级的偏差?他走近细看,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记错了。那些石头是他从各地带回来的,偶尔会拿出来看看,位置并不固定。
也许是王阿姨打扫时动过。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打算接杯水。手指刚触及冰箱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再次停下——冰箱门把手的下方,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个极浅的、像是被什么细小钝物反复刮擦过的痕迹,非常不明显,但在光线下仔细看,能看出与周围光洁表面的差异。
段青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痕迹。不像是工具造成的,倒像是……动物的爪痕?很轻,很新。
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站直身体,没有去接水,而是放轻脚步,开始以一种近乎勘查现场般的严谨,无声地检查起一楼的其他区域。
卫生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目光扫过洗手池。池壁边缘,靠近下水口的地方,残留着几根极其细短的、深棕色夹杂灰白的毛发。不是人的头发。水龙头开关的旋钮上,似乎也有被什么东西抓握过的、极其轻微的磨损水渍。
段青岩用手指捻起那几根毛发,对着灯光看了看。质地较硬,有动物毛发的特征。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光。
看来,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位“不速之客”造访,并且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临时栖息地。从痕迹的轻微和分散来看,这家伙体型不大,行动谨慎,而且……可能还没离开。
段青岩关上卫生间的灯,退回到客厅中央。他没有感到愤怒或惊慌,反而升起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冷静的好奇。是什么动物?怎么进来的?目的何在?
他首先排除了常见的宠物猫狗,痕迹和毛发不对。鼠类?可能性有,但痕迹又稍显大了点。而且,那家伙似乎还试图打开冰箱和橱柜?这行为不太像普通啮齿动物。
需要更多信息。
段青岩决定先去卧室看看,顺便确认一下那盆月季的情况。他刻意没有开走廊的灯,借着客厅漫过来的光线,走向主卧。
推开卧室门,一股极淡的、属于动物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他按下开关,卧室大亮。
窗台上,那盆月季果然有些枝叶发软,但问题不大,浇点水就能缓过来。段青岩的视线从花盆上移开,落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
那里,靠近床脚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绒毛明显被压平了,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小小的凹窝,边缘还粘着几根和卫生间里同款的毛发。凹窝的大小和形状,依稀能看出曾有个团状物体在那里蜷缩过很久。
看来,这里是这位“客人”的主要卧榻之处。
段青岩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果然,其中一扇窗户的插销没有完全扣死,留下了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对于小型动物来说,这足够钻入了。大概是王阿姨上次通风后忘记关严。
谜题解开了大半。一只不知名的小型野生动物,通过未关严的窗户潜入空宅,在此借宿。
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它现在在哪里?还在屋里吗?
段青岩关掉卧室的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他退出卧室,没有关门,然后回到了客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工作,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之前看到一半的专业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在等。
如果那小家伙还在屋里,刚才的动静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它。它可能会试图逃离,或者,因为好奇而观察他。无论是哪种,他都需要亲自确认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段青岩耐心极好,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融入了夜色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动作,证明着他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段青岩以为那小东西可能已经趁机溜走,或者躲藏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时——
“窸窣。”
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从客厅与餐厅交接处的那个高大盆栽后面传来。
段青岩翻书的动作停住,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吓到对方的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盆栽浓密枝叶的阴影下,缓缓探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一双圆溜溜、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警惕又充满好奇地望了过来,正好与段青岩沉静审视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月光透过客厅另一侧的落地窗,清清冷冷地洒进来,恰好将这一人一熊对峙的画面照亮了一半。
段青岩看清了那小家伙的全貌:一只体型瘦小、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浣熊。身上的毛发脏兮兮、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灰尘,唯有一双眼睛,在黑褐色“眼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灵动,甚至……给人一种超越了普通动物智慧的错觉。
那小家伙似乎也没料到会直接和房子的主人对上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向后抿去,喉咙里发出极其低微的、介于威胁和不安之间的“嘶”声,但并没有立刻逃跑,只是瞪圆了眼睛,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防御姿态。
段青岩也在观察它。瘦,太瘦了,肋骨在蓬松毛发下隐约可见。明明害怕得尾巴尖都在轻微颤抖,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饿得没了力气?
理性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选项一:立刻驱赶。但这只浣熊看起来状态很差,驱逐到野外,以它目前的虚弱程度,很可能无法生存。而且,它既然能摸到这里,附近可能缺乏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巢穴。
选项二:联系物业或野生动物救助机构。但现在已是深夜,程序繁琐,且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及时处理,或者处理方式是否恰当。
选项三:暂时置之不理。但这意味着默许它继续留在这栋属于他的房子里,可能带来卫生问题(它看起来可真不怎么干净),潜在的破坏风险(爪痕已经证明),以及法律或邻里方面的潜在麻烦(虽然浣熊在云州郊区并非绝对保护动物,但私自收留野生动物总归有争议)。
胡栗此刻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
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屋主真的回来了!还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年轻男人!
月光下,那男人坐在沙发里,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寒潭,看不出情绪,却莫名有种穿透力,让胡栗觉得自己从外到里都被看了个透彻。
好帅……不对!现在是犯花痴的时候吗?!胡栗赶紧掐灭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看起来好冷静,一点都不惊讶家里有只浣熊?难道他经常遇到这种事?还是说……他正在思考怎么处置我?清蒸?红烧?还是扒皮做围脖?
胡栗越想越怕,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钉在原地。跑?往哪跑?窗户好像都关紧了,刚才试过。大门?那个男人就坐在通往玄关的方向。而且,自己饿得腿软,可能跑不过。
谈判?怎么谈?用眼神传递“我只是借住几天,找到吃的就走,保证不弄坏东西”的信息?他能看懂吗?
就在胡栗内心戏激烈上演、段青岩冷静权衡利弊的沉默对峙中,段青岩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没有任何突然性地,将手中的书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身。
胡栗瞬间紧绷,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但段青岩并没有走向他,而是转身,走向了开放式厨房。
胡栗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那男人打开了一个上方的橱柜(胡栗之前没敢挑战那么高的地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印有英文的纸袋,又打开冰箱,取出了一瓶水。
段青岩走回客厅,但没有靠近盆栽,而是在距离胡栗藏身处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他蹲下身,从纸袋里倒出了一小把深褐色、颗粒状的东西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又将那瓶水拧开,倒了一点在旁边一个干净的、平时用来垫花盆的浅碟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依旧没有看胡栗,而是转身,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径直走向了卧室。
“砰。”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月光,安静的食物和水,以及一只完全懵掉的小浣熊。
胡栗躲在盆栽后,足足愣了快一分钟。
这……是什么意思?
给他吃的喝的?然后自己回房了?不赶他走?也不抓他?
那堆深褐色的东西……闻起来好像是……狗粮?还是高级货?水也是干净的饮用水。
胡栗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食物的香气和干渴的喉咙,还有那男人刚才一系列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举动,似乎又不像有恶意。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盆栽后挪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卧室紧闭的门,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没有动静。
他一点点蹭到那堆“贡品”前,先用鼻子极其谨慎地嗅了嗅。确实是食物,闻起来还有肉味。他又看了看那碟清水,清澈见底。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和怀疑。胡栗飞快地叼起一颗最大的狗粮颗粒,迅速缩回盆栽后面,囫囵吞下。味道……居然还不错?比地板缝里的陈年薯条强一万倍!
一颗下肚,胃里有了实在感,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他又探头看了看卧室门,依旧紧闭。
也许……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他提供了食物和水,没有立刻喊打喊杀。
胡栗犹豫再三,终于抵不住诱惑,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堆食物前,这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就站在那里,低着头,飞快却又不失警惕地吃了起来。每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眼卧室方向。
直到把所有颗粒和碟子里的水都消灭干净,卧室门始终没有打开。
吃饱喝足,胡栗舔舔爪子,又用爪子抹抹脸(试图保持清洁),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连带着看待这个“临时饭票”的眼光都柔和了些。
他看向卧室门,内心复杂。
“看来……是默许我留下来了?虽然态度冷淡得像在实验室处理样本……”胡栗默默想着,“不管了,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先苟住!观察几天再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轻轻打了个饱嗝,然后转身,熟练地溜回了那个铺着厚地毯的角落,再次把自己团了起来。
这一次,虽然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人类,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表现出的“非攻击性”和“投喂行为”,胡栗竟然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安全感。
也许……运气没那么坏?
卧室里,段青岩并未入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关于浣熊习性、饮食以及本地野生动物管理的相关资料。
窗外的月光,同样洒在他的侧脸上,平静无波。
“暂时观察。”他对自己说,也像是为今晚的行为下了定义。
理性告诉他,这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但今晚月光下,那只瘦骨嶙峋、瑟瑟发抖却强撑凶狠的小浣熊,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确实让他那惯于冷静分析的心脏,某处微微松动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